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陽謀，將計就計
哥舒翰今日冒著在朝堂上，在外邦使者眾目睽睽之下，公然頂撞皇帝的風險，本想逮住這個機會，動用身份地位、道德制高點等威壓，從王亦和嘴裡撬開一言半句安祿山謀反的證據。
見皇帝分毫沒有怪罪的意思，哥舒翰心裡十分著急，難得見到安祿山不親自來朝，而是派了個使者。安祿山難搞，一個小小的使者還搞不定嗎？！
拄著拐杖，又往前蹭了半步，梗起脖子，紫色虎瞳像在發光一樣，豁出去了：
「陛下！切莫相信此子的花言巧語啊！臣聽說安祿山在范陽屯兵積糧，收買人心，必定在圖謀不軌！臣請陛下將此子交予御史台，嚴加審訊，必能查出罪證！」
御史台！
明的辯論不過，那就來陰的狠的。把王亦和交付御史台，就是打入詔獄，嚴刑逼供。
這是要下死手了。
當所有人包括李超馬燧，都認為王亦和死定了時，王亦和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穩了，這下穩了！
別忘了，身上還帶著安祿山交給自己的任務：查出范陽節度副使何千年的下落。
而那天初到長安時，已經從安慶宗那裡得到一個很重要的信息：何千年就「軟禁」在御史台，而這很可能是當朝宰相楊國忠一手操辦的，群臣對此不敢有任何表示。
所以，御史台抓捕何千年一事，皇帝多半不知。
但如果自己直接提出請皇帝徹查何千年案，肯定是不行的。
首先這會讓楊國忠在皇帝和眾臣面前丟臉，自己也不用在長安混了，楊國忠也不用顧忌臉啊面子啊什麼的了，直接威脅到自己的生命。
其次，群臣都不知道的事，你一個從范陽遠道而來的使者是怎麼知道的？必然有內奸。這會把安慶宗供出來，還會牽連到安祿山，這就大事不妙了。
所以，自己是絕對不能插手的，只能等一個機會，讓這幫大臣無意間說出關鍵詞，再引導皇帝親自查辦。
此刻，王亦和打算將計就計。
與哥舒翰威風凜凜的眼睛對視一眼，神色仍然謙恭，說出來的話卻很硬氣。
他向李隆基躬身叉手道：「臣此身問心無愧，自是不怕御史審查，唯有一點請求。陛下要審臣，能否改日？」
向著群臣，向著諸國使者，繼續說道：「值此盛大朝會，萬國來朝之際，若是當廷捉拿臣一個獻捷使者，臣恐失了本朝顏面，也玷污了陛下寬厚愛人、明德聖聽。」
再轉回視角，直視哥舒翰：「哥舒大夫，亦和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若將亦和打入御史台，哪怕千種酷刑，縱使剖心剜腹，也只能剖出忠心，剜出忠腸。」
「亦和此身微賤，死不足惜，只是恐將御史台這光明正大之所，變為忠臣義士蒙冤之地！」
「臣願由陛下發落！」
兩行清淚從王亦和的臉上流下，面朝皇帝，跪倒在殿前。
大臣們本來是知道安祿山反心的，但見王亦和言辭激烈而懇切，心裡也不由得有些動搖，難道這小子真的不知道他岳丈在謀反？安祿山這雜胡，瞞得也太死了吧。
眼見皇帝眉頭越皺越緊，哥舒翰還以為是皇帝漸漸對王亦和這小子的花言巧語產生不滿了，心想再添一把火，讓皇帝下定決心治罪，忙喝道：
「咄！爾等營州雜胡，安敢在朝廷上妖言惑眾！」
又對李隆基道：「陛下！臣請陛下下旨，令殿前侍衛捉拿此胡！」
王亦和無奈地搖頭道：「哥舒大夫，公為了誣陷亦和，怎麼張口就來！亦和不是胡人，乃是出身於太原王氏的漢人子弟啊，與給事中王摩詰是同鄉，哥舒大夫怎能如此侮辱大臣呢！」
他隨口提到著名詩人王維王摩詰，是基於史料記載而進行的一個大膽推測，估計王維此時正好在朝任四品給事中。
但還真被他猜中了，王維還真就在這裡面，眾臣紛紛看向一位紅袍官員。
王維正在不停地擦著冷汗。他性格本來就恬靜而不喜喧鬧，被王亦和點了出來，在眾目睽睽之下更是渾身不自在。
關鍵是，他哪裡敢認這個同鄉啊！此刻他恨不得立刻告退跑得遠遠的。
王亦和暗笑，現在你不認我這個同鄉也罷，過不了一年，等潼關一破，你跟我的交道還有得打呢。
這還沒完，王亦和繼續說道：「哥舒大夫，公此言不僅罵了整個太原王氏，還把本朝所有胡人文官將領都罵了一遍啊。」
「公自己也是突厥人，如此說來，公站在這朝堂上，又是何居心？」
「朔方節度使李光弼先生是契丹人，朔方軍先鋒使僕固懷恩先生是回紇人，右金吾衛大將軍高仙芝先生是高句麗人，還有去年才遭遇海難的日本人晁衡先生，以及今日朝見陛下的諸國使者，公都得罪了一遍啊！」
王亦和對這些達官顯貴了如指掌，此刻如同翻閱名冊一樣，挨個兒說了出來，激起群憤。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本朝文化包容萬象，用人不拘一格，胡人漢人皆一視同仁。哥舒大夫卻反其道而論，這是要毀壞本朝形象，使天下百姓寒心嗎？」
「你……你還敢……」
哥舒翰臉色漲紅，他本來就患有風濕火毒之病，所以才拄著拐杖，此刻火氣上涌，被王亦和氣得幾乎暈厥過去。
楊國忠一舉笏板，就要繼續為哥舒翰說話。一些素來看不慣楊國忠權勢滔天做派的大臣，也想站出來支持王亦和。一時間朝廷上爭吵之聲頓起。
李隆基皺著眉頭，開口了：「都給朕安靜！」
令左右宦官：「哥舒大夫身體不適，扶他下去休息。」
他剛才聽著王亦和唇槍舌劍，心裡被越說越惱怒。
好好兒一個萬邦來朝的盛況，被哥舒翰這個不識趣的傢伙給攪擾了，讓天子顏面掃地！
這下好了，外邦使者都會懷疑朕的安撫政策有假，都會懷疑朕的御史台斷案不公了！
這絕對不行，哪怕興師動眾，敞開國庫，也要把面子給挽回。
於是李隆基陰沉著臉道：「退朝之後，外邦使者留下。爾等遠道來朝，路上辛苦，當行撫慰，即賜堂食。」
「五日內，朕要親自審理御史台、大理寺積案！」
楊國忠眼前一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李隆基一聲喝令：「宰相何在？」
楊國忠忙出列跪拜：「臣……臣在！」
其實大唐臣子對皇帝無需像後世那幫元清奴才一樣動不動就叩拜，除非重大事務，否則只需恭敬躬身即可。但楊國忠擅自拘了何千年，心裡有鬼，慌忙之下行了大禮。
「爾宰相身兼御史大夫，總攬審查核對案犯名錄之責。令爾即刻整理名錄，五日後大朝給朕呈上，遍示群臣！」
楊國忠嚇得肝膽俱裂，頭埋在地磚上：「臣遵旨！臣遵旨！」
處理完了內務，朝廷終於恢復到了隆慶而嚴肅的氣氛。
李隆基揮揮手道：「宣下一個使者。」
……
當退朝的鐘聲響起時，各國使者留在殿內，大臣們和邊地使者都有序地退了出去。
按照慣例，皇帝在殿前廊下賜了眾臣一頓飯，稱作「廊餐」。因為很多大臣早上起來可能來不及吃早飯，就來上朝了。
大明宮重歸寧靜。
走在路上，王亦和、李超、馬燧三人都拿著賞賜之物，也都默契地沒有講話。
這裡耳目眾多，不便交談。
三人心裡都在想著事情。
馬燧的心情是最憂慮的。他素來仰慕哥舒翰的大名，很想投身他的麾下，但今日一見，似乎有點兒……心胸狹隘，不識大體。
到了主公真的隨著安祿山起兵的那一天，他又該何去何從？
李超則很想盛讚主公，駁倒了一眾大臣，得到了皇帝的賞識。
而王亦和，打算著一會兒去買瓶好酒，慶祝計劃順利執行。
不出意外的話，五日之後的又一次大朝，何千年就該被皇帝放出來了。
見皇帝分毫沒有怪罪的意思，哥舒翰心裡十分著急，難得見到安祿山不親自來朝，而是派了個使者。安祿山難搞，一個小小的使者還搞不定嗎？！
拄著拐杖，又往前蹭了半步，梗起脖子，紫色虎瞳像在發光一樣，豁出去了：
「陛下！切莫相信此子的花言巧語啊！臣聽說安祿山在范陽屯兵積糧，收買人心，必定在圖謀不軌！臣請陛下將此子交予御史台，嚴加審訊，必能查出罪證！」
御史台！
明的辯論不過，那就來陰的狠的。把王亦和交付御史台，就是打入詔獄，嚴刑逼供。
這是要下死手了。
當所有人包括李超馬燧，都認為王亦和死定了時，王亦和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穩了，這下穩了！
別忘了，身上還帶著安祿山交給自己的任務：查出范陽節度副使何千年的下落。
而那天初到長安時，已經從安慶宗那裡得到一個很重要的信息：何千年就「軟禁」在御史台，而這很可能是當朝宰相楊國忠一手操辦的，群臣對此不敢有任何表示。
所以，御史台抓捕何千年一事，皇帝多半不知。
但如果自己直接提出請皇帝徹查何千年案，肯定是不行的。
首先這會讓楊國忠在皇帝和眾臣面前丟臉，自己也不用在長安混了，楊國忠也不用顧忌臉啊面子啊什麼的了，直接威脅到自己的生命。
其次，群臣都不知道的事，你一個從范陽遠道而來的使者是怎麼知道的？必然有內奸。這會把安慶宗供出來，還會牽連到安祿山，這就大事不妙了。
所以，自己是絕對不能插手的，只能等一個機會，讓這幫大臣無意間說出關鍵詞，再引導皇帝親自查辦。
此刻，王亦和打算將計就計。
與哥舒翰威風凜凜的眼睛對視一眼，神色仍然謙恭，說出來的話卻很硬氣。
他向李隆基躬身叉手道：「臣此身問心無愧，自是不怕御史審查，唯有一點請求。陛下要審臣，能否改日？」
向著群臣，向著諸國使者，繼續說道：「值此盛大朝會，萬國來朝之際，若是當廷捉拿臣一個獻捷使者，臣恐失了本朝顏面，也玷污了陛下寬厚愛人、明德聖聽。」
再轉回視角，直視哥舒翰：「哥舒大夫，亦和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若將亦和打入御史台，哪怕千種酷刑，縱使剖心剜腹，也只能剖出忠心，剜出忠腸。」
「亦和此身微賤，死不足惜，只是恐將御史台這光明正大之所，變為忠臣義士蒙冤之地！」
「臣願由陛下發落！」
兩行清淚從王亦和的臉上流下，面朝皇帝，跪倒在殿前。
大臣們本來是知道安祿山反心的，但見王亦和言辭激烈而懇切，心裡也不由得有些動搖，難道這小子真的不知道他岳丈在謀反？安祿山這雜胡，瞞得也太死了吧。
眼見皇帝眉頭越皺越緊，哥舒翰還以為是皇帝漸漸對王亦和這小子的花言巧語產生不滿了，心想再添一把火，讓皇帝下定決心治罪，忙喝道：
「咄！爾等營州雜胡，安敢在朝廷上妖言惑眾！」
又對李隆基道：「陛下！臣請陛下下旨，令殿前侍衛捉拿此胡！」
王亦和無奈地搖頭道：「哥舒大夫，公為了誣陷亦和，怎麼張口就來！亦和不是胡人，乃是出身於太原王氏的漢人子弟啊，與給事中王摩詰是同鄉，哥舒大夫怎能如此侮辱大臣呢！」
他隨口提到著名詩人王維王摩詰，是基於史料記載而進行的一個大膽推測，估計王維此時正好在朝任四品給事中。
但還真被他猜中了，王維還真就在這裡面，眾臣紛紛看向一位紅袍官員。
王維正在不停地擦著冷汗。他性格本來就恬靜而不喜喧鬧，被王亦和點了出來，在眾目睽睽之下更是渾身不自在。
關鍵是，他哪裡敢認這個同鄉啊！此刻他恨不得立刻告退跑得遠遠的。
王亦和暗笑，現在你不認我這個同鄉也罷，過不了一年，等潼關一破，你跟我的交道還有得打呢。
這還沒完，王亦和繼續說道：「哥舒大夫，公此言不僅罵了整個太原王氏，還把本朝所有胡人文官將領都罵了一遍啊。」
「公自己也是突厥人，如此說來，公站在這朝堂上，又是何居心？」
「朔方節度使李光弼先生是契丹人，朔方軍先鋒使僕固懷恩先生是回紇人，右金吾衛大將軍高仙芝先生是高句麗人，還有去年才遭遇海難的日本人晁衡先生，以及今日朝見陛下的諸國使者，公都得罪了一遍啊！」
王亦和對這些達官顯貴了如指掌，此刻如同翻閱名冊一樣，挨個兒說了出來，激起群憤。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本朝文化包容萬象，用人不拘一格，胡人漢人皆一視同仁。哥舒大夫卻反其道而論，這是要毀壞本朝形象，使天下百姓寒心嗎？」
「你……你還敢……」
哥舒翰臉色漲紅，他本來就患有風濕火毒之病，所以才拄著拐杖，此刻火氣上涌，被王亦和氣得幾乎暈厥過去。
楊國忠一舉笏板，就要繼續為哥舒翰說話。一些素來看不慣楊國忠權勢滔天做派的大臣，也想站出來支持王亦和。一時間朝廷上爭吵之聲頓起。
李隆基皺著眉頭，開口了：「都給朕安靜！」
令左右宦官：「哥舒大夫身體不適，扶他下去休息。」
他剛才聽著王亦和唇槍舌劍，心裡被越說越惱怒。
好好兒一個萬邦來朝的盛況，被哥舒翰這個不識趣的傢伙給攪擾了，讓天子顏面掃地！
這下好了，外邦使者都會懷疑朕的安撫政策有假，都會懷疑朕的御史台斷案不公了！
這絕對不行，哪怕興師動眾，敞開國庫，也要把面子給挽回。
於是李隆基陰沉著臉道：「退朝之後，外邦使者留下。爾等遠道來朝，路上辛苦，當行撫慰，即賜堂食。」
「五日內，朕要親自審理御史台、大理寺積案！」
楊國忠眼前一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李隆基一聲喝令：「宰相何在？」
楊國忠忙出列跪拜：「臣……臣在！」
其實大唐臣子對皇帝無需像後世那幫元清奴才一樣動不動就叩拜，除非重大事務，否則只需恭敬躬身即可。但楊國忠擅自拘了何千年，心裡有鬼，慌忙之下行了大禮。
「爾宰相身兼御史大夫，總攬審查核對案犯名錄之責。令爾即刻整理名錄，五日後大朝給朕呈上，遍示群臣！」
楊國忠嚇得肝膽俱裂，頭埋在地磚上：「臣遵旨！臣遵旨！」
處理完了內務，朝廷終於恢復到了隆慶而嚴肅的氣氛。
李隆基揮揮手道：「宣下一個使者。」
……
當退朝的鐘聲響起時，各國使者留在殿內，大臣們和邊地使者都有序地退了出去。
按照慣例，皇帝在殿前廊下賜了眾臣一頓飯，稱作「廊餐」。因為很多大臣早上起來可能來不及吃早飯，就來上朝了。
大明宮重歸寧靜。
走在路上，王亦和、李超、馬燧三人都拿著賞賜之物，也都默契地沒有講話。
這裡耳目眾多，不便交談。
三人心裡都在想著事情。
馬燧的心情是最憂慮的。他素來仰慕哥舒翰的大名，很想投身他的麾下，但今日一見，似乎有點兒……心胸狹隘，不識大體。
到了主公真的隨著安祿山起兵的那一天，他又該何去何從？
李超則很想盛讚主公，駁倒了一眾大臣，得到了皇帝的賞識。
而王亦和，打算著一會兒去買瓶好酒，慶祝計劃順利執行。
不出意外的話，五日之後的又一次大朝，何千年就該被皇帝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