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燕山參雲
一隊唐軍在山路中行進，高高的「唐」字大旗不時與樹枝刮擦。
騎兵分居兩側，馬蹄放緩，走得不快，便於步卒跟上。步卒則夾在中間，整個隊列呈楔形。
為首是一個少年將軍，披一身鋥亮的精鐵鎖子甲，座下一匹棗紅色駿馬。
王亦和對自己的裝束是較為滿意的。不過，好像還差點什麼？
拍了拍腦袋，對了，還差一個頭盔。
唐制，五品以上武官可以戴頭盔，盔上紋飾還很有講究。但王亦和現在只是個從軍都尉，職位相當於唐初折衝府的六品果毅都尉。
不過，快了。
原主就是一位自幼熟讀兵書的人，王亦和到來之後，作未來的打算，不停地將兵法在腦中熟悉。
他有信心憑藉個人能力，打出個大將之名來。這也是他一定要抓住安史之亂前，唯一一次實戰機會的原因。
部隊從范陽出來以後，在密雲郡過了一夜。
這幾乎是范陽和平盧之間，唯一一座補給站。再往前走，在抵達平盧前，都只能在野外紮營了。
現在，王亦和正帶著手下人馬翻越燕山。
南朝江淹有賦曰：「遼水無極，燕山參雲。」古代大多數人眼裡，燕山就是東北第一高山。再遠些，才是長白山，但那裡，一般人到不了。
「燕山參雲」並非虛指其高，而是那裡確實雲霧繚繞，頗為壯麗，密雲郡也因此而得名。
卯時用過早飯，出了密雲，到此刻已近午時，連續行軍不停，士卒都有些乏了。
到得一處較為平坦的地勢，王亦和下令原地休整。
自己找了塊石頭坐下，一名攜帶輜重的騎兵過來，遞來三張胡餅和一塊羊肉乾，又把水袋放在旁邊。
王亦和啃著胡餅，思緒沒有斷過。
若非專業騎將，一般的將領，第一次帶兵就帶騎兵的情況不多。
這些騎兵雖然沒有經過系統訓練，但好就好在，都是自己的門客，指揮這件頭等大事進行得非常順利。
自己的騎兵都是輕騎。當然了。
要是三百重騎？那不用想。就是安祿山本人，手下有沒有五千重騎都難說。
正面突陣，不是輕騎所長。但輕裝奔襲，側翼騷擾，卻是專業對口。
步騎結合呢？讓訓練有素的老兵，擺出防禦陣型，固守正面，再派騎兵從兩側和後方突襲，待敵慌亂之時，步兵變守為攻，三面夾擊，則敵可破。
王亦和忽然驚覺，自己已經開始謀劃戰術了。
而此時距離平盧的期限，還有八天。
身體雖然有些睏倦，但思維絲毫不敢放鬆，仿佛一場大戰就在眼前。
這時才體會到，什麼叫做「越跑越有精神」。
這種精神來源於對失敗的恐懼，和對生命的敬畏。主將，你得為軍隊負責啊！
想到這裡，王亦和便招呼道：「洵美，洵美！你過來一下。」
馬燧聞聲，一路小跑趕了過來，手上緊緊握著馬槊。兵不離身，這是最基本的素養。
靠近了，王亦和目測那根馬槊，長度竟遠超所料，驚訝道：「洵美，我才發現你這馬槊，重量應該不小吧？」
馬燧將馬槊揮舞幾下，絲毫不見喘氣，自豪地道：「尋常馬槊都有一丈半長，但那是甲士所用，太過笨重。燧習的是家傳槍法，縮減成一丈三十斤，使起來更方便！」
「端的好臂力！扶風馬氏，名不虛傳！」王亦和喝彩道，「何時能否傳我幾招，也好在戰場上用。」
馬燧道：「啊，燧正要稟將軍，君同李兄所學之劍法，雖然精妙，但只能用於江湖，並不適合戰場。君要學槍法，燧隨時奉陪。不過……」
「不過燧觀君思索良久，方召燧來，必不僅僅是為了槍法吧？」
王亦和笑道：「不愧是洵美啊，這也能看得出來？」
「不錯，你看，我剛才想到一種戰法。」
撿起一根枯枝，便在地上畫了出來，把構思的步騎結合戰法說給馬燧聽了。
馬燧認真地聽著，頻頻點頭。
「這確實是一種很厲害的戰術，君能想到，足見君確實是塊打仗的料。」
「但也有風險，如果敵人太過強大，直接從正面擊潰了君的步兵，那騎兵側翼包抄的戰術就失效了。」
王亦和道：「你說得對，這隻建立在評估形勢後，認為我方正面能夠守住的情況下。如果分散兵力會導致正面潰敗，那還不如不分兵。」
他想起了後世努爾哈赤在薩爾滸之戰的策略，憑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
契丹、女真，地理位置和文化特徵相似，他們的打法應該差不多。
又問：「洵美，這次我們出戰，敵人主要是奚和契丹，他們最擅長的就是騎兵。假設人數、裝備都相同，在你看來，我所統率的騎兵，能否打得過契丹？」
馬燧明確表示：「完全不能。他們對騎兵實在是太熟悉了，而我們不是正規軍出身，有一些人甚至還不會騎射。」
並十分坦誠地道：「就連燧自己，馬上射擊時的準度也會大大下降……」
王亦和輕嘆一聲，是啊，這才是最嚴重的問題。
馬燧知道主公的憂慮，遂道：「要不……燧讓他們吃完飯後，就在此地進行一次操練？」
王亦和道：「還是不了。大家抓緊時間休息，保留體力好趕路。距離節帥給我的期限，還有八天。」
馬燧道：「燧以為無妨。此地至平盧八百里，稍微加快點行軍速度，一天一百里，足夠了。」
王亦和道：「唉……隊伍中有很多老兵，我不忍心加重他們的負擔。」
馬燧沉默了一會兒，「君體恤士卒，愛護長者，真有古代仁人之風。」
忽然，一束靈光閃過王亦和的腦海。
自己的胡人士兵，會不會對騎兵技術和戰法有了解？
他們雖是步兵，但多少會受本族文化的影響，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萬一，真有這麼一位天才，能為自己訓練出一支精銳騎兵？
王亦和猛地站起，嚇了馬燧一跳。
「洵美，吃完飯後，召集人馬！我要問話！」
「是！」
……
王亦和站在一塊突出的岩崖，俯視著下方的六個百人方陣。
前三行為騎兵，後三行為步兵。
傳令兵是王亦和的一位門客，叫韋嗣先，也是一位投筆從戎的書生，此刻正騎著馬，在隊伍間奔走傳令。
「將軍有令！有誰會騎射馬術者，出列！重申，有誰會騎射馬術者，出列！……」
喊了幾聲，無人應答。
王亦和決定加碼，招手讓韋嗣先過來，囑咐道：「你再加上一句，擢本部團練騎長，賞十金。」
果然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次傳令兵只喊了一次，一名步卒放下刀盾，大步出列。
此人是王亦和的步兵中，為數不多的幾十名青壯年之一。四十來歲，直發，濃眉，絡腮鬍，一身肌肉虬結，樣貌極其雄壯。
「好！」王亦和贊道，「來人，取十金，賞此壯士！」
隊列內，李超、馬燧並排站立，兩匹馬靠得很近。
馬燧悄然嘆道：「我觀主……將軍，終究不肯久居人下。」
聲音極低，只有他和李超能聽到。
李超心裡早已有了答案，但他要等馬燧說出來：「哦？馬兄何出此言？」
馬燧道：「將軍剛才召我討論戰陣，他的深謀遠慮，非同一般。」
「軍紀嚴明，體恤士卒，不吝錢財，提拔人不問出身，若非鞠躬盡瘁之臣，就是還有更深遠的圖謀……」
李超淡淡笑道：「你我皆受將軍厚恩，管他周公蜀相，還是魏武宋帝？」
馬燧默然不應。
只見王亦和走下高崖，來到那名士兵面前，問道：「壯士，姓名？」
那士兵雙手一叉，高聲應道：「稟將軍，某叫獨孤問俗！」
王亦和大驚。
這是又給我派了個瘟神？！
騎兵分居兩側，馬蹄放緩，走得不快，便於步卒跟上。步卒則夾在中間，整個隊列呈楔形。
為首是一個少年將軍，披一身鋥亮的精鐵鎖子甲，座下一匹棗紅色駿馬。
王亦和對自己的裝束是較為滿意的。不過，好像還差點什麼？
拍了拍腦袋，對了，還差一個頭盔。
唐制，五品以上武官可以戴頭盔，盔上紋飾還很有講究。但王亦和現在只是個從軍都尉，職位相當於唐初折衝府的六品果毅都尉。
不過，快了。
原主就是一位自幼熟讀兵書的人，王亦和到來之後，作未來的打算，不停地將兵法在腦中熟悉。
他有信心憑藉個人能力，打出個大將之名來。這也是他一定要抓住安史之亂前，唯一一次實戰機會的原因。
部隊從范陽出來以後，在密雲郡過了一夜。
這幾乎是范陽和平盧之間，唯一一座補給站。再往前走，在抵達平盧前，都只能在野外紮營了。
現在，王亦和正帶著手下人馬翻越燕山。
南朝江淹有賦曰：「遼水無極，燕山參雲。」古代大多數人眼裡，燕山就是東北第一高山。再遠些，才是長白山，但那裡，一般人到不了。
「燕山參雲」並非虛指其高，而是那裡確實雲霧繚繞，頗為壯麗，密雲郡也因此而得名。
卯時用過早飯，出了密雲，到此刻已近午時，連續行軍不停，士卒都有些乏了。
到得一處較為平坦的地勢，王亦和下令原地休整。
自己找了塊石頭坐下，一名攜帶輜重的騎兵過來，遞來三張胡餅和一塊羊肉乾，又把水袋放在旁邊。
王亦和啃著胡餅，思緒沒有斷過。
若非專業騎將，一般的將領，第一次帶兵就帶騎兵的情況不多。
這些騎兵雖然沒有經過系統訓練，但好就好在，都是自己的門客，指揮這件頭等大事進行得非常順利。
自己的騎兵都是輕騎。當然了。
要是三百重騎？那不用想。就是安祿山本人，手下有沒有五千重騎都難說。
正面突陣，不是輕騎所長。但輕裝奔襲，側翼騷擾，卻是專業對口。
步騎結合呢？讓訓練有素的老兵，擺出防禦陣型，固守正面，再派騎兵從兩側和後方突襲，待敵慌亂之時，步兵變守為攻，三面夾擊，則敵可破。
王亦和忽然驚覺，自己已經開始謀劃戰術了。
而此時距離平盧的期限，還有八天。
身體雖然有些睏倦，但思維絲毫不敢放鬆，仿佛一場大戰就在眼前。
這時才體會到，什麼叫做「越跑越有精神」。
這種精神來源於對失敗的恐懼，和對生命的敬畏。主將，你得為軍隊負責啊！
想到這裡，王亦和便招呼道：「洵美，洵美！你過來一下。」
馬燧聞聲，一路小跑趕了過來，手上緊緊握著馬槊。兵不離身，這是最基本的素養。
靠近了，王亦和目測那根馬槊，長度竟遠超所料，驚訝道：「洵美，我才發現你這馬槊，重量應該不小吧？」
馬燧將馬槊揮舞幾下，絲毫不見喘氣，自豪地道：「尋常馬槊都有一丈半長，但那是甲士所用，太過笨重。燧習的是家傳槍法，縮減成一丈三十斤，使起來更方便！」
「端的好臂力！扶風馬氏，名不虛傳！」王亦和喝彩道，「何時能否傳我幾招，也好在戰場上用。」
馬燧道：「啊，燧正要稟將軍，君同李兄所學之劍法，雖然精妙，但只能用於江湖，並不適合戰場。君要學槍法，燧隨時奉陪。不過……」
「不過燧觀君思索良久，方召燧來，必不僅僅是為了槍法吧？」
王亦和笑道：「不愧是洵美啊，這也能看得出來？」
「不錯，你看，我剛才想到一種戰法。」
撿起一根枯枝，便在地上畫了出來，把構思的步騎結合戰法說給馬燧聽了。
馬燧認真地聽著，頻頻點頭。
「這確實是一種很厲害的戰術，君能想到，足見君確實是塊打仗的料。」
「但也有風險，如果敵人太過強大，直接從正面擊潰了君的步兵，那騎兵側翼包抄的戰術就失效了。」
王亦和道：「你說得對，這隻建立在評估形勢後，認為我方正面能夠守住的情況下。如果分散兵力會導致正面潰敗，那還不如不分兵。」
他想起了後世努爾哈赤在薩爾滸之戰的策略，憑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
契丹、女真，地理位置和文化特徵相似，他們的打法應該差不多。
又問：「洵美，這次我們出戰，敵人主要是奚和契丹，他們最擅長的就是騎兵。假設人數、裝備都相同，在你看來，我所統率的騎兵，能否打得過契丹？」
馬燧明確表示：「完全不能。他們對騎兵實在是太熟悉了，而我們不是正規軍出身，有一些人甚至還不會騎射。」
並十分坦誠地道：「就連燧自己，馬上射擊時的準度也會大大下降……」
王亦和輕嘆一聲，是啊，這才是最嚴重的問題。
馬燧知道主公的憂慮，遂道：「要不……燧讓他們吃完飯後，就在此地進行一次操練？」
王亦和道：「還是不了。大家抓緊時間休息，保留體力好趕路。距離節帥給我的期限，還有八天。」
馬燧道：「燧以為無妨。此地至平盧八百里，稍微加快點行軍速度，一天一百里，足夠了。」
王亦和道：「唉……隊伍中有很多老兵，我不忍心加重他們的負擔。」
馬燧沉默了一會兒，「君體恤士卒，愛護長者，真有古代仁人之風。」
忽然，一束靈光閃過王亦和的腦海。
自己的胡人士兵，會不會對騎兵技術和戰法有了解？
他們雖是步兵，但多少會受本族文化的影響，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萬一，真有這麼一位天才，能為自己訓練出一支精銳騎兵？
王亦和猛地站起，嚇了馬燧一跳。
「洵美，吃完飯後，召集人馬！我要問話！」
「是！」
……
王亦和站在一塊突出的岩崖，俯視著下方的六個百人方陣。
前三行為騎兵，後三行為步兵。
傳令兵是王亦和的一位門客，叫韋嗣先，也是一位投筆從戎的書生，此刻正騎著馬，在隊伍間奔走傳令。
「將軍有令！有誰會騎射馬術者，出列！重申，有誰會騎射馬術者，出列！……」
喊了幾聲，無人應答。
王亦和決定加碼，招手讓韋嗣先過來，囑咐道：「你再加上一句，擢本部團練騎長，賞十金。」
果然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次傳令兵只喊了一次，一名步卒放下刀盾，大步出列。
此人是王亦和的步兵中，為數不多的幾十名青壯年之一。四十來歲，直發，濃眉，絡腮鬍，一身肌肉虬結，樣貌極其雄壯。
「好！」王亦和贊道，「來人，取十金，賞此壯士！」
隊列內，李超、馬燧並排站立，兩匹馬靠得很近。
馬燧悄然嘆道：「我觀主……將軍，終究不肯久居人下。」
聲音極低，只有他和李超能聽到。
李超心裡早已有了答案，但他要等馬燧說出來：「哦？馬兄何出此言？」
馬燧道：「將軍剛才召我討論戰陣，他的深謀遠慮，非同一般。」
「軍紀嚴明，體恤士卒，不吝錢財，提拔人不問出身，若非鞠躬盡瘁之臣，就是還有更深遠的圖謀……」
李超淡淡笑道：「你我皆受將軍厚恩，管他周公蜀相，還是魏武宋帝？」
馬燧默然不應。
只見王亦和走下高崖，來到那名士兵面前，問道：「壯士，姓名？」
那士兵雙手一叉，高聲應道：「稟將軍，某叫獨孤問俗！」
王亦和大驚。
這是又給我派了個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