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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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理完最後兩棟樓,時間早已過了午夜,萬籟俱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別的什麼的嗚咽。

  收集到的物資和獲救的倖存者分別被安置在隊伍中間的運輸車和改裝過的中巴車裡。

  前後各有一輛經過加固、焊接著防護鋼板的裝甲車,裡面坐著輪班警戒的救援小隊人員。

  桑末和符凌被鍾啟辰特意邀請,登上了打頭的第一輛裝甲車。

  車內空間比普通車輛寬敞些,但依舊充斥著機油和淡淡硝煙混合的氣味。

  桑末抱著自己那個鼓鼓囊囊的背包,有些脫力地靠在冰冷的金屬車廂壁上,坐在符凌旁邊的空位,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今天持續的異能使用,對精神力的消耗著實不小,而他本就不算強健的體質,在經歷了大半天不斷的搜尋後,難免感到疲憊。

  車子顯然經過特殊改造,輪胎厚重,底盤加固,車窗是特製的防彈玻璃,整體異常沉重結實。

  為了儘快返回基地,車速不慢,路上偶爾遇到的、零散遊蕩在破損道路上的喪屍,駕駛員往往選擇直接加大油門,毫不留情地碾過去。

  桑末時不時會被突如其來的顛簸震一下,腦袋幾次險些撞到車廂,沒法真正睡著,疲憊的神經像是被一根繩吊著,難受得很。

  符凌一直保持著軍人特有的警醒坐姿,目光偶爾掃過窗外飛速倒退的、被黑暗吞噬的街景,更多時候,他的餘光落在身旁眉頭微蹙、隨著顛簸不時輕晃一下的桑末身上。

  少年臉色在昏暗的車內顯得有些蒼白,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符凌的目光在並不算擁擠的車廂內掃視了一圈。

  除了駕駛員、副駕駛,車廂後半部分還有五六名隊員,彼此間隔著些距離,各自閉目養神或低聲交談,有足夠的空位。

  他垂下眼眸,看著桑末又一次被顛得輕輕磕了一下肩膀,終於忍不住,側過頭,壓低了聲音問道:「要不要……躺一會兒?能舒服點。」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相對安靜的車廂里,依舊清晰。

  旁邊兩名隊員似乎往這邊瞥了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繼續自己的休息。

  桑末累得腦子有點轉不動,反應慢了好幾拍,聽到聲音,才慢吞吞地地開口,聲音含糊:「……躺一會兒?不太方便吧……?要是被顛得滾下去怎麼辦……?」

  他連眼睛都懶得完全睜開,只是掀開一條縫。

  符凌沒再多說,只是伸出大手,在自己腿上輕輕拍了拍,「躺這裡吧。我護著你,掉不下去。」

  他的動作和話語都太過自然,仿佛這只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提議。

  桑末累極了,思維幾乎停滯,聞言只是懵懵地「哦」了一聲,也沒多想,身體順著符凌的動作引導,有些笨拙地側過身,緩緩將上半身躺倒,後腦勺試探著、輕輕地枕在了符凌結實的大腿上。

  符凌腿上的肌肉緊繃而富有彈性,即便隔著布料,也能感受到那蘊含力量的輪廓和……透過衣料源源不斷散發出來的、屬於成年男性的、溫熱甚至有些燙人的體溫。

  這個提議和接受的過程,在極度的疲憊和信任的驅使下,顯得異常自然流暢,兩人誰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

  然而,當桑末的腦袋,帶著真實的重量,完全落在他腿上的那一刻,符凌才感受到一絲不自在。

  少年的腦袋並不大,和他的人一樣小小的很輕巧,但終究還是有重量的,在腿上的感覺……非常有存在感。

  很沉,但不是重量上的那種沉重……

  說不清楚。

  符凌只覺得口罩下的臉頰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喉結也無意識地滾動了一下。

  他腿部肌肉本能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立刻強迫自己放鬆下來,生怕過于堅硬的肌肉會硌到桑末,讓他睡不舒服。

  他空著的那隻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虛虛地抬起,懸空護在桑末身側,形成一個簡單的屏障,以防車輛突然的劇烈顛簸真的將他甩下去。

  車廂內的空氣,似乎隨著這個小小的插曲,變得微妙地安靜了一瞬。

  原本各自休息或低語的隊員們,目光若有若無地、或明或暗地朝這個方向投射過來。

  倒不是說這樣的行為在末世環境下有多麼驚世駭俗或不可理喻,只是……怎麼說呢,在他們這些習慣了以紀律和效率為先、彼此更多是並肩作戰信任的隊員之間,極少會出現如此……近乎親昵的依靠姿態。


  關係再鐵的兄弟,受傷時互相攙扶、輪流守夜是常事,但像這樣自然地讓隊友枕著自己腿睡覺……多少有些超出他們日常相處的範疇。

  就像張飛絕不會躺在關羽腿上睡覺一樣。

  符凌能感覺到那些視線,身體不由得更僵硬了幾分。

  他努力摒除雜念,強迫自己將目光投向對面車廂壁上的一道陳舊劃痕,開始放空大腦,試圖用這種方式來化解那蔓延開的不自在和……一絲罕見的無措。

  坐在前頭的鐘啟辰一拍腦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過身從腳邊一個軍綠色的背包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個半透明的小密封袋,裡面裝著幾顆大小不一的、灰白或淺黃色的結晶狀物體。

  「瞧我這記性!」鍾啟辰壓低聲音,帶著歉意,「差點忘了小桑不是咱們隊裡出身,沒經過系統性的訓練,今天這消耗肯定夠嗆。」

  他從袋子裡仔細挑揀出一顆相對最剔透、約有成人指甲蓋大小的無色晶核,遞給符凌,「符隊,這是晶核,我們初步發現,這玩意兒對恢復精神力、緩解異能使用後的疲勞特別有效。等小桑醒了,你給他,讓他試著吸收看看。」

  符凌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看著那顆躺在鍾啟辰掌心、與之前自己無意中吸收掉的那顆頗為相似的晶核,沒有立刻去接,只是低聲確認:「這個……直接吸收?安全嗎?」

  「安全!我們隊裡幾個異能者都用過,沒發現問題。不過每個人吸收效率和感受可能有點差異,」鍾啟辰肯定地回答,又補充道,「就是儘量別在戰鬥中用,吸收時需要稍微集中下精神,不能分心。」

  符凌這才伸手,小心地接過了那顆冰涼的小晶體。

  這次,他刻意控制著自己的思緒,沒有去主動想「吸收」這件事,只是將它妥善地放進了自己衝鋒衣外側一個帶拉鏈的口袋裡。

  晶核果然安安分分地躺在裡面,沒有再像上次那樣莫名化為齏粉。

  他其實心底有很多疑問,關於晶核的出現規律、不同顏色是否代表不同能量、關於喪屍病毒更具體的特性、關於基地對異能的系統研究……

  但此刻,聽著膝上傳來桑末逐漸均勻卻依舊清淺的呼吸聲,感受到那隔著布料傳來的、屬於另一個生命的微弱溫度和重量,他將所有問題都暫時壓回了心底。

  雖然行駛在破損道路上的裝甲車絕非理想的休息場所,桑末一開始也以為自己在這顛簸的環境裡根本無法入睡。

  他迷迷糊糊間似乎聽到了鍾啟辰和符凌低聲的交談,聽到了「晶核」、「吸收」之類的字眼,但濃重的倦意如同潮水,很快將他殘存的意識吞沒。

  他沒想到,自己竟真的在這並不舒適的「枕頭」和車輛持續的搖晃中,沉沉睡去。

  「桑末,醒醒。」不知過了多久,低沉而熟悉的男聲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長時間未開口的輕微沙啞,「我們到了。A市基地。」

  桑末有些艱難地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隨即才聚焦。

  睡覺的姿勢確實不太好,他感覺脖子和腰都有些僵直酸疼。

  他揉了揉腰坐起來,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還很累嗎?」符凌看著他依舊帶著倦意的側臉,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晶核,遞到他面前,「這是鍾隊剛才給你的晶核,說是能幫助恢復。你試著吸收看看,應該會舒服點。」

  桑末接了過來,仔細看了看。

  這顆晶核整體呈現一種半透明的無色,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流光轉動,比符凌之前在樓道里弄到的那顆灰撲撲的晶核,看起來要純淨許多。

  他依言將晶核握在掌心,心念微動,嘗試著去「吸收」。

  幾乎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一股微弱的能量,便自然而然地從晶核中湧出,順著他的掌心緩緩流入體內。

  不過短短几秒,掌心中的晶核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灰白,最終化為一小撮細膩的白色粉末,從他的指縫間簌簌落下。

  桑末輕輕拍了拍手,抖落殘塵。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原本有些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此刻舒緩了許多,那種從精神深處透出的疲憊和空虛感,也被填補了一部分,雖然距離完全恢復還有差距,但狀態確實好了不少,至少頭腦清醒了很多。

  「符隊,小桑醒了嗎?」車廂門被從外面拉開,鍾啟辰扒著車門框探進頭來,夜風帶著寒意灌入,「小桑,怎麼樣?好點沒?晶核用了嗎?」


  「用了,謝謝鍾隊的晶核。」桑末轉過頭,對著鍾啟辰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雖然依舊難掩疲色,但眼神清明了許多,「感覺好很多了。」

  「那就好!」鍾啟辰明顯鬆了口氣,笑容爽朗,朝著他們招手,「下來吧!其他倖存者都已經做完檢查和登記,安排進去了。你們倆跟我走,咱們也按流程走一遍,很快的。」

  ……

  基地入口處的檢查站燈火通明,雖然已是將近清晨,但依舊有輪班的工作人員在忙碌。

  檢查流程嚴格卻高效,先是更加精密的全身病毒掃描,確認無感染,接著是簡單的問詢和身份登記,然後是對隨身攜帶物品的檢查和登記。

  當工作人員從鍾啟辰那裡拿到兩人主動上交的物資清單、以及得知兩人的異能者身份後,態度明顯更加熱情和重視。

  桑末額外分出來兩包物資,在經過檢查確認沒有違禁品和過量武器後,基地方面並未強制要求上繳,默許了他們作為「個人財產」保留,這顯然與兩人上繳的大量重要物資以及異能者的身份有關。

  登記完物資和異能,分配房間的時候,符凌看了眼依舊蔫蔫的桑末,和鍾啟辰商量了幾句,讓鍾啟辰幫忙找個小的房間,以免要和陌生人合住。

  或許是鍾啟辰的面子,或許是兩人「價值」的體現,工作人員在查閱了空置房間列表後,很快給出了一把鑰匙:「B區,207室。原來是獄警的雙人宿舍,帶獨立淋浴,條件比普通監舍好一些。」

  鍾啟辰接過鑰匙,道了聲謝,便領著抱著基礎生活物資包的符凌和桑末,朝著基地內部走去。

  A市基地由原來的第一監獄改造而成,高牆電網依舊,只是內部進行了重新規劃和清理。

  B區應該是原本監獄工作人員的區域,相對小也相對清淨點,現在住的,大部分是需要出去救援、作戰的軍人和異能者。

  207室位於二樓走廊盡頭,打開門,裡面比想像中好很多。

  房間大約十幾平米,左右各一張帶墊子的單人床,中間一張舊書桌,牆角有儲物櫃,裡面隔出了一個很小的淋浴間和馬桶。

  雖然陳舊簡陋,但看起來乾淨整潔,最重要的是,房門並非沒什麼隱私的鐵柵欄。

  「條件有限,比不上你們家裡,將就一下。」鍾啟辰說,「你們先休息,明天中午我過來找你們,帶你們去食堂吃飯,順便熟悉一下基地的基本情況。」

  符凌點點頭:「麻煩鍾隊了。」

  「不麻煩不麻煩!你們好好休息!」鍾啟辰擺擺手,便匆匆離開了,他還要趕去向上面匯報這次救援任務的具體情況和兩位重要新成員的信息。

  特別是符凌的身份,鍾啟辰雖然信了大半,但謹慎起見,還是需要向上頭確認一下。

  送走鍾啟辰,關上房門,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已經快要天亮了,桑末簡單洗漱了一下,幾乎是一沾到那張不算柔軟、甚至有些硬的床墊,眼皮就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

  他含糊地對還在整理背包的符凌說了聲「晚安」,便蜷縮進被子裡,幾乎在幾秒鐘內,呼吸就變得均勻而綿長,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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