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天罰 （求月票）
引水灌城是個技術活，需勘測地勢高低，擇其要害處決堤。還要精準測算水勢流向，方能確保洪水直撲襄平城下。為了算準水勢流向，需依地形走勢布設引渠，分段築壩蓄力，待水勢積聚如萬鈞雷霆，一舉衝垮堤防。
李遜是遼東本地人，從小在這附近長大，對這一帶的地脈水道了如指掌。他親自踏勘遼水南岸，選定一處河曲狹窄、土質鬆軟之處作為決堤點，並命士卒暗中伐木築壩，聚水蓄勢。
期間，羊秘也曾親自冒雨視察工程進展，他看著這個五千士卒在夜雨里幸苦挖渠築壩的情景，仿佛回到了前世靈魂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解放軍戰士搶險抗洪的身影。只不過解放軍是為了救災救民，而自己確是要決堤放洪。他心裡不是滋味，此時卻只能狠下心來，督促士卒。
三日之後，堤壩已成，水勢漸漲。李遜、韓浩親率精兵守夜，嚴令不得走漏風聲。
至第四日寅時，與羊秘定好的時間。
韓浩下令點火為號，火光沖天而起，李遜一聲令下，千名士卒揮動利斧，砍斷固定堤壩的粗繩。
轟然巨響中，土石崩裂，積蓄已久的遼水如蒼龍出壑，咆哮著沖向襄平方向。
大地震顫，水霧騰空，頃刻間吞沒田野村落。
李遜立於高坡，目視洪流奔湧向自己的家鄉，不知作何感想。
韓浩緊握腰間刀柄，神色凝重道：「李兄，我們該前去與主公匯了！」
李遜收回遠望的目光，沉重點頭：「走！」
二人翻身上馬，率部曲疾馳而去。
洪流奔襲數十里，如天河傾覆，直灌襄平低洼之處。城中守軍猝不及防，倉促間無法組織抵禦，城牆在水勢衝擊下多處開裂。
城內頓時大亂，百姓哭喊聲、屋宇傾塌聲混作一片。洪水自西門湧入，迅速漫過街巷，守軍紛紛棄械逃竄。
「發生了何事！?」
公孫度驚起於榻，穿著褻衣便衝出府門。
親衛踉蹌來報：「洪水破城，西牆已塌！」
公孫度目眥盡裂，他登高台處，眼見濁浪滔天，街市淪為澤國，大怒道：「羊秘小兒！竟敢以水攻城，卑鄙無恥！」
此時公孫康、陽儀二人也狼狽趕來，渾身濕透，面色慘白。
公孫康驚呼道：「父親！大事不好！城中糧倉已被淹沒，兵士四散，無法列陣迎敵！父親！快逃吧！」
「逃？遼東諸縣盡降青州逆寇！往哪逃？」
「往玄菟郡逃，要不去高句麗也行？」
公孫度大喝一聲：「混帳！爾為我子，當死守此城，與遼東共存亡！」
陽儀緊握劍柄，聲音沙啞：「主公，東門尚可固守，但水勢蔓延極快，恐撐不過兩個時辰！」
公孫度咬牙切齒，揮劍斬斷檐下旗杆，厲聲喝道：「傳令殘部，集結東門，背城列陣，決死一戰！有後退者，立斬不赦！」
公孫度尚未下令，東門方向忽起騷動，一隊潰兵狂奔而來，大呼：「城陷了！」
公孫度大怒，拔劍斬殺奔逃校尉，厲聲喝道：「再有胡言亂語者，如此例！」
然而，潰兵如潮，呼聲震天，東門未及列陣已自相踐踏。
洪水已繞至城東，地勢漸高處亦被淹沒，殘存守軍爭相攀屋上樹，哭聲震天。洪水裹挾斷木殘垣，衝決巷陌，東門城牆在激流衝擊下轟然傾頹。
公孫度眼見大勢已去，仰天長嘆：「天亡我乎？」
……
血水混流，屍骸塞途。
羊秘等人率青州軍自西門長驅而入，鐵蹄踏過浮屍，直逼府衙。
羊秘立於府衙台階之上，拂袖審視滿目瘡痍。
韓浩趨前請命：「公孫度下落不明，是否遣人追剿？」
羊秘立刻道：「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太史慈、于禁、管亥三將立即分兵三路，沿東、北、南三面搜捕殘敵，嚴查藏匿叛首。
羊秘目光又掃過殘垣斷壁間瑟縮的百姓，低聲嘆道：「兵火水患，黎庶何辜。」
隨即傳令：「救溺撫傷，搶修堤壩，封存府庫，賑濟災民，嚴禁劫掠，敢有妄殺劫掠者，斬！」
其餘軍士聞令，立即解甲救災，拆屋樑為筏，拯溺者於濁浪之間。
羊秘又令醫官設棚於高阜，救治傷患，再令搭棚，開倉煮粥，賑濟饑民。雖倉中粟米多半經水已脹，但用來餬口尚無問題。
被救治的百姓無不伏地叩首，泣不成聲。
羊秘不避風寒，親督士卒搶險賑濟。他目睹老翁背負幼童溺斃於溝渠，不禁掩面長嘆：「此戰雖勝，實為慘勝。」
典韋、蔣仲等親衛環立左右，無不肅然垂首。
羊秘繼續親巡街巷，踏過泥濘血水，每見一具屍骸，必令士卒妥善掩埋。見一童子抱一女屍哭號，身體蜷縮，瑟瑟發抖。他趕緊命人取來自己備用的戰袍，裹住童子，抱入避雨處。
童子抬眼望他，目光驚恐未定。
羊秘摸著他的背，低聲問道：「家在何處？」
童子顫聲回答：「在東巷，母與弟皆沒於水。」
他弟弟被水沖走了，不知去向，母親就是剛剛的屍體，父親不用問，肯定被公孫度抓去當壯丁了。
羊秘心中難過，命人尋得破席一領，親自將女屍裹殮，抱童子至粥棚。再令軍中凡見遺孤，皆收養之，待事平後遣歸親族。
羊秘看著一片狼藉，心中沉重，下定決心：「以後決不讓此等慘狀重現！」
……
公孫度在公孫康、陽儀等人的拼死護衛下自東門遁出，乘夜色雜於潰兵之中，沿河岸亡命東奔。行至寒江渡口，僅餘十餘騎相隨，人困馬乏，面無血色。
公孫度逃的匆忙，來不及帶走家眷，便是連他的次子公孫恭也只得棄於城中。
如今寒江冷月，公孫度倚岸邊殘櫓而坐，衣甲盡裂，目如死灰。
公孫康緊張道：「父親，後有追兵，前無船渡，不如泅水過江，趁夜脫身。「
公孫度搖頭苦笑：「吾早已力衰，豈能涉此寒波？」
話音剛落，身後馬蹄聲期，火光搖曳，似乎是當初在東門盤旋騷擾的青州騎兵。
眾人大驚，紛紛拔劍。
陽儀一直在尋找脫身之策，忽見渡口蘆葦叢中隱現一葉扁舟，驚喜道：「前方蘆葦深處似有小舟！應是漁人避亂所遺！」
公孫度使了個眼色，幾個親衛立刻摸黑奔赴蘆葦，果然從中推出一葉小舟。小舟破舊，看下來僅能容下兩人。
「主公，快請上舟！」陽儀聲音顫抖，眼中滿是焦急。
公孫度望了一眼小舟，又看了看身邊殘存的親衛，忽然伸手將公孫康推入舟中。
公孫康沒有站穩，跌入舟中，驚呼道：「父親！」
公孫度乃梟雄，自詡桀驁不馴，如今面對兵敗身死的結局，深感無力。他看到一臉英氣的公孫康，仿佛看到了年輕的自己。他的次子公孫恭已陷城中，但公孫康尚存，那他公孫氏就還有東山再起的希望，其族亦可存續。
公孫度沒有看一臉焦急的公孫康，轉身對陽儀說道：「你護送康兒，渡江之後速往玄菟，投靠扶餘國王，他必念舊情，收留爾等，如有機會，再為我復仇！」
公孫度少時隨父居玄菟郡，任為郡吏，如今玄菟郡下轄扶餘國，公孫度早年曾將女兒嫁給過扶餘國王尉仇台，尉仇台今年已經九十有四。
陽儀跪在舟邊，淚如雨下：「主公不走，儀願誓死相隨！」
公孫度厲聲喝道：「速去！勿要多言！」
說罷，把陽儀也推入小舟中，右腳用力一蹬，小舟借力劃入江中。
公孫度見小舟離岸，猛然轉身，抽出佩劍厲聲喝令親衛：「據堤待敵，死守至此！」
親衛齊聲應諾，舉刀結陣於公孫度身旁。
公孫康還在舟中掙紮起身，欲呼父親，卻被陽儀死死按住。待公孫康安穩後，陽儀抄起竹篙奮力一撐，小舟離岸更遠，順流而下。
望著公孫度漸行漸遠身影，陽儀不禁淚水滾落，低聲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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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漢書》：公孫度起玄菟小吏，為遼東郡所輕。
李遜是遼東本地人，從小在這附近長大，對這一帶的地脈水道了如指掌。他親自踏勘遼水南岸，選定一處河曲狹窄、土質鬆軟之處作為決堤點，並命士卒暗中伐木築壩，聚水蓄勢。
期間，羊秘也曾親自冒雨視察工程進展，他看著這個五千士卒在夜雨里幸苦挖渠築壩的情景，仿佛回到了前世靈魂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解放軍戰士搶險抗洪的身影。只不過解放軍是為了救災救民，而自己確是要決堤放洪。他心裡不是滋味，此時卻只能狠下心來，督促士卒。
三日之後，堤壩已成，水勢漸漲。李遜、韓浩親率精兵守夜，嚴令不得走漏風聲。
至第四日寅時，與羊秘定好的時間。
韓浩下令點火為號，火光沖天而起，李遜一聲令下，千名士卒揮動利斧，砍斷固定堤壩的粗繩。
轟然巨響中，土石崩裂，積蓄已久的遼水如蒼龍出壑，咆哮著沖向襄平方向。
大地震顫，水霧騰空，頃刻間吞沒田野村落。
李遜立於高坡，目視洪流奔湧向自己的家鄉，不知作何感想。
韓浩緊握腰間刀柄，神色凝重道：「李兄，我們該前去與主公匯了！」
李遜收回遠望的目光，沉重點頭：「走！」
二人翻身上馬，率部曲疾馳而去。
洪流奔襲數十里，如天河傾覆，直灌襄平低洼之處。城中守軍猝不及防，倉促間無法組織抵禦，城牆在水勢衝擊下多處開裂。
城內頓時大亂，百姓哭喊聲、屋宇傾塌聲混作一片。洪水自西門湧入，迅速漫過街巷，守軍紛紛棄械逃竄。
「發生了何事！?」
公孫度驚起於榻，穿著褻衣便衝出府門。
親衛踉蹌來報：「洪水破城，西牆已塌！」
公孫度目眥盡裂，他登高台處，眼見濁浪滔天，街市淪為澤國，大怒道：「羊秘小兒！竟敢以水攻城，卑鄙無恥！」
此時公孫康、陽儀二人也狼狽趕來，渾身濕透，面色慘白。
公孫康驚呼道：「父親！大事不好！城中糧倉已被淹沒，兵士四散，無法列陣迎敵！父親！快逃吧！」
「逃？遼東諸縣盡降青州逆寇！往哪逃？」
「往玄菟郡逃，要不去高句麗也行？」
公孫度大喝一聲：「混帳！爾為我子，當死守此城，與遼東共存亡！」
陽儀緊握劍柄，聲音沙啞：「主公，東門尚可固守，但水勢蔓延極快，恐撐不過兩個時辰！」
公孫度咬牙切齒，揮劍斬斷檐下旗杆，厲聲喝道：「傳令殘部，集結東門，背城列陣，決死一戰！有後退者，立斬不赦！」
公孫度尚未下令，東門方向忽起騷動，一隊潰兵狂奔而來，大呼：「城陷了！」
公孫度大怒，拔劍斬殺奔逃校尉，厲聲喝道：「再有胡言亂語者，如此例！」
然而，潰兵如潮，呼聲震天，東門未及列陣已自相踐踏。
洪水已繞至城東，地勢漸高處亦被淹沒，殘存守軍爭相攀屋上樹，哭聲震天。洪水裹挾斷木殘垣，衝決巷陌，東門城牆在激流衝擊下轟然傾頹。
公孫度眼見大勢已去，仰天長嘆：「天亡我乎？」
……
血水混流，屍骸塞途。
羊秘等人率青州軍自西門長驅而入，鐵蹄踏過浮屍，直逼府衙。
羊秘立於府衙台階之上，拂袖審視滿目瘡痍。
韓浩趨前請命：「公孫度下落不明，是否遣人追剿？」
羊秘立刻道：「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太史慈、于禁、管亥三將立即分兵三路，沿東、北、南三面搜捕殘敵，嚴查藏匿叛首。
羊秘目光又掃過殘垣斷壁間瑟縮的百姓，低聲嘆道：「兵火水患，黎庶何辜。」
隨即傳令：「救溺撫傷，搶修堤壩，封存府庫，賑濟災民，嚴禁劫掠，敢有妄殺劫掠者，斬！」
其餘軍士聞令，立即解甲救災，拆屋樑為筏，拯溺者於濁浪之間。
羊秘又令醫官設棚於高阜，救治傷患，再令搭棚，開倉煮粥，賑濟饑民。雖倉中粟米多半經水已脹，但用來餬口尚無問題。
被救治的百姓無不伏地叩首，泣不成聲。
羊秘不避風寒，親督士卒搶險賑濟。他目睹老翁背負幼童溺斃於溝渠，不禁掩面長嘆：「此戰雖勝，實為慘勝。」
典韋、蔣仲等親衛環立左右，無不肅然垂首。
羊秘繼續親巡街巷，踏過泥濘血水，每見一具屍骸，必令士卒妥善掩埋。見一童子抱一女屍哭號，身體蜷縮，瑟瑟發抖。他趕緊命人取來自己備用的戰袍，裹住童子，抱入避雨處。
童子抬眼望他，目光驚恐未定。
羊秘摸著他的背，低聲問道：「家在何處？」
童子顫聲回答：「在東巷，母與弟皆沒於水。」
他弟弟被水沖走了，不知去向，母親就是剛剛的屍體，父親不用問，肯定被公孫度抓去當壯丁了。
羊秘心中難過，命人尋得破席一領，親自將女屍裹殮，抱童子至粥棚。再令軍中凡見遺孤，皆收養之，待事平後遣歸親族。
羊秘看著一片狼藉，心中沉重，下定決心：「以後決不讓此等慘狀重現！」
……
公孫度在公孫康、陽儀等人的拼死護衛下自東門遁出，乘夜色雜於潰兵之中，沿河岸亡命東奔。行至寒江渡口，僅餘十餘騎相隨，人困馬乏，面無血色。
公孫度逃的匆忙，來不及帶走家眷，便是連他的次子公孫恭也只得棄於城中。
如今寒江冷月，公孫度倚岸邊殘櫓而坐，衣甲盡裂，目如死灰。
公孫康緊張道：「父親，後有追兵，前無船渡，不如泅水過江，趁夜脫身。「
公孫度搖頭苦笑：「吾早已力衰，豈能涉此寒波？」
話音剛落，身後馬蹄聲期，火光搖曳，似乎是當初在東門盤旋騷擾的青州騎兵。
眾人大驚，紛紛拔劍。
陽儀一直在尋找脫身之策，忽見渡口蘆葦叢中隱現一葉扁舟，驚喜道：「前方蘆葦深處似有小舟！應是漁人避亂所遺！」
公孫度使了個眼色，幾個親衛立刻摸黑奔赴蘆葦，果然從中推出一葉小舟。小舟破舊，看下來僅能容下兩人。
「主公，快請上舟！」陽儀聲音顫抖，眼中滿是焦急。
公孫度望了一眼小舟，又看了看身邊殘存的親衛，忽然伸手將公孫康推入舟中。
公孫康沒有站穩，跌入舟中，驚呼道：「父親！」
公孫度乃梟雄，自詡桀驁不馴，如今面對兵敗身死的結局，深感無力。他看到一臉英氣的公孫康，仿佛看到了年輕的自己。他的次子公孫恭已陷城中，但公孫康尚存，那他公孫氏就還有東山再起的希望，其族亦可存續。
公孫度沒有看一臉焦急的公孫康，轉身對陽儀說道：「你護送康兒，渡江之後速往玄菟，投靠扶餘國王，他必念舊情，收留爾等，如有機會，再為我復仇！」
公孫度少時隨父居玄菟郡，任為郡吏，如今玄菟郡下轄扶餘國，公孫度早年曾將女兒嫁給過扶餘國王尉仇台，尉仇台今年已經九十有四。
陽儀跪在舟邊，淚如雨下：「主公不走，儀願誓死相隨！」
公孫度厲聲喝道：「速去！勿要多言！」
說罷，把陽儀也推入小舟中，右腳用力一蹬，小舟借力劃入江中。
公孫度見小舟離岸，猛然轉身，抽出佩劍厲聲喝令親衛：「據堤待敵，死守至此！」
親衛齊聲應諾，舉刀結陣於公孫度身旁。
公孫康還在舟中掙紮起身，欲呼父親，卻被陽儀死死按住。待公孫康安穩後，陽儀抄起竹篙奮力一撐，小舟離岸更遠，順流而下。
望著公孫度漸行漸遠身影，陽儀不禁淚水滾落，低聲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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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漢書》：公孫度起玄菟小吏，為遼東郡所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