第114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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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老爺抱著懷中的稚子,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心頭忽然泛起一陣時光荏苒的感慨。

  不知不覺間,竟已過去十年了。

  ……

  望川集這十載春秋,恰似春雨後的新竹,在不知不覺間已然亭亭如蓋,綠蔭滿地。

  十年前的望川集雖已是小有名氣的市鎮,每日皆有商船往來停靠,只是那時的熱鬧,尚未傳到更遠的江南塞北。

  這十年間,它悄然生長,河畔的老碼頭添建了新泊位,往來的舟船變成了滿載江南綾羅、塞北皮貨的遠航商隊。

  在那些親眼見證它蛻變的人眼裡,這變遷快得恍如隔世。

  茶餘飯後,他們總愛指著如今車水馬龍的商道感慨:「想當年,這兒也就是碼頭邊有些熱鬧,如今整條街從黎明到深夜都是人聲鼎沸。」

  說這些話時,眼中總帶著對往昔的眷戀。

  然而在望川集最繁華的十年裡成長起來的少年們眼中,這一切卻理所當然。

  他們自幼見慣的便是碼頭上如林的桅杆,街市間混雜著各地口音的吆喝。

  南北貨殖,商賈雲集,本就是他們認知中望川集該有的模樣。

  長輩口中以前是什麼樣的描述,對他們來說更像尋常舊事。

  除了有時候會和同年人爭執幾句,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

  這日午後,林府設立的學堂內,夫子正在講解《地理志》。

  陽光透過窗戶,在書案上灑下明亮的光影。

  正是午後課業時分,堂下的學子卻少有人全神貫注。

  後排兩個少年正湊在一處低聲交談。

  身著青布衫的少年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連秋白,借著書冊遮掩悄聲道:「秋白,散學後莫急著回府。「

  被喚作連秋白的少年約莫十三四歲,眉宇間已顯露出幾分英氣。

  他側首低問:「何事?「

  「李晝他們約我們在後山空地相見,你也知道,前些日子咱們跟他們在碼頭碰著,就拌了幾句嘴,他們一直不服氣,這次肯定是想找回場子。」

  連秋白微微一怔,隨即想起前事。

  李晝是河衛盟盟主之孫,河衛盟在望川集經營多年,一直管著河道上的秩序,往來商船都要給他們幾分面子。

  他身為林府子弟,林府這些年在鎮上開設商鋪、興辦學堂,往來商戶多與林府交好,聲望越來越高。

  不過是些半大孩子,聽著家裡人說些往來的事,便也學著爭些無關緊要的名頭,覺得自家的勢力更厲害。

  前幾日在碼頭撞見,兩邊便為了誰對望川集更重要吵了幾句。

  連秋白微微蹙眉:「府里管事前日才吩咐,讓我這些時日安分些……」

  「怕什麼。」周遠說著,激動地拍了下桌子,聲音沒控制住,引得前排同窗回首,忙壓低聲音,「再說了,是他們先約的咱們,咱們要是不去,倒顯得咱們怕了他們。」

  連秋白略一沉吟,想起李晝那日囂張的模樣,又覺得周遠的話有幾分道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那行。」

  「你二人在底下竊竊私語什麼!」

  正當兩人自以為隱秘時,夫子握著戒尺,啪的一聲將戒尺拍在案上。

  「連秋白,周遠,聽課不專,竟敢交頭接耳!將今日所授內容抄寫五十遍,明日課前交來,若交不上便在院中罰站。」

  連秋白和周遠對視一眼,低著頭聽著夫子的訓斥,心裡卻在暗暗盤算著放課後的事。

  ……

  半個時辰後,學堂散課。

  連秋白和周遠帶著幾個少年,往後山去。

  廢棄倉庫平日裡人跡罕至,今卻熱鬧非凡。

  十來個年紀不一的少年分作兩撥,面對面站著,形成對峙之勢。

  大的不過十四五歲,小的才七八歲模樣,一個個都仰著脖子,互不相讓。

  「哼,沒有我們河衛盟的船隊日夜不停地運貨,你們林府的綢緞能賣到南北各地去?早就堆在倉庫里發霉了!」

  河衛盟那邊,一個高個子少年叉著腰,語氣囂張地喊道。


  「笑話!沒有我們林府組織貨源,開拓商路,你們空有船隊運什麼?喝西北風嗎?」

  這邊聲音比對方還大,生怕落了下風。

  ……

  連秋白和周遠帶著人剛到,便發現李晝身旁多了一張生面孔。

  那是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身材精壯,正抱臂而立,眼神沉穩,眉宇間透著習武之人特有的沉穩。

  看到連秋白等人來,雙方的爭吵聲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新來的幾人身上。

  「怎麼,李晝,上次輸了不服氣,還找幫手?」周遠性子急躁,當即邁步上前。

  李晝臉上閃過一絲窘迫,隨即強撐著胸膛:「少廢話!這是我表哥趙鋒,他可是振威武館的弟子,武功厲害得很,連秋白,你要是個帶把的,就跟我表哥過過招,不敢的話就認輸,以後不許再跟我們爭!」

  周遠一聽,頓時怒了,擼起袖子就要上前:「比就比,誰怕誰!」

  連秋白卻伸手攔住了他,眼神凝重地搖了搖頭。

  他仔細觀察著趙鋒,對方雙腳分開,重心沉穩,顯然是常年習武養成的習慣。

  指關節粗大,帶著厚厚的繭子,一看就是下過苦功的,絕非花架子。

  「他練的是正經外家功夫,根基紮實,你不是對手,別去硬碰硬。」連秋白低聲對周遠說,隨後自己邁步上前,朝著趙鋒抱拳行禮,語氣恭敬:「在下連秋白,請指教。」

  趙鋒隨意地回了個禮,眼神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他本是來望川集探親,被表弟李晝纏不過,才來幫個忙,心裡根本沒把這些半大孩子放在眼裡。

  在他看來,不過是陪他們玩玩,沒必要認真。

  於是,他隨手一記直拳探出,只用了三分力道,速度也不快,顯然是在讓著連秋白。

  連秋白不閃不避,左臂迅速抬起格擋,同時沉腰坐馬。

  「砰」的一聲悶響,兩人的手臂撞在一起,趙鋒只覺得手臂微微一麻,力道被卸去了大半,不由「咦」了一聲,臉上的輕慢頓時去了三分。

  這少年看著年紀不大,力氣倒是不小,還懂卸力的技巧,倒有些意思。

  「好小子,有點根基。」

  趙鋒說著,拳勢陡然一變,雙拳如連環炮般轟出,拳風呼嘯,正是振威武館的招牌拳法破山拳。

  這套拳法剛猛凌厲,講究以力破巧,此刻他已使出了七分實力,顯然是想看看連秋白的真本事。

  連秋白不敢大意,身形瞬間變得靈動起來,如柳絮般飄忽。

  時而以巧勁化解對方的猛擊,時而抓住空隙借力打力,將趙鋒的力道引向空處,讓對方的重拳屢屢落空。

  七八招過後,趙鋒越打越驚。

  這少年不僅身法靈活,對時機的把握,力道的運用都極為老道,招式間隱隱透著章法,絕非尋常子弟。

  「小心了!」

  趙鋒低喝一聲,終於收起了輕視之心,使出了十成功力。

  只見他拳勢再變,一招鐵索橫江封住連秋白的退路,緊接著身形向前一衝,直取連秋白中路,拳風凌厲,帶著破空之聲,顯然是想速戰速決。

  連秋白眼神一凝,他不退反進,深吸一口氣,身形如游魚般從對方拳勢的縫隙中快速切入,右手化掌為指疾點趙鋒肘部要穴。

  趙鋒只覺手臂一麻,原本凝聚的力道頓時泄了三分,拳勢也慢了下來。

  他心中一驚,連忙變招後退,避開了連秋白的後續攻擊。

  兩人又快速過了十餘招,拳來腳往,身形在廢倉場的空地上快速移動,揚起一片塵土。

  圍觀的少年們都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場上的兩人。

  拳來腳往間,趙鋒越打越是心驚。

  這少年不僅功底紮實,自己每次變招,對方總能搶先半步封住去路,每一式殺招,都總能被巧妙化解。

  直到連秋白以一式精妙的指法再度輕描淡寫地化去他的全力一擊時,趙鋒心頭猛地一震。

  他忽然明白,這少年從始至終都未盡全力,更像是在借他磨礪招式。

  那些看似驚險的閃避,那些恰到好處的格擋……

  念及此處,他忽然後撤三步,胸中再無爭勝之念。


  抱拳道:「是在下輸了。」

  李晝聞言,頓時急了,連忙衝上前來,拉著趙鋒的胳膊喊道:「表哥!你明明還能打,怎麼就認輸了?咱們還沒贏呢!」

  「住口!」趙鋒厲聲喝止了他,眼神帶著幾分嚴肅,「輸了就是輸了,哪來那麼多理由?」

  隨後,他轉頭看向連秋白:「小兄弟功底紮實,方才你至少有三次機會可以下重手傷我,卻都點到為止,留了餘地。」

  說著,鄭重抱拳一禮:「多謝手下留情。」

  李晝聽得目瞪口呆,面色青白交加。

  趙鋒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聽我一句勸,以後莫要再招惹連兄弟了,他方才對我,已經是手下留情了,真要動手,你怎是他的對手。」

  李晝啞口無言。

  狠狠瞪了連秋白一眼,最終只能從牙縫裡擠出句「你給我等著」,便帶著眾人悻悻離去。

  連秋白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這才輕輕揉了揉自己的右肩,倒抽了一口冷氣。

  方才硬接趙鋒那記重拳時,雖然卸去了大部分力道,但肩膀還是被震得生疼,此刻更是火辣辣的。

  「秋白,你沒事吧?」

  連秋白搖了搖頭,心裡想起管事前幾日的叮囑,忍不住輕嘆一聲。

  這番動靜,怕是又要惹來一番訓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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