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祭神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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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江府,潯陽縣,已經三月未下雨。

  烈日橫空,稻田乾涸,就連那以往浩浩蕩蕩的潯陽河都已經露出了數丈高的河床,縣裡最好的水車都無法再取上水來灌溉田地。

  眼見得即將秋收,若是再不下雨,今年這秋收就要徹底絕了。

  為了能保秋收,潯陽縣今日舉行祈雨祭神大典,甚至應了那龍王廟洪廟祝之命,取童男童女並三牲祭祀鄱陽龍王,以求降雨。

  已經干竭了大半的潯陽河旁,一座兩層祭台高高搭起,上邊彩旗飄揚,肅穆非凡。

  祭台上,龍王廟廟祝洪範良此刻正滿臉春風得意地與知縣李宗翰閒聊。

  今日,洪範良心情極佳,為了這一場祭神大典,他可是費了不少功夫。

  甚至以龍王爺傳令,以及潯陽數萬百姓生死存亡,威脅利誘,才讓這知縣李宗翰點了頭,得以在全縣選取童男童女,安排了這次祈雨祭神大殿。

  他精心挑選了縣裡靈氣最為充足的一對童男童女,用以祭祀。

  到時候祭祀一成,那位王部堂可是許諾,紋銀千兩加上京城一棟兩進的宅子,足夠他頤養天年了。

  台下,人潮洶湧,數千潯陽百姓都昂頭看著台上,等著祭神大典開始,期盼著這一場祭祀,能求得龍王爺憐憫,為潯陽降下甘霖。

  此時,一名粗布長衫的清俊少年走近台下,跟台下相熟的衙役打了聲招呼。

  「李余,你怎麼來了?」

  衙役皺著眉頭看著少年道。

  「洪哥,我爹要我與知縣大人傳兩句話。」李余淡定自若地與衙役笑著道。

  「祖民先生?」

  洪哥遲疑了一下,又看了看只是一身薄衫,身上明顯也藏不了什麼東西的少年,便點了點頭,讓開了通道,交代道:「祭祀快開始了,說兩句,就快下來。」

  「謝謝洪哥。」

  李余謝過衙役,便緩步往那祭台上走去。

  眼見得那廟祝洪範良已經近在眼前了,李余右手微微地一緊,一柄花了好些美金從國外弄回來的手槍便是悄然浮現在了他手中。

  深吸了口氣,再次確認子彈裝滿,保險打開之後,李余悄然地垂下手,讓那衣袖擋住了手中的手槍。

  緩步上台,然後舉手對著那正轉頭與李宗翰說話的洪範良,毫不猶豫便是一槍。

  「砰!」地一聲槍響,那洪範良渾身一顫,看著自家胸口突然冒出來的血洞,愕然地轉過頭來。

  趁著周圍眾人被這槍聲給震住了,少年大步上前,一槍頂在洪範良的胸口。

  「敢要我妹子祭龍王,我就要你死!」

  李余毫不遲疑地狠狠地扣動扳機,「砰」地一聲,再次將子彈送進廟祝的胸口,盯著那洪廟祝那難以置信的驚恐眼瞳,咬著牙低聲道。

  看著李余那凶厲的表情,洪廟祝表情驚怒,臉色慘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喉中發出「咯咯」吐氣之聲,整個人便無力地朝著椅子下邊滑了下去。

  見得這洪廟祝果真被自己兩槍轟死了,李余也長舒了口氣,手一翻,袖中的手槍便消失不見。

  這廝死了,至少自家妹子就應當無事了。

  隨著這兩聲槍響,這台上台下加起來數千人,頓時都是一片死寂。

  趁著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李余轉過身,站到台前,深吸了口氣,朗聲喝道:「諸位鄉鄰,吾乃龍王爺傳命之新任廟祝,昨夜龍王爺託夢與我,說這洪廟祝假託他老人家之名、斂財施虐,得罪上蒼,才導致潯陽縣三月不下雨。」

  「今,洪範良更是膽敢以童男童女為祭品,草菅人命,毀尊神神譽;龍王爺特授我雷法,命我將其誅殺,並主持祭神大典,三日之內,必然下雨。」

  隨著李余的言語聲,台下百姓頓時一片轟然。

  這洪廟祝主持龍王廟數十載,在這祈雨祭神大典上,就這麼被眼前這小子,以兩聲霹靂驚雷就給殺了?

  這小子還自稱是龍王爺傳命之新任廟祝?

  還說,只要他主持祭神大典,三日之內就下雨?

  這有信的,亦有不信的,瞬時之間台下亂成一鍋粥。

  瞧著台下驟起的混亂,台上一旁原本這被這異變和槍聲,嚇得差點滾落在地的知縣李宗翰,終於回過神來。


  看著那地上已然斷氣的洪廟祝,又聽著少年方才的言語,想起方才少年手中冒出的兩聲輕雷聲,李宗翰面色頓時陰晴不定。

  只是看了眼下邊那愈發忿涌憤怒的人群,又看了看身旁正一臉緊張等著自己做決定的縣丞和主簿。

  李宗翰知曉再不決斷,這些被旱災已經逼到盡頭的百姓們,又隨著龍王廟祝當面被殺,滅絕了最後希望,只怕這民亂立馬將起。

  面對暴民,不但自己的烏紗帽難保,這命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終於咬了咬牙,湊近李余身邊,沉聲道:「李余,你說你是龍王廟新任廟祝?龍王爺昨夜託夢傳你的雷法?命你斬殺這洪廟...洪範良?」

  「正是!」見得李知縣問話,李余稍稍鬆了口氣,大聲應道。

  見得這廝這般篤定模樣,又想了想方才那兩聲輕雷,李知縣心頭也稍松,又道:「你...說,只要你主持祭神大典,三日內必下雨?」

  「三日內必下雨!」

  看著李宗翰那咬牙的模樣,李余輕輕一笑:「三日不下雨,族侄可拿我一家五口祭河,告慰百姓。」

  「族侄?」

  李宗翰微愣,眼中閃過一絲怒色,但看著李余那格外白皙臉龐上的自信表情,也不由地悶哼了一聲。

  他與李余都是潯陽李氏總祠出來的李氏血脈,硬要算起來,李余確實算是他族叔。

  只是這小子,向來拘謹膽小;這前些日子,去龍王廟拜神出來,被一道驚雷險些劈成了焦炭,結果不但沒死,反而全身褪去了一身焦殼後,竟真似換了一個人一般。

  如今不但敢當場悍然殺人,還敢喚自己為族侄?

  還有剛才那兩聲霹靂,頗有些似傳說中的「掌心雷」,隨意便將多有神異的龍王廟洪廟祝給劈死。

  難不成,真是龍王爺傳命的新廟祝?

  見得李宗翰明顯心動,只是還在猶豫,李余只是沉聲道:「族侄,吉時將近,事不宜遲,待我主持大局;否則,遲則生亂!」

  聽得這話,李宗翰心頭快速變幻,轉頭看了看台下越發忿涌的百姓,眼見得隨時可能出事,心頭終於有了決斷。

  若是李余所言不假,能以龍王爺的名義鎮住這場面,不至民亂,那自己這命和烏紗帽或許便能保住。

  若是有假,只要撐過了現在,那事後拿他一家五口性命重新祭神,至少能消弭全城百姓之怨怒,自己這烏紗帽或許也還有機會穩住。

  這番想著,李宗翰便是當機立斷,咬牙拱手道:「好,那就有勞族叔。」

  見李宗翰點頭,李余心頭一喜,當下便整理了一下衣袖,沉聲喝道:「抬鼓上來。」

  聽著李余的言語,旁邊的衙役這便是趕緊將旁邊的一面大鼓抬了上來,平放到李余面前。

  看著下邊嘈雜忿涌的百姓,李余甩了甩袖子,接過衙役遞過來的兩根鼓槌,拉開架勢,便擂起鼓來。

  「咚咚咚...」

  隨著這厚重的鼓聲連綿響起,台下的原本紛雜忿涌的百姓愕然地看著上邊的場景,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打了一場大鼓,渾身出了一身汗的李余,見得下邊百姓都安靜下來,隨手將這鼓槌一丟,緩步走到台前。

  掃視了一眼台下眾人,李餘氣沉丹田,負手沉聲喝道:「準備祭神,上法袍。」

  隨著李宗翰的眼色,那邊龍王廟裡早已經被嚇得渾身顫抖的一老執役,便是小心翼翼地托著裝著法袍的木盤上來,伺候著李余更衣。

  那洪廟祝身材矮小,平日穿著這寬大紅色法袍,蓋及鞋面,略有幾分滑稽。

  但穿在李余身上,卻是僅及小腿。

  待得李余穿上法袍,戴上蓮花法冠,轉過身來。

  旁邊的李知縣,看著都是眼前一亮。

  只見這少年,身材碩長、面若冠玉,雙手輕托在胸前,氣度儼然。

  在這紅色金絲紋繡法袍和金色法冠的襯托之下,更是有若九天謫仙一般,出塵不凡。

  台下的百姓,看著更是一個個驚呼出聲。

  更是有那年老的姑婆信士,看著趕緊雙手合什,朝著台上連連作揖。

  原本還半信半疑,只是權宜之計的李知縣,這會看著都不由地信了七八成,心頭暗忖:「難不成這李余真是龍王爺傳命?」


  瞧著眾人的反應,李余微微昂首,也不枉自家照著那各種道士祭祀儀式視頻,練了這許久。

  當下面目肅然,雙袖一甩,沉聲喝道:「吉時已到,祭神大典開始。」

  聽著李余的言語,旁邊樂班頓時鑼鼓齊鳴,旌旗招展,場內瞬間一肅。

  待得那鑼鼓聲消去,李余接過旁邊執役送上來的三柱大香,緩步登上那祭壇,朝著眼前擺放著的龍王神像,以及其背後露出數丈高幹涸河岸,但卻依然深不見底的大河,還有不遠處的鄱陽湖口,恭敬鞠身三拜。

  然後,將大香插上香爐。

  隨著李余大袖一揮,兩邊樂班又是一陣鑼鼓喇叭齊鳴。

  「上祭品。」

  李余沉聲喝道:「將三牲及罪人洪範良入河祭神。」

  下邊,執役們抬著宰殺好的牛羊豬,在鼓樂聲中,一個個推下河中。

  同時也將那洪範良的屍體也丟了下去。

  看著洪範良那乾瘦身軀被河水吞沒,李余嘴角微微一翹,心頭大暢。

  你要拿我妹祭神,老子便祭了你。

  「諸信士跪拜!」

  隨著李余的大喝聲,那邊李知縣領著縣丞、主簿等在台上跪下。

  見得上頭縣老爺們都跪了,下邊的諸多百姓不管是已經相信,還是不那麼相信的,都趕緊跟著跪拜磕頭。

  待得三拜之後,李余拿出祭文,昂首而念。

  維

  至德年九月初三日,潯陽縣知縣李宗翰率全縣官紳百姓諸信士,謹以香燭素酒、三牲花果之儀,致祭於鄱陽龍王尊神座前,曰:

  乾坤浩渺,萬物生靈仰賴天地之澤;歲月悠悠,百姓農桑常祈風雨之調。今時運乖舛,旱魃肆虐,大地焦枯,田畝龜裂。禾苗垂首於烈陽之下,河溪乾涸於熾熱之中。農人心焦,商賈意沮,萬民之生計,岌岌可危;社稷之根基,搖搖欲墜。

  憶往昔,尊神司掌水府,威德廣被。興雲則雲霧漫天,布雨則甘霖普降。江河湖海,皆聽號令;水族萬類,咸受庇佑。彼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百姓安居樂業,四海清平祥和。實乃尊神之功,萬民感恩戴德。

  今蒼生蒙難,旱情緊迫,信士憂心如焚,特虔誠設祭,匍匐於尊神座前,懇請尊神大發慈悲,憐憫眾生之苦。速起風雲,廣施霖雨,潤澤乾涸之大地,復甦枯萎之草木。使禾苗茁壯,重煥生機;讓溪流潺潺,再復靈動。解萬民於倒懸,救蒼生之劫難。

  信士等亦深知,天地有其定數,陰陽自有平衡。然蒼生苦難,亟待救援。若蒙尊神施雨,澤被四方,信士等願率鄉鄰,修葺龍王廟宇,重塑尊神金身。四時供奉,香火不斷;春秋祭祀,禮拜虔誠。以報尊神之恩德,表萬民之敬意。

  伏望尊神靈鑒,垂聽禱告。速降甘霖,解此旱災。則潯陽幸甚,百姓幸甚。

  尚饗!

  祭神大典進行的異常順利,畢竟老廟祝洪範良已死,這新廟祝言三日內必然下雨。

  百姓或信,或懷疑,但總算是帶著滿懷希望散去,龍王神像也請回了旁邊龍首山上的龍王廟內。

  龍王廟側殿內,潯陽知縣李宗翰與新任廟祝李余相對而坐。

  李宗翰喝了口茶,見得廟裡執役都已退下,乾咳了一聲,便緩緩拱手:「族叔。」

  「不敢。」李余笑著拱手:「方才不過是為說服大人之權宜之策,大人還是喚我李廟祝吧。」

  見得李余如此識趣,李宗翰也鬆了口氣,不管眼前這到底是真廟祝還是假廟祝,若真讓他這堂堂知縣,喚一及冠少年為叔,那顏面何在?

  「好。」李宗翰微微頷首,道:「李廟祝繼任,本該及時舉辦盛大升座之儀,供百姓官紳恭賀。」

  「不過,如今大旱三月,百姓惶然;待旱情緩解,本官必將召集全縣,為廟祝升座大賀。」

  聞言,李余含笑點頭:「正該如此。如今大旱未解,本座身為龍王廟祝,也無顏承受潯陽百姓升座之禮。」

  李宗翰道:「潯陽大旱,百姓渴求龍王爺早日降雨;如今祭神大典已成,不知龍王爺可有神諭,何時降雨?」

  「龍王爺神諭:今夜,必然降雨。」李余朝著主殿之處,微微拱手,淡聲道。

  瞧著李余那篤定模樣,李宗翰一愣,然後又是一喜,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先替潯陽百姓,謝過龍王爺。」


  說到這處,李宗翰似是遲疑了一下,便又是道:「廟祝身為我李氏血脈,繼任龍王廟祝,乃是族內大事;當回祠堂祭祀先祖。」

  「不過廟祝剛剛繼任,尚未正式升座,雜務眾多,不如請祖民先生攜夫人和榮梅,代廟祝前往致祭如何?」

  李余輕輕頷首:「大善。」

  見得李余點頭,李宗翰心頭鬆了口氣,這李余願意將他爹娘、妹子交在他手中,那就不怕你李余跑了。

  而且看這樣子,今夜應當真會下雨吧?

  當下李宗翰那便更是客氣。

  這龍王廟廟祝,雖然只是名聲清貴,管理也只是一廟之地。但卻掌管全縣信仰香火,甚至還延及整個九江府,一道神諭下來,影響力不小。

  國朝尊崇香火神道,就算是他這知縣,也時常要與廟祝商量討教一些事務的。

  全縣官紳更是每逢三節或龍王爺壽誕多半都是要來上香祭祀,他這知縣,至少大年初一之時,都是要來祭祀一番,求保佑全縣風調雨順。

  若是這位少年族叔,今夜真正顯聖,那以後少不得要多多來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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