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糾纏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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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雲說到這裡,目光望向院外被雨打濕的青石板階。

  雨水順著石階縫隙蜿蜒而下,匯成細小的水流,像極了亂世里無處可去的災民。

  她輕輕嘆了口氣:「如今世道,真是讓人難料,不曾想,短短几年,一切就變了模樣,從前江南的水鄉,夜裡還能聽見漁舟唱晚,現在卻只剩災民的哭聲,從前北地的集市,雖也有江湖人爭鬥,卻遠不及如今這般血流成河。」

  陸白:「人生在世,不過甲子時光,哪有永久的安穩?何況江湖本就與世道緊緊相連,世道動盪如驚濤,江湖又怎能獨善其身,做那避浪的孤島?」

  蘇雲聞言,輕輕點頭,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茶影,心裡翻湧起更多紛亂的思緒。

  這幾年在江湖上輾轉,她見了太多生離死別,那些畫面像刻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有武者為護逃難的百姓,單槍匹馬對抗數十名匪患,最後力竭而亡,屍體被棄在路邊。

  有曾和睦相處的門派,因爭奪資源自相殘殺,甚至有曾聲名赫赫的俠客,為了活下去淪為盜匪。

  她不止一次問自己,練武究竟是為了什麼?

  武道武道,到最後能給人帶來什麼?

  小時候在師門,師傅說武道能強身健體,能護己護人。

  後來闖蕩江湖,有人說武道能爭名奪利,能站在眾人之上。

  可如今看來,武道好像什麼都給不了。

  它護不住想護的人,那些她曾伸手相助的災民,轉頭就可能死於另一場災禍,它攔不住要亂的世,北地的廝殺、江南的洪水,哪一樣是武道能擋得住的?

  甚至連自己,都時常陷入身不由己的境地,明明想躲,卻總被亂世推著往前走。

  她越發理解,曾經師傅說的「武道非通天路,只是護身甲」。

  也才讀懂古籍里「武為末技,安身為先」的記載。

  武道從來不是什麼超凡脫俗的法門,不是練到極致就能逆天改命。

  它不過是讓人在亂世里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氣,多一點安身立命的能力。

  可就連這份能力,有時都只是讓人誤以為能安穩罷了。

  ……

  雨絲還在細密地落著,蘇雲收回目光,看向陸白:

  「小時候覺得,練好了武,就能走遍天下,自由自在,不用被俗事牽絆,可如今境界越高深,卻覺得束縛越深。

  「它讓你不得不見證天地,見那些常人看不到的苦難,它讓你不得不行萬里路,去那些本與你無關的地方,它讓你見人間百態,見世間萬物的掙扎,到最後,又有幾個人,能夠完全置身之外?」

  她頓了頓,想起在北地的那場宗師大戰。

  兩位成名數十年的武道宗師,一位是不死谷的前任谷主,一位是無光獄的太上長老,本都已隱居山林,卻因北地變動,牽扯出兩派的舊怨,最終不得不出手。

  蘇雲嘆息道:「那等人物,都無法避開江湖紛爭,更何況是我們?去年在江南,我還遇到過一位劍客,他早年曾發誓只練劍不問世事,在深山裡隱居了十年,可洪水淹了他的家鄉,他還是提著劍下山,去殺那些趁火打劫的匪患,最後寡不敵眾,死在亂刀之下。」

  陸白目光望向院外連綿的雨幕,緩緩道:「生於這世間,又怎能真正置身事外?就像這雨,落在庭院裡,也落在江南的洪水裡,落在北地的戰場上,就像這風,吹過樹葉,也吹過災民的破衣,吹過劍客的舊劍,我們都在這世間裡,呼吸著同一片空氣,看著同一片天空,哪有真正的之外。」

  蘇雲默默點頭。

  世間萬物,本就糾纏不休。

  你練了武,便要面對武者的責任,你見了苦難,便要面對內心的牽絆。

  你深入了這世道,便要被這世道所縛,哪怕想躲,也躲不掉。

  越深入,越清醒,也越束縛。

  這或許就是武道的真相,也是人生的常態。

  院中的雨還未停,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朦朧的網,將整個小院籠罩其中。

  兩人相對而坐,不再說話,只聽著雨打樹葉的沙沙聲,各自沉浸在思緒里。

  水汽在石桌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一顆挨著一顆,像這世間的牽絆,悄無聲息,卻又揮之不去。


  ……

  蘇雲在望川集一住便是月余。

  這一個月里,她沒再像從前那樣奔波於江湖,反倒學著陸白的節奏,慢悠悠地感受著這座小鎮的煙火氣。

  每日晨起,她總愛出去走一圈。

  東街的早點鋪人多,掌柜的手不停,西街的雜貨鋪,前些日子還關著門,如今也開了張……

  每每見著這些場景,蘇雲總會感慨:「從前總覺得,手裡的劍能劈開所有亂局,能斬盡所有不平,可人力終有窮盡時,望川集的變化,哪是單靠武道能輕鬆達成的?

  「糧車要一輛輛送,粥要一勺勺舀,商路要一步步打通,安穩不是劈開的,是熬出來的,是無數人用小事堆出來的。」

  陸白頷首:「每個人的能力各有側重,武道能護一時安穩,擋住搶劫的匪患,卻護不了長久生計,布局能定大局,卻也需有人用武道守住這些成果,沒有誰的能力是萬能的,不過是各盡所能,互相支撐罷了。」

  蘇雲重重點頭。

  除此之外,這一個月里,蘇雲有時會跟著林府的商隊走一段短途,看商隊的護衛們如何應對零星的盜匪,偶爾還會指點他們幾招實用的招式。

  有時會與人切磋論道,聽他們聊祥州江湖的往事。

  更多時候,是在陸白的小院裡,對著雨幕打坐,梳理自己這幾年的經歷與感悟。

  旁人都看得出,她的氣息越來越沉凝,周身的真氣運轉也越發圓潤,離那先天境只剩薄薄一層窗紙。

  這最後一步,無關招式,只關心境。

  她見過了北地的廝殺,明白了武道不是殺戮的工具,見過了江南的洪水,明白了武道不是逆天的法門,見過瞭望川集的安穩,明白了武道是守護的底氣。

  先天境從來不是單純的境界突破,而是對天地、對世間、對自身的認知突破。

  見了天地之大,才知自身之小,懂了世間百態,才明武道之力。

  放下了武道至上的執念,就能真正觸摸到先天的門檻。

  有的人不願放下這份執念,便一直卡在這,什麼時候心裡想通了,先天境自然就到了。

  ……

  一月時光轉瞬即逝。

  月末這天清晨,晨霧還未散去。

  蘇雲收拾好簡單的行囊,站在院門口,再次與陸白告別。

  她要去見自己的天地,去行自己的道路,背影堅定地消失在晨霧裡。

  往後,陸白的宅院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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