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難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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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產婆捏著布巾的手頓了頓,眉頭擰成個疙瘩。她瞧著陸錚那副紅著眼不肯退的犟樣,又瞅瞅王美華,布巾在手裡絞了兩圈。

  清官難斷家務事,這家子非要讓男人杵產房裡,她一個外人說什麼口舌。

  王美華看著陸錚,對他說道:「你要是想留下就留下!正好也讓你看看淺淺為你受的罪!」

  「奶奶!我們也要留!」大丫二丫拽著王美華的衣角晃,辮梢上的紅頭繩都歪了。

  「去去去!」王美華拍開她們的手,朝門外使眼色,「你們爹留下還能遞個水擦把汗,你們倆在這兒除了添亂還會啥?門外守著去,聽見裡頭喊人再進來!」

  兩丫頭不情不願地退到門檻外,二丫還扒著門框探頭:「奶奶!有事就喊!我跑得可快了!」

  門關上,屋裡只剩四人。

  盆里的熱水騰起白霧,混著血腥味在屋頂打轉。夏淺淺突然痛呼出聲,兩眼緊閉,雙手緊握似乎在極力忍耐。

  陸錚站在炕邊,手懸在半空,想碰又怕碰壞了似的,喉嚨發緊得說不出話。

  產婆瞪他一眼,從灶台上端過碗紅糖雞蛋:「還不餵她吃!等會兒沒勁生,有你哭的時候!」

  她在隆起的肚子上按了按,咕噥了句:「這橫位,怕是要熬到後半夜。」

  「張婆婆,橫位到底是什麼意思?」陸錚聽不明白接生婆的話,直覺不妙,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張婆婆比劃著名說:「這麼跟你說吧,正常娃娃出生,都是腦袋朝下,像個秤砣似的順順噹噹就下來了。可你媳婦這胎……」

  她頓了頓才說:「是橫在肚子裡的!手腳先出來,這叫『橫位』,最是兇險不過。能不能平安生下來,老婆子我真沒十足把握。」

  「沒把握?」陸錚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原以為不過是生產費力些,卻沒料到竟是生死關頭!冷汗「唰」的浸濕了後背,連帶著聲音都開始發顫。

  「張婆婆,您是咱們村最有經驗的接生婆啊!村里大半孩子都是您親手接來的!您再想想辦法,求求您了!」

  他猛地抓住張婆婆的胳膊,懇求道:「只要能保淺淺和孩子平安,您要什麼我都給!就算是砸鍋賣鐵,我也……」

  「唉——」張婆婆被他晃得一個趔趄,卻沒掙開,反倒紅了眼眶。

  「陸錚啊,你當我老婆子不願幫忙?」她搖了搖頭,「從淺淺嫁過來後,你們幫襯了村里多少,別的不說,光淺淺的藥就救了多少人,誰不念叨你們的好?要是有法子,我能眼睜睜看著?」

  張婆婆深吸一口氣,眼神里透著無奈:「橫位的兇險,你沒見過不知道,胎兒橫在產道里,像塊楔子卡著,產婦再用力都白搭。等會兒他往下墜墜,我得伸手進去轉胎位,能不能順過來,全看老天爺肯不肯睜眼。」

  「那要是轉過來了,是不是就能母子平安了?」王美華聽了這話臉色發白,抓著張婆婆的胳膊不肯放。

  張婆婆沒立刻回答,先扭頭看了眼炕上疼得快暈過去的夏淺淺,這才拽著王美華往牆角退了兩步。

  小聲說:「轉是轉,可孩子嫩得像豆腐!我這老手伸進去,得使巧勁還得用蠻力,有時候轉急了,胳膊腿別斷了都是常事!更怕的是臍帶纏脖子,拽出來的時候,就算活下來……」

  她抬手往自己太陽穴上點了點:「前幾年隔壁村的就是橫位。我去的時候晚了,硬給拽出來的,孩子渾身紫得像茄子,當時活過來了,後來發現變成了個什麼都不知道傻子。」

  她搖著頭說:「喊他沒反應,吃飯淌口水,老兩口哭瞎了眼都沒用。」

  王美華身子晃了晃,要不是張婆婆扶著,差點癱在地上。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淺淺的命怎麼會這麼苦,這可該怎麼辦才好啊!

  陸錚的拳頭捏得死緊,他盯著張婆婆道:「就算拼了命,我也不會放棄!張婆婆,您得救救淺淺!求您了!」

  「傻孩子,都是一個村住著,我能不盡力?可這生死關頭的事兒,不是我老婆子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

  她看了眼夏淺淺:「待會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保大還是保小,你們得提前給我個準話。」

  「保大保小」四個字像四記重錘,狠狠砸在陸錚心口。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間凝固,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


  他從沒想過,這種只在戲文里聽過的殘酷抉擇,會真真切切擺在自己面前。

  淺淺是他的命,肚子裡的孩子是他們愛情的結晶,都是他生命里不能割捨的部分!

  這讓他怎麼選?

  怎麼選都是剜心剔骨的疼!

  「啊——!」夏淺淺又是一聲痛呼,悽厲得像要把人的魂兒都喊出來。

  產婆正扶著她的腰用力,盆里的熱水已經換了第三盆,水面漂浮著染紅的布巾,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陸錚看著夏淺淺汗濕的臉,看著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哭喊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想上前幫忙,卻發現自己連碰都不敢碰,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受苦,這種無力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我出去靜靜。」陸錚猛地轉身,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他必須冷靜下來,必須想出辦法!

  他不能失去淺淺,更不能失去他們的孩子!

  他踉蹌著衝出東廂房,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院牆上的積雪被風吹得撲在臉上,像無數根針扎著,可他卻感覺不到疼——心裡的疼,比這風雪刺骨千萬倍。

  陸錚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雙手插進亂糟糟的頭髮里。

  他該怎麼辦?誰能告訴他,他到底該怎麼辦?

  「屋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陸仁升問道。

  陸錚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陸仁升還是頭一回見。他眉頭微蹙,從銀質煙盒裡抽出支雪茄,彈出鍍金打火機,「咔嗒」一聲,幽藍火苗在風雪中跳躍。

  雪茄的淳厚菸草香混著寒氣飄過來,他將煙遞到陸錚面前,姿態依舊是居高臨下的:「抽支煙,能好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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