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計上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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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回答?

  史思明的逼問,讓王亦和陷入了兩難境地。

  首先可以明確的是,自己和蔡希德、史朝義的談話內容,已經一字不差地傳到了史思明的耳朵里。

  能幫史朝義說話嗎?不能。保他就等於忤逆了他爹。

  人賜你同級,你還真當自己和蔡希德、李懷仙同級了?砍不了他們,還砍不了你嗎?

  安祿山女婿這一護身符,生效範圍僅限於范陽軍。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斬你再上奏,安祿山最多心疼你一秒鐘,怒斥史思明兩句。

  如果順著史思明的心情,踩史朝義一腳?

  從身份地位來講,史大公子不是你能踩的。

  而且,上午稱兄道弟,下午反手背刺,別人看在眼裡,寒在心裡。

  這一腳下去,踩的不是史朝義,是人品,是軍心。

  這道判斷題,是或否,只能選擇或。

  「將軍!」

  萬眾矚目之下,王亦和向前一步,向史思明行個大禮,認真地說道:

  「末將剛入門時,岳丈曾言:『史大哥之令,如我之令。』末將不敢違逆岳丈,亦不敢違逆將軍。將軍要罰大公子,末將本無權妄議。」

  眾將聽的「啊」了一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們都私下裡都稱史思明為史老大。能呼其為大哥,敬年齡而不敬地位的人,只有一個。

  這新來的小子竟是他的女婿,怪不得連史老大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王亦和繼續說道:「諸將都知道將軍於心不忍,但出於軍令,不得不嚴罰。」

  「末將雖不知大公子因何事獲罪,但大公子已受八十八棍,離本朝律令的上限僅差十二棍,幾乎是杖刑的極限了。」

  「因此,末將斗膽懇求暫且寄下還未打完的軍棍,讓大公子戴罪立功。」

  「如今柳城是我大唐北境的一座孤城,外有奚、契丹、靺鞨等強敵環伺。」

  「大公子是鎮守南門的大將,假如打壞了,豈不是給了敵人乘虛而入的機會?」

  「若將軍能網開一面,則將軍治軍之嚴、為父之慈,今日大家都有目共睹,敵人聽說了,一定會畏懼將軍的名聲;聖人聽說了,一定會嘉獎將軍。」

  「若將軍不能網開一面,」

  解開上衣,露出後背。

  「剩下的軍棍,末將願替大公子分擔!」

  王亦和的這番話,打動了在場諸軍,大片的將士開始單膝跪下,高聲附和。

  李懷仙暗暗稱讚,這讀書人說話,就是比咱這些糙人中聽。

  他自此埋下了與王亦和交往的想法。

  蔡希德更是直接豎起了大拇指:「好小子,有種!節帥沒有看錯人!」

  史思明依舊不動聲色,但內心已經默默肯定了王亦和。

  如果說,史思明的逼問是一力破萬法,王亦和的回答就是夜戰八方式,每一句話都回答得太全面了,堪稱無懈可擊。

  史思明正愁怎麼把當眾杖打親生兒子這件家醜壓下去,王亦和的圓場無異於是幫他解圍,給他長臉了。

  本朝律令和外敵威脅尚在其次,畢竟一個本來就準備造反的傢伙,不會管那麼多。

  但安祿山女婿這層身份一旦抖了出來,就算他史思明可以不給面子,眾將卻不能不給。

  最重要的是,王亦和說自己「不知大公子因何事獲罪」,給史思明吃了定心丸。

  你小子這等聰明,竟然還不知道我派人監視你!任你有多能耐,還不是得栽在我手裡!

  史思明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當然知道王亦和最後請求為史朝義分擔杖責,是在將他的軍,但已經無所謂了。

  如果堅持要打,那就成了不分青紅皂白、心胸狹隘之人了。

  王亦和緊張地注視著史思明的反應。

  終於,史思明那難聽的聲音開口了:

  「看在眾將求情的份上,」

  「杖且寄下,此事作罷,下不為例!」

  「來人,扶公子回府養傷。」


  眾將齊呼:「謝將軍開恩!」

  蔡希德、王亦和各自退回原處。

  分開之前,蔡希德拍了拍王亦和的肩膀:「小伙子,謝謝你救了朝義一命。」

  王亦和微微一躬:「應該的。」

  一場鬧劇終於平息,史思明在點兵台上指揮,眾軍開始操練。

  對於王亦和來說,這是他軍旅生涯中的第一次訓練,因此練得尤為認真。

  在集體操練完畢後,王亦和還主動要求留下來,和自己的六百人繼續操練。

  主要是為了向李超討教劍法,向馬燧討教槍法,向獨孤問俗討教騎術。

  晚飯過後,一些將領商量著去探望史朝義。王亦和從旁邊路過,聽見了。

  便帶著一株人參去了史朝義家中。

  已經有很多人到了,都圍在史朝義床邊。

  蔡希德與王亦和互相點頭致意。

  李懷仙認出了他,拱手低聲說道:「王將軍大義,李某人十分佩服。」

  王亦和也低聲還禮:「不敢不敢,李將軍久仰了。」

  李懷仙很誠懇地道:「他日能否邀請王將軍來寒舍一坐?」

  王亦和謝道:「幸甚,幸甚!」

  便都不言語了。病房裡,大家都儘量保持安靜。

  史朝義背朝上趴在床上,一位醫生正在給他換藥。

  紗布揭開時,儘管醫生的動作很輕,史朝義還是疼得縮起了肩膀。

  後背除了瘀傷,就是血痕,找不出一塊完整的皮膚。

  一位美貌少婦坐在床沿,淚水在止不住地流。

  見到王亦和,擦了擦眼睛,盈盈起身:「妾身有禮了,這位將軍有些面生?」

  王亦和答禮道:「在下是新任從軍都尉王亦和。」

  蔡希德接嘴道:「他是節帥的女婿,你該叫他一聲叔。」

  「原來是安家的叔叔,妾身駱姬,見過叔叔。」

  少婦正欲倒身下拜,王亦和連忙攙住她的衣袖將她扶起,雙手細節籠在袖中,觀者皆心下暗贊他知禮。

  「嫂嫂不必多禮,折殺亦和了。」

  「這株人參,請嫂嫂收下,希望朝義兄早日康復。」

  駱姬小心翼翼地接過人參,還未答謝,忽見史朝義身子一挺,大聲慘叫。

  「呃……啊!……好疼……」

  「姬妹……」

  駱姬忙趴在他耳邊,柔聲道:「我在這兒的,義兒哥。」

  「我要……聽……故事……」史朝義迷迷糊糊地道。

  「好,好,你安心躺著。」駱姬又心疼又無奈,十分抱歉地向周圍道:「諸位見笑了……」

  王亦和略顯驚訝。

  蔡希德嘆了一聲,道:「唉,大公子自幼多見罪於他父親,以致於心性……出了這般問題。」

  人群中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憤憤不平:「我看啊,史將軍就是昏頭了,連親兒子都下得去這般重手!」

  蔡希德聞言罵道:「孽畜!休得胡言!」

  趕緊向眾將道歉:「犬侄不懂事,列位莫要見怪!」

  王亦和這才注意到那孩子,也就十歲的樣子,撅起小嘴,一臉不服氣。

  蔡希德見王亦和在打量他侄子,差點被嚇一大跳。他還以為王亦和作為安祿山的女婿,在想要不要告發呢!

  「小王你別見怪,犬侄蔡文景,年幼無知胡說的。」

  又呵斥道:「孽畜,快來向你同塵兄謝罪!」

  王亦和笑著制止了:「沒事沒事,小孩子嘛。」

  這個蔡文景可是個年少有為的傢伙,須得好生培養。

  再過幾年,就指望他,還有這位駱姬嫂子的父親駱悅,勸史朝義弒父呢!

  駱姬要給史朝義講故事,諸將便陸續告辭了。

  王亦和略一思索,向駱姬道:「可否過問嫂子,嫂子平日裡都給朝義兄講什麼故事?」

  駱姬不好意思地道:「妾身……想到什麼,便講什麼。只要他聽了,心裡安穩了,便好了。」


  想了想道:「上次講了大舜和瞽叟的故事,今天早上又講了閔子騫的故事,還沒講完。」

  「唉……妾身一介女流,翻來覆去也只知道這幾個故事……」

  「我說膩了,可他沒聽膩,我便也能一直講下去……」

  王亦和點點頭,結合駱姬的身份,這幾句話中蘊藏了很大的信息量。

  「若嫂嫂准允的話,」王亦和道,「亦和可以給朝義兄講故事。」

  正準備出門的蔡希德聞言,拊掌笑道:「巧了不是!這小子是個書生出身,掌故應當是頗為熟悉的了。」

  駱姬忙道:「這……哪裡敢勞煩叔叔……」

  王亦和認真地道:「我待朝義兄就像待我自己的兄長一樣,怎麼稱得上是勞煩呢?」

  「請嫂嫂少歇,亦和會照顧好朝義兄的。」

  駱姬感激地道:「那就拜託叔叔了……」

  人皆散去,駱姬也出去收拾房間了。

  王亦和在床邊蹲了下來,低聲道:

  「朝義兄,今天讓嫂嫂歇息一下,我來給你講故事吧。」

  史朝義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了一下,說不出話,但略顯僵硬的表情卻流露出欣喜。

  「閔子騫啊,他是春秋時期的一個有名的孝子……」

  從這日開始,王亦和成為了史朝義的鐵哥們兒。

  他經常出入史朝義的房子,講故事。

  同時也在醞釀,對史思明的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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