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鷺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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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兩片蘆葦盪,眼前出現一間矮土房,房檐下掛著兩串曬乾的桑果,門旁的竹竿上晾著件粗布衫。

  陸白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側身讓蘇雲進來,屋裡比清溪鎮的小院更簡陋,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木桌,牆角堆著些曬乾的柴禾。

  「看清了?」陸白將布包放在桌上,語氣平淡無波。

  蘇雲喉結動了動,卻只吐出一個字:「嗯。」

  沉默了片刻,蘇雲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本線裝手抄本。

  紙頁邊緣有些毛糙,墨跡是新乾的,顯然是不久前才連夜抄錄完畢。

  「這是……」

  陸白伸手接過,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複雜的感慨。

  上輩子的他,不過是江湖裡的小角色。

  那時他做夢都想有本像樣的功法,哪怕只是入門篇。

  重生歸來,不過略施手段,這前世夢寐以求的東西,便送到了自己面前。

  命運之奇詭,莫過於此。

  拂過紙頁上的內功心法口訣,感受著那墨跡的凹凸感,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數十年的執念,仿佛都在這一刻,被這本輕飄飄的冊子悄然撫平了些許。

  「請……幫我。」蘇雲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抬眼,目光已恢復一貫的平靜:「我不是在幫你,你給我心法和流雲丹,我助你復仇,我們各取所需,談不上幫,只是公平交易。」

  蘇雲輕輕點頭。

  對她而言,過程和動機都不重要,只要能達成復仇的目的,交易與合作並無區別。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風吹蘆葦的沙沙聲。

  陸白將手抄本仔細收進隨身的布包,仿佛放入其中的並非什麼武林秘籍,只是一本尋常雜記。

  他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投向窗外在風中搖曳的蘆葦盪。

  「你了解桑泊圩這地方嗎?」他背對著她,忽然問道。

  蘇雲搖頭,這是她一路行來最大的疑問:「此地看似尋常,並無特別之處。」

  陸白並未直接解答:「那你對影殺盟,又了解多少?」

  蘇雲思索片刻:「滅門之前,只從師傅口中聽過這個名字,師傅說他們是江湖上拿錢辦事的殺手,行事詭秘,手段狠辣……除此之外,便一無所知了。」

  在這之前,她的世界唯有凝雲閣的雲捲雲舒,何曾真正接觸過這些江湖上的打打殺殺。

  「江湖上曾有過兩個讓所有人聞風喪膽的殺手組織,『天發殺機』與『不留人』,一個只獵殺頂尖強者,不問正邪,一個只剷除世間惡徒,不畏權貴,它們太過耀眼,也太過霸道。

  「影殺盟,最初只是幾個在夾縫中求生的小團伙,為了不被那兩家吞併,才抱團取暖,他們不走精英的路子,廣收人手,三教九流,來者不拒,手段也雜,也無理念,只要合適,殺人越貨、挑動紛爭,無所不為。」

  蘇雲安靜地聽著,這些江湖秘辛,她從前在師門從未聽聞。

  他頓了頓,補充道:「影殺盟最核心的,是幾個被稱為『暗影』的首領,沒人見過他們的真面目,因為他們從不出手,只在暗處操控一切,像影子一樣藏在幕後。

  「不像『天發殺機』,每個殺手都有名號,殺了人還會留下標記,這次參與滅你凝雲閣的,帶頭的就是影殺盟江南這一支的人。

  「影殺盟仇家不多,因為他們做事通常不留活口,也不會留下標記,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自己的親友是死在他們手裡,但這不代表沒有仇人,也不代表沒人想剿滅他們,只是找不到暗影的蹤跡,尋不到根源。

  「有句話叫做『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對暗影來說,同樣適用,他們從不會躲在偏僻之處,反而會在最光明、最讓人想不到的地方。」

  蘇雲心裡一動,隱約覺得陸白要說到關鍵處了。

  陸白說道這裡,話鋒突然一轉:「就拿這白鷺山莊的莊主沈萬堂來說,這些年,白鷺山莊不僅開了水運,還做了綢緞、米糧的生意,如今在周遭一帶也算有些名氣,沈萬堂個人的名聲更是好得很,樂善好施,經常接濟周圍的村民。」

  他抬眼看向蘇雲,問:「你說,他一介白身,毫無根基的普通人,怎麼能在短短二十年裡,做成如今的規模?那些和他搶水運生意的旁白、不服他的鄉紳,要麼離奇失蹤,要麼在夜裡『意外』身亡,這真的只是『運氣好』嗎?」


  蘇雲不是愚鈍之人,話已至此,其中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沈萬堂的發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結合之前說的「暗影藏在光明處」,一個念頭在她心裡冒出來,難道沈萬堂,就是江南這一支的暗影?

  陸白看著她的反應,心裡卻想起了上一世的事。

  他之所以知道這些,還得益於影殺盟殺了一個不該殺的人。

  上一世,有個天機閣的弟子,無意間查到了其中一個暗影的秘密,還沒來得及將消息傳回閣中,就被那個暗影滅口了。

  那暗影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卻沒想到天機閣察覺弟子失聯的異常,順著線索查了下去。

  天機閣本就以收集情報聞名,從不參與江湖恩怨,可這次被觸了逆鱗,於是將影殺盟的消息一個個放了出來,從他們的分壇據點,到暗影的偽裝身份,甚至連他們的交易記錄,都被公之於眾。

  後來,全江湖的人都開始圍剿影殺盟,他當時也跟著參與了圍剿,才知道了這麼多內幕。

  蘇雲開口道:「既然他發家這麼蹊蹺,水幫、鄉紳接二連三出事,難道就沒人懷疑過他?就沒人追查過?」

  「自然是有人懷疑的,前幾年有個水幫的舵主,非要查自己兄弟落水的真相,還聯合了幾個不服沈萬堂的商戶,想跟白鷺山莊對著幹,結果呢?沒等查到證據,那舵主就『酒後失足』掉進了河裡,屍體三天後才浮上來,跟他聯手的商戶,要麼鋪子突然失火,要麼帳本被查出問題,沒一個落得好下場。

  「商場本就是戰場,尤其是水運、綢緞這種利潤高的行當,死人、出事本就不算新鮮事,沈萬堂聰明就聰明在,他從不讓意外只發生在對手身上,白鷺山莊的帳房、管事,也時不時會有意外身亡的,他用自己人的死,掩蓋對手死的異常,讓一切看起來都像是正常的江湖風險。」

  「可……這也太荒唐了。」蘇雲皺緊眉頭,「江湖人難道就看不出這是他的手段?」

  「看出又如何?誰又能想到他有另一層身份?江湖人只認結果,不認過程,有幾個門派勢力,手上沒沾過點不乾淨的手段?」

  陸白繼續道:「沈萬堂贏了,成了這一帶的龍頭,能給周圍的村民捐糧,能給官府上供,能讓跟著他的人吃到甜頭,至於他背後藏著多少血,誰在乎?只要手段夠隱秘,只要沒查到自己頭上,大家都樂意當睜眼瞎,畢竟在這江湖裡,贏者為王才是硬道理。」

  蘇雲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認,陸白說的是對的。

  江湖本就是弱肉強食的地方,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沒人會在乎勝利者用了什麼手段,只會羨慕他如今的地位。

  她看著陸白平靜的側臉,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以他們兩人的力量,一個後天境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說書人,怎麼可能對抗得了根基深厚、手段狠辣的沈萬堂?

  可陸白從始至終都很淡然,沒有一絲慌亂,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猶豫了片刻,蘇雲還是忍不住問出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沈萬堂勢力這麼大,既然來到這裡,應該早就有對策?」

  陸白沒回答,他的視線越過蘇雲,投向小窗外那條通往遠處的小徑,午後的陽光在他的臉上投下難以捉摸的光影。

  「算算時辰,他們……也快到了。」

  「他們?」蘇雲一怔。

  陸白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等幾日,你便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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