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37章 心

  」如意隨心,再大些,再小些。」

  袁公的聲音落下來,虛空中沒有任何變化。

  他等了片刻,又念了一遍。

  這次聲音更沉,像把石頭丟進了深潭。

  依舊沒有變化。

  原本如意的法術,這回變得一點都不如意。

  甚至連為什麼不如意都不知道?

  五色光紋在袁公身周顫了顫,像一盞被風吹動的燈。

  所以,「你看。」

  空心楊柳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從四面八方湧來的腔調,像整個天地都在嘆氣。

  「不是我不讓你走,是你自己把自己鎖死了。

  甚至還引來了無心菜,把我連累了。」

  聽到這怨氣滿滿的聲音,袁公一時無言。

  火神則沒有看有些垂頭喪氣的袁公,只盯著那截從虛空裂縫中垂落的透明柳枝。

  柳枝通體澄澈,內里流淌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液態的時光,又像凝固的空間。

  火神注視了很久,久到狄雲以為他要把那根柳枝看穿。

  「有意思。」

  火神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考古學家挖到古物時的興奮道:「猴子,我問你,你是不是打算練成無色界?」

  聽到火神的話,袁公意無語的說道:「火德。」

  這是火神的名字,是他最開始的名字。

  「你腦子有病吧,誰想練成那玩意兒?」

  頓了頓,他吐槽道:「當年黑龍天那傢伙為了搞這個玩意兒挑戰天帝,都把自己都搞得走火入魔了。

  「我當然知道這事。」

  火德點了點頭說道:「畢竟後來你我在其中撈了不少好處。」

  「拉倒吧,最大的好處還不是讓敖家的人給搶跑了。

  ,對於這一點,袁公的怨氣就更滿了。

  尾巴甩了一下,像在驅趕一隻看不見的蒼蠅道:「不然四海這個當年大家都看不上的末流之地,憑什麼變成了如今的天下萬水之源?

  更讓他們一直霸到現在。」

  四海當初真的沒人看上。

  畢竟天下萬水流入四海,好聽一點叫萬川歸海。

  難聽一點,不就是垃圾匯聚地嗎?

  這就好比有人在上游撒尿,哪怕經過了不少的河流,早就把這點尿給稀釋沒了。

  但下游的人知道了,還是會膈應。

  而四海裡面的生物知不知道這種事?

  廢話,誰不知道?

  那他們為什麼不禁止這種事兒?

  那就更廢話了,因為他們打不過啊。

  所以,四海是當初的敗者組匯聚地,更是天下萬水的下水道。

  可偏偏就是這個大家當年都看不上的末流之地,搖身一變成了天下絕無僅有的靈秀之地。

  還憑藉著四海無量承載了不知道多少福地洞天之處、鍾靈毓秀之所。

  更讓敖家借著這股勢頭,從敗者組一路殺回了勝者組。

  嗯,這件事兒裡面袁公當年攪弄了不少的風雨。

  所以,「得了吧,當年就是你不放手,你覺得你能幹得成這事?」

  聽到袁公的吐槽,火德扎心道:「更何況,你也不看看自從敖家辦成了這事之後,讓人折騰了多久。

  就算是現在,都動不動被人踩兩腳。」

  「哼,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

  袁公冷哼一聲,尾巴在身後甩了個圈,像在畫什麼古老的符文。

  「他們要是得了這麼大的好處,還敢高調行事。

  那幫混球在四海畫地盤的時候,哪裡會止步於只拿走那麼一點點。」

  說到這裡,他的那張猴臉上很明顯能看出一抹狡黠。

  「甚至還主動露出破綻,被打的還沒有開始嬌縱,就沉穩下來。」


  袁公的目光落到火德身上,嘿嘿嘿笑道:「這其中你小子可是出力不小,畢竟那龍王三子可是你打死的。

  要知道,那可是一條真龍,還是敖家剛起來的時候誕生的真龍。

  集天地時運於一身。」

  他當年是在萬川歸海這件事兒裡面攪風攪雨,但哪裡比得上火德的脾氣暴躁。

  一出手,直接把人家最有潛力的後輩拍死了。

  這仇恨拉得,比什麼陰謀詭計都好使。

  畢竟誰讓他是水,火神是火呢。

  「當年的事兒各有難處。」

  聽到這件事兒,火德嘆息一聲道:「還是先聊聊你的事兒吧。」

  他指了指四周這無垠的天地,語調極為奇怪的問道:「如果你不想練成無色界的話,幹嘛把這兒填滿了?」

  雖然很不滿意火德轉移話題,但事關自己到底為啥被坑的動彈不得。

  袁公還是不解的問道:「什麼把這填滿了?」

  聽到這話,火德更奇怪了。

  畢竟,「你這如意,不是被鎖住、困住,而是被餵飽了。」

  聽到這話,袁公猛地抬頭,那雙眼睛裡五色光紋劇震道:「你說什麼?」

  「我說,你的如意不是被什麼東西給鎮壓給在這兒。

  而是純粹被餵撐了,甚至早早地被餵的快要吐了,以至於自己動彈不得。」

  火神轉過身,重新看向袁公,一字一句地強調道。

  說完,掌心裡那團金色的火焰再次浮現。

  三足鳥在火焰中翻飛,發出細微的鳴叫。

  詳細的舉例解釋道:「就像一個瘦子跑起來,肯定比胖子更輕盈,速度也更快。」

  聽到這話,袁公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你在跟我開玩笑。」

  「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你什麼時候沒跟我開過玩笑?」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虛空中的溫度驟然攀升。

  狄雲和王道林同時後退了一步,不是自己想退的,是身體替他們做了決定。

  因為咱們在他們體內縮得更緊了,像一顆被烤乾的豆子。

  空心楊柳的柳枝輕輕晃了晃,姿態像一個看戲的老者在搖扇子。

  以及,「他說的是真的。」

  空心楊柳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愉悅和對於袁公完全沒認識到自己到底在幹啥的不滿。

  畢竟,「你這些年往如意里填了多少東西,心裡沒點數?」

  它為空心楊柳,擁有鎮壓宇內之力。

  最擅長的就是空間之道,自然裝東西這一方面也很擅長。

  可跟袁公比起來?

  再怎麼廣闊的有形空間,能夠比得上無形的思想?

  所以袁公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沒辦法,他已經數不清這裡面到底填了多少東西。

  甚至填了多少回,他都記不得了。

  畢竟凡是在他這裡領悟過一百零八法術的人,所有的感悟都被他復刻了一份填進了如意里。

  而且就算不能領悟一百零八,其他方面的感悟,他也是照收不誤。

  那自從這一片袁公洞府建立距今過了多久?

  這麼說吧,袁公最開始的時間單位是時代。

  沒錯,不是幾千年,幾萬年,幾十萬年。

  而是一個時代的歷程,作為一次記錄。

  從第一個走進洞府的人,到如今的王道林和狄雲。

  這中間隔了多少個時代?

  如意是容器,但它能夠裝得下這麼多無形無質的思想?

  更不要說,袁公填進去的這些東西還在自動生長。

  因為思想這東西互相碰撞之間,是真的能做到。

  你有一個蘋果,我有一個蘋果。

  互相交換後,大家就有了三個蘋果的。


  「所以你出不去了。」

  火神的聲音不輕不重,像在陳述一個天氣很好的事實。

  「不是有東西堵住了門,是你在屋裡堆了太多東西,把自己擠在了牆角。

  甚至你本身就是這些東西。」

  因此袁公沉默了很久很久。

  蹲在虛空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尾巴垂在身後一動不動。

  五色光紋也已經收斂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一層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東西貼在皮膚上。

  像一件穿了太久已經被洗成紗的衣服。

  「那我怎麼辦?」

  袁公開口了,聲音里的銳氣仿佛被什麼東西磨平了。

  露出了底下更古老、更沉寂的質地道:「把這些感悟都倒掉?」

  「你捨得?」

  袁公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因為他捨不得。

  畢竟那些感悟不是他的,但每一份都是他親眼看著長出來的。

  就好像一個農人,種子雖然是從別的地方得來的,可從頭到尾的育種、施肥、除草,乃至於灌溉等等以及它發芽、抽枝、長葉、開花、結果等等。

  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在人眼前展示的問題了。

  而是人親身參與了每一個關口。

  甚至之所以能做到這些事兒,就是因為人的努力。

  那一個人又怎麼捨得把它連根拔起?

  「況且。」

  火神往前走了一步,虛空在他腳下泛紅,像踩在了燒紅的鐵板上。

  「你就算想倒,也倒不掉了。

  畢竟這些感悟已經跟如意長在了一起,就像你把種子種進了土裡。

  現在種子發了芽,根紮下去。

  你想把種子挖出來,還不影響土地。

  這跟白日做夢有什麼區別?」

  五色光紋從袁公身上爆閃出來,不是憤怒的那種閃,是恐懼的那種。

  「你說什麼?」

  「我說,你趁早死了做白日夢的心。

  不等袁公發怒,火神又接著說道:「還有你的如意早就活了,活的甚至比你這個主人還瀟灑。」

  這話落在虛空里,輕得像一片羽毛。

  但砸在每個人的心上,重得像一座山。

  狄雲的咱們猛地從蜷縮中彈開,像一隻被驚動的章魚猛地張開了所有的觸手。

  王道林覺得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那一拍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極致的空白。

  袁公慢慢站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猴子蹲坐的姿勢,是真正地站了起來。

  矮小的身軀在這一刻顯得無比高大,像一座被埋了千萬年的山終於從地底拱了出來。

  「你說,如意活了?」

  「你沒感覺到嗎?」

  火神伸出手,五指張開,掌心裡那隻三足鳥飛了出來。

  繞著袁公飛了一圈,又飛回火神掌心。

  「你的如意已經不是一個器物了,它是一個生命。

  一個有自己意志、自己想法、自己想要去的地方、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的生命。」

  袁公的身子在發抖。

  不是冷的那種抖,是一種更本質的、像是根基被撼動之後才會有的抖。

  他看著自己的手,五指張開又合攏,像在確認什麼。

  對此,火神繼續毫不留情的說道:「不要露出這種懷疑的眼神,因為這種事情驗證起來很簡單。」

  是真的很簡單,畢竟死物不好測試。

  可一個有著自己思想的活物,還不好測試?

  那不開玩笑嗎?

  都不需要說別的,美、丑、好、惡是要一起上。

  凡是有思想的生物,都不可能一視同仁。

  「所以,到最後是我自作自受。」

  「也不對。」


  聽到袁公的話,空心楊柳的柳枝又晃了晃,姿態優雅得像在跳舞道:「是你生下並養育了他,而長大了的它想保護你。

  但它不知道怎麼保護你,所以它把你裹在了自己身體裡。

  你覺得你被囚禁了,它覺得它在抱你。」

  這都已經不僅是不對勁了,而是純純純粹的變態吧。

  所以在這話音落下以後,四周陡然安靜了下來。

  安靜到狄雲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安靜到王道林能聽到血液在自己血管里流動的聲音。

  咱們在他們體內一動不動,更像一隻被驚擾後僵住的蟲。

  而袁公沒有急著反駁,也沒有做出其他動作。

  只是看著自己的雙手手,看了很久,也沉默了良久。

  那雙眼睛裡的五色光紋輪轉,漸漸的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緩。

  像是在減速的齒輪,慢慢地、慢慢地,終於停了下來。

  等光紋停止的那一刻,袁公的眼睛變得極其清澈。

  清澈到不像一個活了幾十萬年的古老存在,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它想保護我。」

  袁公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里的迷茫在一點點消融,像冰在陽光下慢慢化開。

  「它覺得外面太危險了,所以要抱著我,不讓我出去。」

  這不向來都是父親應該幹的事兒嗎?怎麼他被兒子這麼做了?

  更不要說,「如意是沒有心的。」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他的判斷很有問題。」

  火神的聲音變得很溫和,溫和到不像一個掌管火焰的神祇。

  「而你一直在想辦法出去,一直在掙扎,一直在抗拒。

  因此你越掙扎,它抱得越緊。

  你越想出去,它越不敢鬆手。」

  雙方都用了錯誤的方法對抗,但偏偏都抱著為你好的心思。

  這種心態上的錯位,釀成今天的禍患真的很正常。

  所以袁公沉默著閉上了眼睛,慢慢試著從頭開始回想這一切到底是如何發生的。

  也從頭開始認知一切,包括天書一百零八,包括他這一路來的經歷。

  五色光紋重新浮現,但這一次不是從身周爆閃出來的。

  是從他體內深處慢慢滲出來的,像地底的泉水從岩縫中慢慢滲出。

  光紋的顏色也比之前淡了很多,但質地變了。

  之前像盔甲,現在像筋肉。

  之前是穿在身上的,現在是從肉里長出來的。

  無內無外,無二無別。

  空心楊柳的枝條輕輕晃了晃,姿態里有了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

  不是看熱鬧,是欣慰。

  像一個長輩看著晚輩終於想通了某個早就該想通的道理。

  但更多的是慶幸,慶幸這個癟犢子,真的在別人的點撥下明白了過來。

  不至於一直把自己坑死,也把他坑死。

  因此悠悠一聲長嘆。

  「你終於明白了。」

  在這類似於蓋棺定論的結論下,袁公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看還在,但質地也變了。

  之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現在是平視。

  尤其是他看著空心楊柳,看著那截透明柳枝內部流淌的液態時光,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嬉笑,是一種極淡極淡。

  像雨後初晴時,天邊那一線光一樣的笑。

  「所以你不是來困我的,你是來看護我的。」

  空心楊柳的柳枝頓了頓,像被人說中了心事。

  「算是吧。

  畢竟一方面你這個地方的確是個好地方,另一方面就是我也不打算繼續摻和那些事兒了。」

  空心楊柳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被揭穿後的窘迫。

  像一個人藏了多年的秘密,終於被人翻了出來。

  沒好氣的說道:「不然你以為空心楊柳和無心菜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是因為地方特殊,他們吃撐了陪人在這兒玩過家家。

  所以袁公的笑容大了一些,但還是淡的。

  像春天第一縷風吹過湖面時漾開的那一圈漣漪。

  畢竟,「那你能幫我跟它說說話嗎?」

  袁公指了指虛空中的某處,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指什麼道:「我跟它說了這麼久,都還是不理我。」

  轉頭看向空心楊柳,他小心翼翼的說道:「而你說的,它應該能聽到。」

  空心楊柳沉默了片刻。

  然後那根透明柳枝從虛空裂縫中完全抽了出來,不是一根,是兩根、三根、四根、五根。

  五根柳枝垂落在虛空中,姿態各異。

  有的像在招手,有的像在鞠躬,有的像在沉思。

  「你不用跟它說話。」

  空心楊柳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孩子睡覺。

  「你只要不掙扎了,它自然會鬆手。」

  袁公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不大,猴子的手。

  指節分明,指尖微曲。

  五色光紋從指尖滲出來,細細密密的。

  像蛛網,又像葉脈。

  他看著那些光紋,看著它們在皮膚上流轉、明滅、呼吸。

  然後,「我做不到放棄掙扎。」

  說完以後,袁公的眼眸微抬。

  火德則露出了一副瞭然於胸的神情。

  只聽道:「他既然是無心菜,那我就給他一顆心。

  「7

  叮,袁公喚出了如意。

  不是如意法術,而是如意本身。

  是用他的一切精心培育,從他身上長出來的如意。

  而當如意出現在他手中的那一刻,整個亞空都變了顏色。

  或者說,所有的色彩完全褪去,只留一雨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在這裡面,一道丕色的光芒閃爍著。

  不是沒有顏色,而是所有顏色都在同時出現、同時消失。

  快到來不及分辨,快到只能感覺到一種極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