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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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那蕭炎,歷經三年苦修,終上雲嵐宗,一戰雪恥,當他立於山巔,俯瞰那曾不可一世的納蘭嫣然,只平靜道出一句:『結束了,納蘭嫣然。』這寥寥幾字,才算為那三年之約,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微風卷著鎮口的落葉,掃過青石路面,飄到了陸白面前的木桌上。

  這是他在清溪鎮待的第十五天,此刻剛敲完醒木,把「三年之約」的故事收了尾,圍攏的鎮民還意猶未盡。

  「陸先生這說得跟真見過鬥氣似的!」

  「先生,那異火到底是個啥模樣?比咱家灶里的火還旺嗎?」

  「這鬥氣化馬,當真比咱們鎮上的馬跑得還快?」

  陸白笑著把醒木往桌上一放,目光掃過人群。

  學堂的王小寶還在追問「蕭炎後來和納蘭嫣然和好了嗎?」,賣豆腐的王伯正往嘴裡塞著豆渣……

  而角落裡,一個穿青布衫的男人縮在陰影里,沒像其他人那樣喧鬧,只默默看著他。

  陸白心裡微微一動,清了清嗓子:「剛說的是戲本里的故事,今日換段新鮮的,就在月前剛發生的江湖門派真事,有人想聽嗎?」

  「想聽!」王小寶第一個喊出聲,「江湖門派?是不是也像蕭炎那樣,能飛天遁地?」

  「比戲文里實在些。」陸白抬手虛按了按,壓下喧鬧,「這門派叫『凝雲閣』,在浙東雁盪山深處,藏在雲霧裡頭,尋常人找都找不到,閣里的人不種地不做生意,就練一種叫《流雲心法》的本事,練到深處,腳下能借著雲霧飄,上山下山跟走平路一樣。」

  「還有這等本事?」張嬸瞪大了眼,「那閣里的人,豈不是比縣太爺的捕快還厲害?」

  「那捕快自然遠遠比不上。」陸白聲音壓低,仿佛在訴說一樁江湖秘聞,「約莫三四年前,一夥流竄的悍匪馬賊為禍邊境,他們個個騎術精湛,來去如風,劫掠商隊、蹂躪村舍,官府幾次圍剿都因追不上而無功而返,直到他們撞上了凝雲閣閣主葉驚鴻。」

  他頓了頓,見眾人屏息,才繼續道:「那是在一個叫野狼谷的地方,葉驚鴻孤身一人,攔在了近百馬賊之前,馬賊頭領狂笑著策馬衝來,手中斬馬刀帶著惡風劈下,卻見葉驚鴻不閃不避,身形如雲絮般順著刀風一盪,竟輕飄飄地翻上了馬背,與那頭領近在咫尺。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也沒見他用何兵刃,那頭領便已栽落馬下,餘下馬賊驚駭之下,紛紛縱馬圍攻,可葉驚鴻就在這奔馬之間穿梭,身影飄忽,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落馬……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谷中還能站著的,就只剩他一人。」

  「我的娘誒,一個人打一百個?」

  「這哪是武功,這是神仙下凡了吧!」

  「陸先生,那後來呢?這等英雄,朝廷沒給封個官做?」

  「這麼厲害,這宗門應該挺興旺的吧?」王伯順著話頭問道。

  陸白搖了搖頭:「興旺?那是這個月前的事了,凝雲閣,已經沒了,一夜之間。」

  「沒了?」有人問,「遭了山洪?還是被收編了?」

  「是被人滅了門。」陸白說道,「那天夜裡刮著暴雨,雁盪山腳下的村民聽見山上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還看見火光從林子裡冒出來,把雨幕都映紅了。

  「第二日雨停了,有兩個膽大的樵夫上山,剛走到凝雲閣的竹牌樓前,就嚇得跑了回來,牌樓倒在泥水裡,上面還插著半截斷劍,閣里的青石路全被血泡著,從正廳到後院的柴房,上百口人,沒一個喘氣的,連燒火的雜役都倒在灶台邊。」

  這話一出,喧鬧瞬間沒了,連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都聽得格外清楚。

  「這……這也太狠了!就沒留一個活口?」

  「留了一個。」陸白的目光又掠過角落裡的青布衫男人,「是葉閣主的小徒弟,叫蘇雲,才十七歲,有人說,是葉閣主把她藏進了閣後的暗渠里,自己提著劍擋在渠口,才給了她生路。」

  「那蘇雲去哪了?」王小寶追問,「暗渠里能藏住人嗎?」

  「她順著水流漂了半天才上岸,上岸時左邊胳膊被暗渠里的碎石劃了道口子,血把袖子都染紅了,連右腳的布鞋都被水流沖跑了,只能光著腳在山裡走。」

  說到這裡,陸白刻意頓了頓,餘光落在青布衫男人的左胳膊上。

  那裡的衣衫雖平整,卻隱約能看出有東西貼身裹著。

  陸白接著說:「可她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蘇雲懷裡揣著《流雲心法》的手札,那上面記著全套心法,還有『流雲丹』的方子,那流雲丹,能為人打基礎,能讓武者少熬多年苦功,江湖上誰不想要?前幾天有個江湖客說,在鄰縣的客棧里,還看見有人拿著蘇雲的畫像打聽,說誰能找到她,賞銀一千兩。」


  「一千兩!」王伯倒吸一口涼氣,「這姑娘豈不是更危險了?就沒人幫襯幫襯?」

  「江湖上多的是見利忘義的,真心幫人的少,有個茶攤老闆可憐她,給了她兩個饃饃,轉頭就把她的去向告訴了追來的人,她現在連跟人說話都不敢,見著生人就躲。」

  陸白話音剛落,青布衫男人突然開口:「先生連她胳膊受傷都知道,莫不是真見過蘇雲?」

  有人點頭:「是啊陸先生,這些細節說得跟親眼見似的,你咋知道這麼清?」

  陸白抬眼看向青布衫男人:「都是聽過往的江湖客閒聊的,有個走鏢的鏢師,說他見過一個胳膊帶傷的姑娘,躲躲閃閃的,跟人說的蘇雲模樣對得上,連細節都沒差。」

  「那蘇雲後來呢?有沒有遇到俠客幫她?」

  陸白抬頭看了眼天色,日頭已經西斜,把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後來有沒有遇到俠客,我先賣個關子,今日先說到這吧,日頭快落了,張嬸你該回家做飯了,李伯你家的牛犢也該牽迴圈里了。」

  「哎,怎麼停了!」王小寶急得跺腳,「先生再講兩句唄,就兩句!」

  「明日再講,明日再講。」

  人群發出失望的聲音,看著陸白開始收拾,也知強求不得,便三三兩兩地散開,兀自議論著方才的故事。

  「一千兩啊,怕是夠買下半個鎮子了!」

  「嘖嘖,那葉閣主真是條漢子,為了徒弟把命都搭上了。」

  「說這些有啥用,那姑娘現在怕是……」

  陸白收拾東西,把醒木、茶碗往竹椅上一放,扛起就往鎮西走。

  走了沒幾步,眼角餘光瞥見那青布衫男人跟了上來,不遠不近地落在身後,腳步不快不慢,像是順路往西邊去,卻又始終保持著能看見他的距離。

  陸白沒回頭,腳步依舊從容。

  這半個月,總算沒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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