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怎麼他的手這麼滾燙？
傍晚的機修廠宿舍區，即便梁拉娣搬進了單人宿舍，但與原先同屋的兩位女工友的情誼卻沒斷。
這年代的人，感情相對單純一點。
年輕姑娘們似乎天生就喜歡結伴，吃飯、打水，甚至去廁所，仿佛不湊在一起就少了點什麼。
她們這批河南來的工人手續早已辦妥，餐票也發到了手裡。
只是廠里食堂下班早，晚飯需要打好了，自己回宿舍解決。
三人打完飯，準備回去，身後就傳來了氣喘吁吁的喊聲。
「梁拉娣同志！等等我啊！」
是彭繼忠追了上來。
他臉上擠著笑，手裡捧著一個鋁製飯盒。
另外兩位女工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個快人快語：「拉娣，我們先回去收拾一下，你們聊。」
說完，拉著同伴快步走了，留下樑拉娣一個人面對彭繼忠。
梁拉娣無奈停下腳步，用帶著濃重河南口音的普通話問：「你有事兒嗎？」
彭繼忠連忙把飯盒往前遞，臉上帶著討好：「謝謝你前幾天照顧我，我……我特意去食堂打了一份蘿蔔燉牛肉，還熱乎著，你嘗嘗？」
梁拉娣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連連擺手：「不要，你自己吃吧，好好補補身子。明天就要進車間學習了，得養足精神。」
這話客氣，但疏離感十足。
彭繼忠心裡一涼，卻不肯放棄，正好有幾個下工的男工友經過，他故意把飯盒又往前送了送，聲音也提高了些，仿佛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在給梁拉娣送吃的：
「梁拉娣同志，牛肉真的燉得很爛，味道可好了，不信你嘗嘗？」
他試圖營造出一種兩人關係親密的假象，在這年頭，一般人都講究個「名花有主」，很少會去截胡。
在彭繼忠樸素的認知里，搞截胡的都是缺德帶冒煙的王八蛋。
「彭繼忠同志，我真不用，你快拿回去自己吃吧。」梁拉娣語氣堅決，她現在看見彭繼忠就煩，更不稀罕什麼蘿蔔牛肉，只想趕緊擺脫他，
「待會兒我還得去郵局給我爸媽拍電報報平安，順便把十斤棒子麵退回去。」
希望再次落空，彭繼忠看著手裡那盒孤零零的蘿蔔牛肉，感覺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望著梁拉娣毫不留戀轉身離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低聲罵道：「啥玩意兒！裝什麼清高！」
可罵歸罵，一想到臨行前老娘再三叮囑「梁家那閨女屁股大，好生養，你必須拿下」，以及舅舅為這個名額出的力，他又咬了咬牙，「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梁拉娣剛回到宿舍樓下，等著她的兩位女工友就笑嘻嘻地湊上來：「呀？拉娣，你沒跟那個彭繼忠一起吃飯啊？」
梁拉娣趕緊澄清，臉上帶著些許不耐：「我倆就是普通工友，以後可別瞎說。」
三人簡單在宿舍吃了飯，梁拉娣惦記著正事，揣上辛苦攢下的錢和糧票，匆匆出了廠門，直奔附近的郵局。
無巧不成書，許伍佰此刻也在郵局裡。
他本可以去軍管會免費發電報，但關於陳雪茹懷孕以及通知岳父岳母的事，他不想讓朱同那邊知曉，便選擇了民用渠道。
1952年，民用電報按字計費，價格不菲，尋常人家發電報都是字斟句酌，力求用最少的字說清事情。
許伍佰要發兩封電報，一封是發給粵省的黑仔，請他轉交小耳朵，內容是讓後者儘快安排人去蘇州接陳雪茹的父母北上。
另一封則是直接發給陳父陳母，詳細告知雪茹有孕的喜訊以及他的安排。
他確實不差錢，洋洋灑灑寫了幾百字。
窗口的辦事員看著稿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詫異地抬眼看了看許伍佰，提醒道：「同志，我們電報是按字計費的，您知道吧？」
「知道，」許伍佰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事情比較重要，寫得詳細點，家裡老人看著放心。」
辦事員是個熱心腸，看他這架勢，忍不住又說了句：「同志，這一封電報下來恐怕得十來塊錢，要不……我幫您簡化簡化？」
許伍佰正要婉拒，目光無意間掃過旁邊的窗口，看到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熟悉身影，正是梁拉娣。
他心思微動，對辦事員笑了笑：「謝謝您，還是照發吧，麻煩算一下多少錢。這封電報發完，我恐怕這個月就得喝西北風咯，」
辦事員撲哧一笑，她想說許伍佰笨來著，但想到是在上班，就沒說啥了。
這邊，梁拉娣捏著寫了字的紙條和皺巴巴的鈔票，正聽著窗口辦事員報價。
她原想寫「爹娘俺到了四九城莫要掛念那十斤棒子麵請退還給彭家吧」，算下來要二十多個字，得一塊多錢！
她心疼得直抽抽，喃喃自語：「真貴啊……」
許伍佰交完十三塊錢電報費，假裝不經意地踱步過去，瞥見了梁拉娣紙條上那歪歪扭扭卻透著樸實的字跡。
他心中瞭然，順手從旁邊拿了支筆，在廢紙上飛快寫下六個清雋有力的字：「已到，面退彭家。」然後輕輕推到梁拉娣面前。
梁拉娣先是被這突然出現的字條一愣，待看清內容，眼前頓時一亮！
這六個字意思全有了，而且這字寫得真好看！
她連忙抬頭，感激地說：「謝謝廠……」 「長」字還沒出口，看清是許伍佰，臉騰地一下就紅了，趕緊改口，「謝謝許大夫！」
許伍佰微笑著伸出手，像是要握手。
梁拉娣下意識地也伸出手，當她的指尖觸碰到許伍佰溫熱乾燥的掌心時，整個人猛地一顫，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怔住了。
怎麼……怎麼他的手這麼滾燙？
她的小手幾乎被完全包裹在那隻大手裡，溫暖從接觸點迅速蔓延開，在這初春微寒的傍晚，竟讓她生出一絲貪戀，甚至忘了第一時間抽回來。
這感覺……太舒服，太踏實了。反正就有被充滿的感覺，燙燙的......
跟她接觸過的其他男人，比如那彭繼忠，手總是冰涼的、沒什麼力氣，完全不一樣。
許伍佰適時地鬆開了手，仿佛只是一個自然而然的禮節性動作。
他語氣平和地說：「六個字，三毛錢就夠了。趕緊拍吧，別讓家裡等急了。」
梁拉娣這才回過神，臉頰緋紅，心跳如鼓，慌忙點頭，轉身將修改好的電文稿和錢遞進窗口，心裡卻像是被那短暫的溫暖，攪亂了一池春水。
俺這是腫麼了？怎麼對一個才見了兩面的男人，會這樣的感覺？
梁拉娣向來大大咧咧，可從沒有這麼失態過。
這年代的人，感情相對單純一點。
年輕姑娘們似乎天生就喜歡結伴，吃飯、打水，甚至去廁所，仿佛不湊在一起就少了點什麼。
她們這批河南來的工人手續早已辦妥，餐票也發到了手裡。
只是廠里食堂下班早，晚飯需要打好了，自己回宿舍解決。
三人打完飯，準備回去，身後就傳來了氣喘吁吁的喊聲。
「梁拉娣同志！等等我啊！」
是彭繼忠追了上來。
他臉上擠著笑，手裡捧著一個鋁製飯盒。
另外兩位女工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個快人快語：「拉娣，我們先回去收拾一下，你們聊。」
說完，拉著同伴快步走了，留下樑拉娣一個人面對彭繼忠。
梁拉娣無奈停下腳步，用帶著濃重河南口音的普通話問：「你有事兒嗎？」
彭繼忠連忙把飯盒往前遞，臉上帶著討好：「謝謝你前幾天照顧我，我……我特意去食堂打了一份蘿蔔燉牛肉，還熱乎著，你嘗嘗？」
梁拉娣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連連擺手：「不要，你自己吃吧，好好補補身子。明天就要進車間學習了，得養足精神。」
這話客氣，但疏離感十足。
彭繼忠心裡一涼，卻不肯放棄，正好有幾個下工的男工友經過，他故意把飯盒又往前送了送，聲音也提高了些，仿佛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在給梁拉娣送吃的：
「梁拉娣同志，牛肉真的燉得很爛，味道可好了，不信你嘗嘗？」
他試圖營造出一種兩人關係親密的假象，在這年頭，一般人都講究個「名花有主」，很少會去截胡。
在彭繼忠樸素的認知里，搞截胡的都是缺德帶冒煙的王八蛋。
「彭繼忠同志，我真不用，你快拿回去自己吃吧。」梁拉娣語氣堅決，她現在看見彭繼忠就煩，更不稀罕什麼蘿蔔牛肉，只想趕緊擺脫他，
「待會兒我還得去郵局給我爸媽拍電報報平安，順便把十斤棒子麵退回去。」
希望再次落空，彭繼忠看著手裡那盒孤零零的蘿蔔牛肉，感覺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望著梁拉娣毫不留戀轉身離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低聲罵道：「啥玩意兒！裝什麼清高！」
可罵歸罵，一想到臨行前老娘再三叮囑「梁家那閨女屁股大，好生養，你必須拿下」，以及舅舅為這個名額出的力，他又咬了咬牙，「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梁拉娣剛回到宿舍樓下，等著她的兩位女工友就笑嘻嘻地湊上來：「呀？拉娣，你沒跟那個彭繼忠一起吃飯啊？」
梁拉娣趕緊澄清，臉上帶著些許不耐：「我倆就是普通工友，以後可別瞎說。」
三人簡單在宿舍吃了飯，梁拉娣惦記著正事，揣上辛苦攢下的錢和糧票，匆匆出了廠門，直奔附近的郵局。
無巧不成書，許伍佰此刻也在郵局裡。
他本可以去軍管會免費發電報，但關於陳雪茹懷孕以及通知岳父岳母的事，他不想讓朱同那邊知曉，便選擇了民用渠道。
1952年，民用電報按字計費，價格不菲，尋常人家發電報都是字斟句酌，力求用最少的字說清事情。
許伍佰要發兩封電報，一封是發給粵省的黑仔，請他轉交小耳朵，內容是讓後者儘快安排人去蘇州接陳雪茹的父母北上。
另一封則是直接發給陳父陳母，詳細告知雪茹有孕的喜訊以及他的安排。
他確實不差錢，洋洋灑灑寫了幾百字。
窗口的辦事員看著稿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詫異地抬眼看了看許伍佰，提醒道：「同志，我們電報是按字計費的，您知道吧？」
「知道，」許伍佰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事情比較重要，寫得詳細點，家裡老人看著放心。」
辦事員是個熱心腸，看他這架勢，忍不住又說了句：「同志，這一封電報下來恐怕得十來塊錢，要不……我幫您簡化簡化？」
許伍佰正要婉拒，目光無意間掃過旁邊的窗口，看到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熟悉身影，正是梁拉娣。
他心思微動，對辦事員笑了笑：「謝謝您，還是照發吧，麻煩算一下多少錢。這封電報發完，我恐怕這個月就得喝西北風咯，」
辦事員撲哧一笑，她想說許伍佰笨來著，但想到是在上班，就沒說啥了。
這邊，梁拉娣捏著寫了字的紙條和皺巴巴的鈔票，正聽著窗口辦事員報價。
她原想寫「爹娘俺到了四九城莫要掛念那十斤棒子麵請退還給彭家吧」，算下來要二十多個字，得一塊多錢！
她心疼得直抽抽，喃喃自語：「真貴啊……」
許伍佰交完十三塊錢電報費，假裝不經意地踱步過去，瞥見了梁拉娣紙條上那歪歪扭扭卻透著樸實的字跡。
他心中瞭然，順手從旁邊拿了支筆，在廢紙上飛快寫下六個清雋有力的字：「已到，面退彭家。」然後輕輕推到梁拉娣面前。
梁拉娣先是被這突然出現的字條一愣，待看清內容，眼前頓時一亮！
這六個字意思全有了，而且這字寫得真好看！
她連忙抬頭，感激地說：「謝謝廠……」 「長」字還沒出口，看清是許伍佰，臉騰地一下就紅了，趕緊改口，「謝謝許大夫！」
許伍佰微笑著伸出手，像是要握手。
梁拉娣下意識地也伸出手，當她的指尖觸碰到許伍佰溫熱乾燥的掌心時，整個人猛地一顫，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怔住了。
怎麼……怎麼他的手這麼滾燙？
她的小手幾乎被完全包裹在那隻大手裡，溫暖從接觸點迅速蔓延開，在這初春微寒的傍晚，竟讓她生出一絲貪戀，甚至忘了第一時間抽回來。
這感覺……太舒服，太踏實了。反正就有被充滿的感覺，燙燙的......
跟她接觸過的其他男人，比如那彭繼忠，手總是冰涼的、沒什麼力氣，完全不一樣。
許伍佰適時地鬆開了手，仿佛只是一個自然而然的禮節性動作。
他語氣平和地說：「六個字，三毛錢就夠了。趕緊拍吧，別讓家裡等急了。」
梁拉娣這才回過神，臉頰緋紅，心跳如鼓，慌忙點頭，轉身將修改好的電文稿和錢遞進窗口，心裡卻像是被那短暫的溫暖，攪亂了一池春水。
俺這是腫麼了？怎麼對一個才見了兩面的男人，會這樣的感覺？
梁拉娣向來大大咧咧，可從沒有這麼失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