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你的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在遙遠的西極之地,曾經出現了一位聖人。」

  如今跟岳卓然合作的十分愉快,所以東方雄也不介意進行講解。

  一個是為了增強盟友之間的互信,另一個。

  「岳先生可知,那位聖人為何被稱之為聖人?」

  「立功,立言,立德。

  三不朽皆俱,可為聖人」

  聽到東方雄的問題,作為華山書院山長的岳卓然不假思索道:「想必西方這位大賢做出了好大事。」

  這是儒家商討出來以後,最讓所有人接受的標準。

  或者說,這個標準打服了所有人。

  不然的話,儒家學派之中。

  不知多少經文義理截然不同,甚至是互相衝突。

  這些學問的踐行之路,更是亂的一塌糊塗。

  沒有統一之前,完全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都還來不及應對外敵,自家人都快把自家人搞死了。

  這種情況,實在是太不利於進步了。

  因此統一的路子就被提了出來。

  但這條路子的要求是真的高,高到天上去的那種。

  所以,對這個標準,東方雄點頭評價道:

  「此為儒門一家之言,微言大意,令人警醒。」

  這世上怕的從來都是沒有路,而不是路難走。

  畢竟在山野之中迷路以後,是真的會死人的。

  更何況,還是在修行和人生的道路上迷路,乃至於亂走。

  但儒家的這套標準,可說服不了天下人。

  而且,「岳先生,西極之地,山川地勢與神州迥異。」

  東方雄進一步說道:「由此所形成的種種人情習俗,更是與我神州諸國天差地別。」

  岳卓然聽懂了,畢竟這種事兒很正常。

  比如橘生淮南為橘,橘生淮北為枳。

  連樹木這種常人眼中的死物,都尚且因為山川形勝而有了如此大的差別。

  更何況最為多變的人之心靈性情呢?

  所以,岳卓然好奇問道:「那位聖人走的是什麼路子?」

  一位聖人的修行之路,就算他聽都聽不懂,也得能打聽的有多清楚就多清楚。

  畢竟這種江湖秘聞,哪怕是代代吃灰,也是一個勢力難得的底蘊。

  沒辦法,越是頂峰的知識越難得。

  更何況,萬一呢?

  萬一要是有人心有所感,從這些秘聞之上想通了一些事呢?

  所以,江湖上但凡存在時間長一點的勢力之中,這種東西都不少。

  「跟夫子相似卻不同。」

  停頓了一下,東方雄斟酌著說道:

  「他們的言行都是由弟子整理,故而立言這一方面,兩人算是殊途同歸。

  但其他方面來看,兩人實無半點相似。」

  不等岳卓然發問,東方雄就詳細解釋道:

  「夫子是立德於仁,立身於禮。

  一生所求,是克己復禮以為仁。

  是在早已經崩塌的秩序之上捧著殘骸,拉著所有人往回走。

  所以一生收徒無數,廣傳學問。

  但那位西方聖人。」

  說到此處,東方雄挑眉道:

  「別說廣傳學問,收徒無數了。

  甚至自己的學問講了沒兩年,就讓人給打死了。」

  什麼都想過,就是沒想過這個流程的岳卓然一時之間有些懵。

  畢竟,「以聖人的修為,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被人殺了?」

  岳卓然語氣之中帶著一股探究道:「而且學問沒有廣傳的話,又怎麼可能寫下流傳萬世的經文?」

  「因為是那位聖人自願死的。

  至於經文?」

  東方雄驚嘆道:「是他的首席門徒寫的。」

  門徒寫的?


  這就能解釋經文的問題了,畢竟這就相當於夫子的大弟子編寫關於夫子學問的經書。

  「這位首席門徒,更是實質意義上定下聖人傳承。

  而他也自願死了。」

  說到這裡,東方雄的語氣之中是無盡的感慨。

  但岳卓然則是本能的覺得不對勁,而且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

  畢竟得發生了什麼事兒,才能讓聖人和他的首席弟子自願去死。

  而且夫子和他的徒弟可沒有這麼離譜。

  思來想去,想去思來之下,仿佛意識到了什麼?

  岳卓然沉聲問道:「東方兄,那位聖人的傳承到底是什麼?」

  從古至今,能自願去死的人,一個時代扒拉完也找不出幾個。

  不然千古艱難唯一死這句話,是怎麼流傳至今的?

  大眾也不會認可死者為大這件事兒。

  更不會進一步延伸出,殉國而死、罪減三等的說法。

  沒辦法,面對死亡。

  活著,哪怕是賴活著,也讓人甘之如飴。

  可一個教派之內,卻連出兩人自願放棄自己的生命。

  還不是被教派忽悠傻了的信徒,而是聖人和他的首席門徒。

  這都不說他們的修為問題了,光是兩人的智商,都不可能允許他們做這種事兒。

  畢竟為啥越是教派的高層,越不信教義?

  因為離得夠近,近的那些教派裡面的虛偽、骯髒,他們睜眼既見。

  所以其他人不知道宗教是怎麼回事兒,他們還能不知道?

  指望這些人具有什麼大義犧牲的精神?

  是不是有點太難為他們了?

  所以,「他們的教義很簡單。」

  東方雄直視著岳卓然吐出了四個字。

  「神愛世人。」

  「神愛世人?」

  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岳卓然實在不知道這種在邪教之中已經玩爛了的教義。

  是如何做到讓他的創始人和宗門大弟子都自願而死的。

  因此,「神愛世人,也因為神愛護世人,所以他才派遣了一位聖人降世。」

  東方雄笑著解釋,神州大地和西極之地之間的根本差異。

  「自然這位聖人更加愛護人類,所以他願意背負世人的罪而死。」

  看著皺眉思考的岳卓然,東方雄提醒道:「他們那邊認為人生來有罪。」

  不是什麼性善性惡,而是每個人本身就有罪。

  「那位聖人和他的首席門徒都是在贖罪?」

  有些繃不住的岳卓然冷聲道:「為何?」

  世人有罪,為什麼是去幫他們贖罪,而不是。

  等會!

  想到這裡,岳卓然的腦海之中仿佛閃過一道閃電。

  而這絢爛的聲光效果,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霧。

  「他之所以成聖人,是因為他願意背負這份罪。

  而所有人看到有這麼一個承載自己罪的傢伙。」

  岳卓然雖然是猜測,但語氣篤定道:

  「自然對他感恩戴德。」

  停了一下,他肯定道:

  「哪怕這個人死了,這份感恩也不會消失。」

  世界上是好人多還是壞人多?

  答,正常的人最多,平庸的人最多。

  既無法壞到無視一切幹壞事,也沒有辦法好到無視一切做好事。

  只能夠活在中間的灰色地帶。

  想做好事,卻常常力不從心。

  想避免作惡,卻總在利益面前低頭。

  偶爾幫了人一把,能念叨好幾天。

  偶爾起了壞心思,又能在心裡愧疚半宿。

  心裏面裝的東西實在太多,而且拿不起、也放不下。

  所以像他們這樣的人,最需要的從來不是什麼高深的道理,不是什麼精妙的修行法門。


  而是。

  「一個替他們擔著的人。」

  岳卓然眼中光芒越來越亮,喃喃道:「一個在旁邊幫他們扶著那些重擔的人。」

  東方雄眼中閃過激賞之色,緩緩點頭道:「岳先生果然一點就透。」

  聽到這份誇獎,岳卓然卻沒有半分得意,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畢竟背負世人的罪,豈不是意味著。

  停下思考,他伸出三根手指遲疑道:

  「第一,你不用自己算帳了。

  畢竟自出生起就已經開始積累的帳,有人替你結了。

  第二,你也不用自己扛了。

  你的罪,有人替你背了。

  第三,你更不用怕了。

  因為替你背罪的那個人,連死都勝過了。」

  人生來有罪,而且這份罪還在不斷的累積,然後。

  現在你身上欠了多少,我給。

  有人找你要這份債,我擋。

  我賠不起怎麼辦,把命給你。

  而且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所以,「那位聖人最厲害的地方,不是他的道理有多深,不是他的修行有多高。

  而是他給了普通人一個答案。」

  岳卓然看向東方雄,面色帶著震驚和茫然。

  「有人愛你,甚至為了這份愛,願意付出生命的代價。

  而且他不求一絲半點的回報。」

  在他的眼中,世人也沒有任何的分別。

  男也好,女也罷,好人也好,壞人也罷。

  可這怎麼可能呢?怎麼可以呢?

  岳卓然語速不停道:「邪魔歪道豈可與正道人士相提並論。」

  不說各種天地君親師的劃分,也不說各種禮法綱常。

  這個世界的邪魔歪道是真的各種殺人吃人,所以。

  「這麼幹豈不是對善最大的羞辱?」

  面對這份疑問,東方雄嘆氣道:

  「岳先生這個問題,問到了最要緊的地方。」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岳卓然道:「西極那邊,也有人這麼問過。」

  「哦?」

  岳卓然神色一動道:「他們如何作答?」

  東方雄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似乎不相干的問題:

  「岳先生以為,何為善?」

  岳卓然微微一怔,隨即答道:

  「善者,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推己及人,<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之美。

  此乃君子之道。」

  「好一個推己及人。」

  東方雄點頭道:「那岳先生再想想。

  若是一個人,一輩子都沒讀過書,沒聽過聖人之言。

  不知何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做的善事,還算不算善?」

  岳卓然皺眉道:「這當然算是善。」

  善事既然做了,豈可因為別人懂不懂不算?

  因此,「西極有位哲人,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東方雄緩緩道:「有一天,那位聖人坐在聖殿裡,看眾人往奉獻箱裡投錢。

  許多財主來了,投了許多錢。

  後來,一個窮寡婦來了。

  只投了兩個小錢,就是一個銅板。」

  他頓了頓道:「聖人便叫來門徒,對他們說:

  我實在告訴你們,這窮寡婦投入庫里的,比眾人所投的更多。

  因為他們都是自己有餘,拿出來投在裡頭。

  但這寡婦是自己不足,把她一切養生的都投上了。」

  岳卓然聽完,沉默良久。


  畢竟這面的人之道是損不足奉有餘。

  天之道,也只是損有餘而補不足。

  可不會,把不足比有餘看的更重。

  所以東方雄繼續道:「在聖人眼中,那兩個小錢,比萬貫家財更重。

  不是因為那兩個小錢能做更多事,而是因為那寡婦已經把她所有的,都拿出來了。」

  看著岳卓然的眼睛,東方雄問道:

  「岳先生,你說,這寡婦是善還是不善?

  是大善還是小善?」

  岳卓然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畢竟寡婦的行為何止是善。

  在佛門看來,恐怕得稱之為慈悲了。

  哪怕她這輩子都沒聽過什麼大道理。

  「所以。」

  東方雄輕聲道:「在西極那道傳承看來。

  善與不善,不在於你做成了多少事,不在於你守住了多少禮。

  甚至不在於你心裡有多少道理。」

  頓了頓,他伸手指向自己心臟道:

  「只在於,你有沒有那份心。」

  說罷,東方雄高歌道:

  「有心行善,雖善不賞。

  無心作惡,雖惡不罰。」

  但對於這份高歌,岳卓然眉頭緊鎖。

  畢竟,「若有惡人假意悔改,裝作有心,豈不是?」

  「騙得過人,騙得過那位嗎?」

  聽到這話,東方雄指著遠方反問道:

  「別忘了,那位是背負世人罪孽而死的人。」

  頓了頓,他意味深長的說道:「他身上可是有著所有人的帳本。」

  因此岳卓然沉默了。

  可緊接著,他又想起另一個問題。

  「就算如此。」

  他沉聲道:「若有人一生為善,克己復禮,最後卻與一個臨死前才悔改的惡人同歸一處。

  這對那為善之人,公平嗎?」

  公平很重要,重要到世間大部分事兒,都是因為這兩個字才鬧起來的。

  聽了這話,東方雄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岳卓然看不懂的東西。

  「岳先生這個問題,西極那邊也有人問過。」

  西極聖人的傳承實在是太過簡單,簡單到無論誰都能在上面打辯論。

  因此這份傳承上面打的補丁,也多的可怕。

  他舉例道:「有人問那位聖人:

  我們這些從小就在田裡勞作、從不違背你命令的人,憑什麼跟那些最後時刻才來的人一樣?」

  「那位聖人怎麼說?」

  東方雄看著有些著急的岳卓然,緩緩道:

  「他說:朋友,我沒有虧待你。

  你與我講定的,不是一錢銀子嗎?拿你的走吧。

  我給那後來的和你一樣,這是我願意的。

  我的東西難道不可隨我的意思用嗎?

  因為我作好人,你就紅了眼嗎?」

  好人也會被人眼紅嗎?

  當然會啦,甚至相比於惡人,好人的得到的眼紅恐怕更多。

  畢竟誰讓你是個好人呢,所以岳卓然愣住了。

  是啊。

  他在意的是什麼?

  是善惡有報的公平?

  還是自己辛辛苦苦修了一輩子,憑什麼那些什麼都不修的人,最後卻能和自己站在一起?

  以及這種事兒,他是不是見過?

  比如福州城的嫁衣神功和煉鐵手,那是福州巨變的起始。

  也是他跟東方雄交易的最大底氣。

  所以東方雄看著他的神情,知道他已經明白了。

  「岳先生。」

  他輕聲道:「儒門求的是應該,西極那道傳承求的是願意。」


  而應該,是講道理的。

  你做了多少,就該得多少。

  你修了多少,就該成多少。

  這是公平,是秩序,是天地運行的大道。

  但願意,是最不講道理的。

  我願意愛這個人,就愛了。

  我願意為這個人死,就死了。

  我願意讓這個罪人和那個聖人站在一起,就讓他們站在一起了。

  這是我的事,與你們何干?

  至於最後的結果會不會不如人意,乃至於把自己坑死。

  東方雄頓了頓,目光深邃道:

  「儒門的路,是給人一個交代,給你自己這一輩子的交代。

  但西極的路,只是給人一個答案。

  給人無處安放的那顆心的答案。」

  答題最重要的是寫答案,而不是跟人講道理。

  因此岳卓然怔怔地坐著,久久無言。

  「所以那位聖人,真的沒有分別?」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沒辦法,眾生平等這四個大字,喊的最凶的人都不信。

  結果極西那面居然有人真的在踐行這四個字。

  而且還是拉著所有人在搞這一套。

  故而東方雄搖頭道:「有分別。」

  岳卓然一愣,畢竟剛剛不是說沒有分別嗎?

  可,「他分別的,不是好人壞人。」

  東方雄緩緩道:「他分別的,是兩種人。

  一種是自以為站得穩的。」

  一種是知道自己站不穩的。」

  他看著岳卓然的眼睛道:

  「前者,他無話可說。

  而後者,他願意背他們走。」

  嘶的一聲,岳卓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畢竟現在他忽然意識到,夫子那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那句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

  是說給那些渾渾噩噩的人聽?

  還是說給那些看著別人渾渾噩噩,心裡暗暗慶幸我不像他們的人聽?

  都是,也都不是。

  一時之間,岳卓然的心,亂得像一團麻。

  長呼了一口氣,他挑眉問道:

  「東方兄,你說夫子若見了那位聖人,他們會打起來嗎?」

  想不明白,先把腦袋拎出來,放到其他問題上洗一洗。

  免得糾結之下,走火入魔了都不知道。

  因此東方雄想了想,認真道:「不會。」

  「為何?」

  「因為夫子會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然後轉身離開。」

  「那位聖人呢?」

  東方雄沉默片刻,輕聲道:

  「那位聖人大概會看著夫子的背影,對他的門徒說:

  你們看,這個人一生所求的,不就是我父的國嗎?

  只可惜,他太想自己走過去了。」

  岳卓然聽了,澀聲道:

  「所以你把當初,你想走過去的國丟過去了。」

  深挖仙俠小說精品,是您的淘書寶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