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桃紅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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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婚約在身?」

  簫景鴻眉尾輕挑,婚約二字輾轉唇舌,不知其意。

  若是如此,那昨日的順從,便成了被逼無奈。

  那份帶著傻氣的懇求,更顯得虛偽至極。

  反倒是一開始的抵抗......那時候,不定她正在心裡念著情郎呢。

  冷笑擠出喉嚨,簫景鴻不知是在笑自己成了棒打鴛鴦的棒槌。

  還是笑自己厚顏,竟有一瞬,相信了喬紅兒心裡對自己懷有痴念。

  站立一旁的魏恩,也因康公公的話,想起了今晨看向喬紅兒的那一眼。

  朦朧淚眼,以為是她情難自禁,現下看來......

  「唉......喬姑娘實在是個可憐人。」

  康公公垂首嘆氣,仿佛沒有聽見皇帝的那聲冷笑。

  耷拉著眉眼,不急不忙地補上一句,「確切來說,是她有個前未婚夫婿。」

  跟說書人的「話又說回來」似的,康公公一聲嘆,反倒堵上了皇帝和魏恩才對喬紅兒升起的那點懷疑。

  魏恩餘光顧及主子的神色,肅聲告誡道:「說話別吞吞吐吐,翻來覆去。乾脆利索些。」

  「是是。」康公公點頭如搗蒜,不再一唱三嘆,一口氣將前因後果道盡。

  「喬姑娘才來皇陵,便念著她的未婚夫婿定會想法子救...額,帶她離開。」

  「可好幾個月,連封信也沒收到。約莫三五日前,終於盼來了音訊——卻是一封退婚書。」

  守陵宮女,需守貞終身,若無機緣,一輩子都會困在皇陵。

  喬紅兒雖是無辜受牽連,可已是如此下場,若她的未婚夫婿無權無勢,放棄這段婚約,也不奇怪。

  簫景鴻生在皇家,對利益高於情愛的選擇,實在是司空見慣。

  康公公緊接著的話,卻如平地驚雷。

  「平素被罵一句都要哭一場的喬姑娘,一聲不吭,竟懸樑自縊。」

  「若非老奴碰巧經過,便是紅顏薄命。」

  喬紅兒很惜命,很怕死,簫景鴻在心中篤定。

  他見過太多生死,喬紅兒的一舉一動,都不像是會輕生之人。

  腦海浮現昨日,她那句求他垂憐。

  她甚至很怕痛,怎會有自縊的勇氣?

  可康公公不敢欺君,所言句句皆是親眼所見。

  難道是為她那狼心狗肺的未婚夫婿?情深不壽?

  這念頭才冒出來,就被簫景鴻拋之腦後,可笑至極。

  「許是鬼門關走過一遭,喬姑娘這幾日跟變了個人似的。」

  「她向老奴應承,不會再為了那薄情郎罔顧性命,說便是終身為皇家先祖守靈,也甘之如飴。」

  康公公語氣帶上些讚嘆和憐憫,可到底不敢詆毀安王。

  只能以一句結尾,「許是運道差了些,今日落得如此境地。」

  一通話說完,康公公輕易勾勒出了一個,至真至誠、敢愛敢恨的喬紅兒。

  不畏死在這世道不算難得,難得的是,還存一顆向死而生之心。

  聽康公公說她運道差,簫景鴻想到的卻不是安王。

  若昨日,自己沒有用她消解病發之症,或許今日她便不會有此一劫。

  不過,話又說回來......

  「既受皇家雨露,何來的運道差。」

  簫景鴻聽不慣這評語,抬手打發了康公公。

  沉默片刻,又吩咐魏恩道:「派人去查,他所言可存虛。」

  無以為後的太監,是皇宮裡一等一的自利之人。

  他不相信,康公公這等資歷的老太監,會有那麼多的好心,去憐惜一個小宮女。

  適才康公公所言,或不敢有假話,可這番論調,分明是在給喬紅兒說情。

  「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宮女,憑什麼讓康全福那個老東西為她費如此唇舌?」

  過了約半個時辰,魏恩去而復返,還帶回了一個人。

  被割了舌頭的桃紅,一臉驚恐地被扔到皇帝面前,猶如受驚的鵪鶉,瑟瑟發抖。


  「回皇上,奴才查明,康全福所言確鑿。」

  「不過昨日還有一事發生,喬紅兒自偏殿離去後,被此女帶頭澆茶羞辱。」

  一會兒功夫,魏恩查探所言,便如親眼所見般詳盡。

  「喬紅兒承寵之事暴露,康全福才態度大變,還聽其令,割了此女舌頭。」

  「哦?」簫景鴻波瀾不驚的神情,因此言,有了一絲興致。

  桃紅雖已口不能言,可聽了魏恩的稟報,心裡又生出一絲癲狂的期盼。

  濫用私刑,有違宮規!這是她報仇的好機會!

  她喬紅兒承寵一次又如何,眼下皇上知道她心狠手辣,難道還會施以寵愛?

  男人喜歡的,都是嬌滴滴的花,桃紅深諳此道。

  砰砰幾聲,桃紅說不了話,就用盡全身力氣磕頭。

  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很快額頭紅腫一片,隱滲血跡。

  抬頭淚如雨下,布滿血絲的雙眼儘是懇求,雙手不停揮動,最後合十相拜。

  「你,在求朕為你做主?」

  簫景鴻一眼看穿桃紅的想法,輕轉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置可否。

  桃紅聞言,心中大喜,瘋狂點頭。

  她想得沒錯,皇上定然已經厭棄那賤人了!

  蒼天有眼,便是不能要了那賤人的命,能把她的舌頭割掉,也算以牙還牙。

  被桃紅飽含期許的目光緊盯著,簫景鴻也視若無睹。

  似笑非笑,拋出一個不需要答案的問題。

  「她常被你帶頭排擠,辱罵,還哭過許多回。」

  「這麼想來,那根懸樑的白綾,也有你的一份功勞,並非盡為了負心漢。」

  不知被什麼取悅,簫景鴻笑了一聲。

  唇銜三分薄笑,一瞥勾魂,讓桃紅一時愣住。

  一顆心卻不受控地狂跳了起來,頭皮都隱隱發麻。

  那是被野獸盯住致命處的本能反應。

  桃紅忽得心生退意,不敢再求其他,瑟縮著脖頸想要往後退。

  卻撞在了不知何時,立在她身後的魏恩的靴子上。

  「殺了吧。」簫景鴻略抬雙指,又看了一眼依舊安靜的室內,「帶遠些。」

  魏恩這次回來的,比剛剛更快。

  連腰間的佩刀,都已用烈酒擦得乾乾淨淨,不帶半點血腥氣。

  「皇上,那康全福......?」

  「賭徒行徑。」簫景鴻未論康全福所為正確與否,反而向魏恩提出另一個問題。

  「他賭的,是喬紅兒非池中之物。你覺得呢?」

  「......宮中禁賭。」魏恩沉默半晌,吐出無趣的四個字。

  「朕逼著你賭。」簫景鴻對自幼相伴的魏恩這副性子太了解,立刻接道。

  魏恩沉默更久,再開口,話卻一時難收。

  「以她為由,或可懲安王一時,將其貶出京城。只是如此,太后娘娘鳳怒恐難平息,她,難逃一死。」

  「此為一時解法,時日一長,太后娘娘僅憑一個孝字,便能將安王召回。」

  魏恩就事論事,語氣不帶任何情緒,如同他腰間佩刀,背後利箭一般生硬。

  「畢竟,喬紅兒,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宮女。」

  「你拿朕的話來回朕的問題?」簫景鴻冷笑一聲,「真有長進。」

  魏恩依舊木著一張臉,只乾乾巴巴拍了一句,「皇上聖言,奴才銘記於心。」

  簫景鴻懶得挑魏恩這木訥的老毛病。

  心裡卻知道,他分析得不錯。

  一個小宮女,哪怕丟了性命,也抵不過母后捧在心尖上的麼兒。

  喬紅兒,是只被逼急了會咬人的兔子。

  還是只聰明的,死了會覺得有些可惜的兔子。

  若讓她活蹦亂跳的,是不是能咬更多的人?又能下多狠的口呢?

  「那就......」簫景鴻結論未盡言,屋內便有了動靜。

  先是那餵藥的宮女,語氣由驚喜轉為急切。


  「喬姑娘,你可算醒——誒,不能下地,御醫說你得靜養,喬姑娘!」

  上官素心腳才沾地,便因乏力險些跌倒。

  硬是自己撐在床沿,滿滿站直了身子。

  不顧餵藥宮女的勸阻,沙啞著嗓子道:「我,我要見皇上——」

  簫景鴻尋聲而來,一眼看到她落在地上的赤足。

  眉頭微蹙,又上前幾步,「如此不要命,也不必守陵了,直接殉——」

  葬字未出口,簫景鴻的話哽在了喉頭。

  因為他看見了,上官素心抬頭後,滿是驚恐的眼睛。

  本就不小的桃花眼瞪得溜圓,眼瞳瞬間大了一圈。

  那是無論如何也裝不出來的畏懼。

  想起康全福說她自縊過,許是勾起了關於死亡的記憶。

  「咳,吵著見朕,要做什麼?」

  簫景鴻生硬地轉了話鋒,見她還愣著,直接梅開二度,將人打橫抱起,放回了床上。

  觸及到的部分,都僵成了木頭一般,不及之前,半分柔軟。

  重回溫暖的被窩,上官素心才回過來神,下意識抱緊了被褥。

  「奴婢,奴婢是想求皇上,饒安王一命。」

  簫景鴻以為自己聽錯了,嗯了一聲,「你為安王求情?燒傻了?」

  上官素心乾涸的眼眶又蓄滿了眼淚。

  亮汪汪的,一顆未落,語氣里有怨、有恨,更多的卻是無奈。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奴婢微末之身,貴人們動動手指,要奴婢的命猶如碾死一隻螞蟻那樣簡單。」

  字字泣血,令人不忍卒聞。

  「奴婢不是為安王求情,是為自己求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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