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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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末正在努力聽著課。

  講台上,數學老師正用粉筆飛速地寫著板書,一行行公式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他眯著眼睛,試圖從那片密密麻麻的符號里辨認出哪怕一絲熟悉的痕跡。

  沒有。完全沒有。

  他已經很久沒有上學了。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才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麼叫「修為盡失」——特別是是數理化。

  語文還好,那些古詩詞、文言文、閱讀理解,是刻在華國人骨子裡的東西,即便很長時間沒有系統學習,也不會讓人像個文盲一樣抓瞎。

  歷史也是同理,上下五千年的脈絡,但凡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都不至於一問三不知。

  政治這門課就更微妙了,核心邏輯無非那幾個維度,換多少個世界他也能答個七七八八。

  至於英語……他得感謝之前穿越經歷,流暢地使用不是問題,只需要重溫一下語法規則,應付考試綽綽有餘。

  唯獨數理化。

  那些公式、定義、反應方程式,是真的徹底從他的腦子裡蒸發了。

  講台上的數學老師突然提高了音量:「這個題,誰來回答?」

  桑末條件反射地低下頭,讓厚厚的黑框眼鏡滑到鼻樑中段,做出一副「我在認真看課本」的樣子。

  沒有人舉手。

  數學老師掃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在一個方向:「夏檸,你來。」

  前排靠窗的位置上,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女孩站了起來,她的校服洗得發白,袖口處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補丁,但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腰背挺得筆直。

  夏檸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題目,幾乎沒有思考,便用清晰的聲音說出了解題步驟。

  桑末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嘆了口氣。

  他也想這樣,他也想隨隨便便就能站起來回答問題,想在考試的時候筆下生風,想讓那些公式像老朋友一樣在腦子裡自由穿行。

  但現實是,他的腦子就像一塊被格式化的硬碟,只留下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文件名,真正的內容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裡去了。

  他不由地想起,還沒穿越前做過的那些噩夢——高考完很多年後,突然重新出現在高考現場,拿到卷子一看,什麼都不會。

  連那些送分題都不會。

  夢裡他握著筆,手心全是汗,周圍所有人都在奮筆疾書,只有他像個傻子一樣盯著試卷上的第一道填空題,每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像某種加密語言,根本讀不懂。

  而現在,那個噩夢變成了現實。

  桑末甚至有種衝動,要不放棄這個世界自殺算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緊接著,他就認真地在腦子裡權衡了一下這個選項的可行性。

  鬼怪、喪屍,在此時此刻看起來都沒有考試可怕,畢竟是鬼怪努努力還能對付,喪屍跑得快也能躲,但忘光了的題目……再努力也做不出來啊!總不能對著空白的答題卡用意志力輸出答案吧?!

  正在他認真思考著直接開啟下一個世界的可能性時——比如說,要不要從教學樓天台跳下去試試——一個紙團精準地砸到了他的側臉上。

  不算疼,但動靜不小。

  桑末皺了皺眉,伸手揉了揉被砸中的地方,低頭去看那個滾落在桌面上的紙團。

  淺黃色的草稿紙,揉得不是很緊,邊角翹著,表面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內容無非是一些侮辱性的髒話。

  他的目光順著紙團飛來的方向掃過去,看見後排幾個男生正在竊笑。其中一個染了棕色頭髮的,正用手肘捅旁邊的人,整個人笑得肩膀都在抖。

  紙團的目標並不是他。

  準確的軌跡應該是從右後方出發,越過他的肩膀,砸在他前座的那個男生身上。

  他只是被波及了。

  坐在桑目前面的男生叫孫昊。

  此刻他脊背僵硬地坐在座位上,沒有回頭,桑末注意到他的手指緊緊攥著筆,指節繃得發白。

  他身邊有不少相似的紙團,原本精美的校服上,也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污漬。


  他知道孫昊。

  準確地說,整個學校都知道孫昊,因為他是這周被「F4」下達紅牌的人。

  紅牌。

  是的,就是那種小說里才會出現的橋段——紅牌一出,全校孤立,誰跟他說話誰就是與F4為敵。

  F4,這所貴族私校中金字塔頂端的四個男人。

  更確切地說,其實還算不上男人。

  他們這個年紀,頂多叫做少年。

  十七八歲,穿著剪裁考究的校服,臉上的稚氣還沒完全褪乾淨,就已經學會用下巴看人了。

  桑末覺得幼稚無語。

  但其他人似乎並不這麼覺得,事實上,學校里的大部分學生都樂在其中。

  總之,這個世界,是個現實又荒謬的世界。

  沒有超自然的存在,卻有超出桑末理解範疇的取樂方式。

  有人把校園劃分成三六九等,有人在儲物櫃裡塞恐嚇信,有人在體育課上故意把球砸向某個人的後腦勺,然後笑著說「不好意思,手滑了」。

  而這一切,竟然是被默許的。

  桑末有時候會想,若是那傳說中的F4真有傳說中那樣富有強大,為什麼會在校園霸凌上得到樂趣?

  他們明明能做的有很多,取樂的方式也有很多。

  桑末也不是沒接觸過這個階級,賽車不刺激嗎?跳傘不爽嗎?衝浪、滑雪、深海潛水、高山徒步……哪個不比在高中教室里欺負同學有趣?

  不理解。

  好幼稚。

  他撿起那個紙團,面無表情地扔進了課桌肚裡。

  他注意到後排那幾個男生還在看他,似乎在等他有什麼反應,他什麼反應都沒給,只是轉回頭,繼續盯著黑板上那些他看不懂的公式。

  他不想惹麻煩,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他也是「底層」,只是沒有惹到F4,大家的注意力還沒有在他身上。

  他是個暴發戶的兒子,這個身份在這個學校里,跟「賤民」差不多一個意思。

  留著遮住小半邊臉的沉悶劉海,帶著呆了吧唧的大黑框眼鏡,存在感低到連F4都沒興趣給他發紅牌——不配。

  這倒讓他暫時安全。

  但安全不等於舒服,桑末把課本翻了一頁,假裝自己在劃重點,實際上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就在這時候,他注意到身邊一道目光。

  憤憤不平的,充滿生命力的。

  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裝作不經意地偏了偏頭,往那個方向看去。

  夏檸。

  那個清秀的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答完問題坐下了,此刻正微微側著臉,目光越過教室中間幾排座椅,落在後排那幾個男生的方向。

  她的嘴唇抿得很緊,眉頭微蹙,眼睛裡是有光的,倔強的、不服氣的、像雜草一樣的光。

  雜草。

  這個詞用在她身上很準確,這個世界的世界線里就是這麼形容她的——像雜草一樣具有生命力,無論被怎麼踩踏、碾壓,總能從裂縫裡重新站起來。

  但此刻,她和他一樣,即便心裡有再多不平,也沒有反抗的能力。

  她是靠成績破格錄取的特優生,學費全免,每個月還能拿到一筆不多不少的生活補助。

  這個身份給了她站在這裡的資格,同時也給了她一個必須小心翼翼的理由。

  頂撞F4?替紅牌學生出頭?

  不,她不能。

  她一旦被開除,不是轉學那麼簡單的事,這所學校是她能接觸到的最好的教育資源,是她改變命運的跳板,也是她家人對她的期待。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所以只能隱忍。

  而等她的忍耐力到達頂端的時候,也是世界線真正展開的時候。

  桑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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