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晉封(修改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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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閡二十一年,隆冬,大雪紛飛。

  距離那場震動朝野的宮變已過去三日,但皇宮血腥氣味仍未散盡。

  青石磚縫裡深入的暗紅,任憑內侍如何刷洗,總在雪化時隱隱泛出。

  紫宸殿寢宮,藥香和龍涎香混在一處,沉悶地讓人發慌。

  劉成帝躺在龍榻上,面色灰敗如金紙。

  皇后跪在龍榻邊,握住他的手,低低哭泣。

  她身旁,三歲的八皇子劉元敬攥住母后的衣角,大眼睛滿是懵懂的恐懼,看著床上的父皇。

  劉成帝輕輕地,長嘆一聲。

  喊來掌印太監,也就是大總管,三日前為劉成帝擋了一箭,皮糙肉厚沒死,上了藥後一直咬牙待在劉成帝床前邊伺候著。

  劉成帝聲音虛弱:「外面怎麼樣了?」

  「謝大人主持大局,已經穩定了局面……」說著,大總管覷了眼劉成帝,謹慎道:「大皇子已經找到了皇孫,得知陛下您龍體不佳,連夜進宮跪在殿外請求聖見。」

  皇后下意識捏緊了兒子的手,八皇子疼地流出眼淚,卻不敢喊疼。

  劉成帝沉默,閉了閉眼。

  殿外。

  找回了兒子,大皇子又匆忙趕來扮演孝子。

  如今老六重傷昏迷,不知何時醒來,就剩下他和八皇子,八皇子是個兩三歲的小豆丁,只要父皇不昏聵,就絕不會傳位幼弟,鬧得朝堂不穩。

  大皇子幾乎十拿九穩,忍住心中激盪,臉上卻滿面愁容,跪在寢宮外,聲音嘶啞著請求父皇見兒臣一面。

  良久,寢宮裡傳來太監傳召的聲音。

  「陛下有旨,傳大皇子殿下、王閣老、謝大人、季將軍、吏部……諸臣進殿!」

  小太監喊了內閣剩餘的王大人,六部和武將等人,以及宗親和親弟弟郡王。

  眾人聞言,心中一凜,霎時間也知道劉成帝是想要交代遺言。

  大皇子說不上什麼感覺,傷心是有,可更多是即將登上那個位置的激動,但他城府深,知道這時候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喜悅。

  嘴角微微抖動,他瞅了眼身旁的謝子安,見他面色沉穩,也沒露出分毫情緒,不由更加收斂情緒。

  大皇子率先走進寢宮,卻在看到裡面的人時候,腳步一滯,隨即又很快恢復正常,疾步走到劉成帝床前跪下。

  哽咽哭喊了一句「父皇!」後,又恭敬朝皇后問安。

  「來了……」

  龍榻上,劉成帝睜開眼,聲音微弱如絲。

  大皇子撲通叩首,「兒臣不孝。」

  「不怪你。」劉成帝看了眼殿內跪著的大臣,目光又落到唯一健全的成年兒子身上。

  「除了你八弟,老六昏迷,你其餘弟弟們……都歿了。」劉成帝每說一個字,喘息便重了一分,「如今成年皇子,只剩下你。」

  大皇子喉結滾動,再度深深俯身叩首。

  劉成帝似乎欣慰笑了笑,隨即正式宣布立大皇子為太子。

  大皇子心中大喜,死死攥住拳頭,再度抬起頭時,已經淚流滿面。

  「父皇!您要保重龍體,兒臣還需您在身旁指點啊!」

  估計是彌留之際,劉成帝就算猜出兒子有演戲的成分,也沒有精力去計較,他閉了閉眼道:「你要做個明君,需知百姓才是大晉的重中之重……」

  叮囑了一兩句後,他突然道:「謝愛卿上前來。」

  眾人朝謝子安看去。

  謝子安這三天一直待在皇宮,已經換下鎧甲,一身紅色官袍,面容沉穩,聞言,起身走到龍榻前聽旨。

  許鴻盛跪在不遠處,暗暗為女婿捏了一把汗。

  私自帶兵回京,又在救駕時不顧陛下安危射擊,即使現在救駕有功,他也不得不擔心劉成帝忌憚謝子安手段狠辣,忌憚臣子太聰明,也太過於……能幹。

  若劉成帝身體無礙,可能會忌憚謝子安,但現在他急需一個人穩住大局,有一個能幹聰明的大臣壓住即將登位的大皇子。

  劉成帝輕輕轉動沉重的腦袋,目光掃了眼皇后和幼子,雖然二兒子死有餘辜,但這娘兒倆是無辜的,八皇子還那么小。


  他害怕自己去了後,大兒子伺機報復,直接把皇后和幼子給殺了。

  想到這,劉成帝突然道:「念。」

  大總管隨即上前,攤開手中聖旨,朗聲念道:

  「戶部左侍郎謝子安,六元及第,才冠當世。主政地方,治旱修港,活民百萬;革新漕運,充盈國庫;處理漕商,北擊草原,重創蠻夷;宮變擒王,護駕平叛。功在社稷,德被蒼生——」

  謝子安垂眸靜聽。

  大皇子卻越聽心裡預感越不安,大臣們顧不上皇帝,面面相覷。

  聖旨繼續:

  「特晉謝子安為太子太保,授光祿大夫,加封靖安侯,賜丹書鐵券,入朝不趨,贊拜不名!」

  滿殿死寂。

  太子太保乃正一品榮銜,光祿大夫為文官最高品階,「靖安侯」更是本朝異姓功臣罕有爵位,更別說免死殊榮的丹書鐵券!

  大皇子捏緊拳頭,卻低著頭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這些榮耀加身,是人臣最高禮遇,幾乎封無可封,父皇把謝子安捧這麼高是何意!非得扶起一個臣子壓著他麼!?

  王大人和其他尚書蹙眉,勸道:「陛下,這是否太過……」

  劉成帝輕嘆:「大晉建朝以來,誰有如此功績?」

  王大人和尚書們不說話了。

  頂頭的上峰不說話,其餘臣子自然也不會頂著得罪謝子安的風險去反駁。

  「臣。」謝子安伏地,「惶恐領旨,必肝腦塗地,以報天恩,建設大晉。」

  「朕相信愛卿。」劉成帝笑了笑,聲音的虛弱卻越發清晰,「太子太傅之位空懸……持衡。」

  「臣在。」

  「朕將太子與八皇子,都託付給你了。」劉成帝目光如燭火,明明滅滅,「教導儲君,輔佐朝政,庇佑幼子,保……保其平安,你可能做到?」

  謝子安緩緩抬頭。

  龍榻上,垂老孱弱的帝王目光里託孤的沉重與一絲懇求,想起八年前,他首次站在金鑾殿,那時劉成帝還是精於權衡、身體康健的君王,不把幾個成年皇子放在眼裡,只將他當作是一把好用的刀。

  如今刀已淬成國之柱石,握刀的人卻垂垂老矣,即將要鬆手了。

  **

  「臣,」謝子安一字一句,「以性命起誓,必竭忠盡智,輔佐太子,護八皇子平安長大。」

  劉成帝長長舒了口氣,「眾卿……見證。」

  「臣等遵旨!」滿殿齊聲。

  大臣們垂眸,斂住心中的驚濤駭浪與羨慕嫉妒。

  前面的冊封也就算了,居然又追加了太子太傅,等陛下駕崩太子登基,那麼謝子安豈不是要成為帝師?!

  如此年輕的帝師!

  他還不到而立之年!

  如此恩寵信重!

  從今日起,謝子安便是京都中最炙手可熱的大臣!還是手握重權的侯爵!

  眾人又驚又羨,卻也慢慢琢磨過來,目光從謝子安背影落到了太子和八皇子之間。

  陛下這是要防著太子,保下稚子啊!

  太子垂下視線,恭敬地跪著,仍然沒有絲毫表態。

  似乎一切都聽從父皇的安排。

  冊封謝子安後,也要對打完勝仗的邊疆將士論功行賞,但劉成帝沒說話,打算把論功行賞給大兒子登基後做,收攏一下人心。

  彌留之際,他死死叮囑大皇子要好好保護幼弟,似乎他不答應,就不肯閉眼。

  皇后握住他的手哭成了淚人,喊著要追隨陛下而去。

  大皇子虎目流下眼淚,沉聲道:「父皇放心,八弟是兒臣僅存的弟弟,定然保護他安然長大成人……」

  劉成帝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漸漸渙散。

  他最後望向殿頂潘龍藻井,喃喃道:「朕這一生,本想做個明君,成閡盛世……卻平衡來平衡去,最後只剩下……三個兒子……」

  聲音逐漸消失,眼睛緩緩閉合。

  「陛下——!!!」皇后悽厲慟哭。

  太子匍匐上前,抓住父皇的手,痛哭不已。


  謝子安與身後大臣同時叩首,額觸金磚,久久未起。

  寢宮內霎時響起一陣陣哭聲。

  成閡二十一年冬,皇帝劉成閡駕崩,享年五十二歲。

  ……

  皇帝殯天了。

  京都響起鐘聲,家家戶戶掛了起素縞白綾。

  按先帝遺詔,民間百姓服喪三日,不得嫁娶

  謝子安披著夜色,和許鴻盛回到許府。

  府內燈火通明,下人們正急忙掛上白綾,收拾好越矩的東西。

  現在關鍵時刻,家家戶戶都要小心謹慎,不能讓別人拿捏住把柄。

  三天前的逆謀暴動,讓許多大臣家死亡慘重,葬禮都還沒辦完,現在又要參加先帝葬禮。

  見到老爺和姑爺回來,眾人問安。

  許鴻盛擺擺手,對謝子安道:「你也在宮中忙了這麼多天,鐵打的身子都遭不住,先回院子早點歇息吧,你身為太子太保又是顧命大臣,明天有的忙。」

  謝子安也不含糊,告別岳父後,朝許南松的院子走去。

  主屋內,許南松穿戴整齊坐在矮榻上,心不在焉地捏著手裡的衣服。

  聽到外面丫鬟的問候聲,猛地站起身,往外跑去。

  還沒跑出門,便撞入男人懷裡。

  謝子安摟住她,緊繃的神經緩了下來。

  「大晚上的不睡覺,要跑哪裡去?好了,快鬆手,我待在宮裡三天沒洗澡了……」

  說三天沒洗澡誇張了點,他在宮裡還是脫了鎧甲,換上一件乾淨的衣服。

  但也有兩天沒洗了……

  許南松卻死死抱住他的腰,整個人黏在他身上,不願意下來。

  謝子安只能抱她走進去,坐到矮榻上。

  夫妻倆靜靜抱了一會兒,許南松突然開始扒拉他的衣服。

  謝子安哭笑不得,「怎麼了?」

  「讓我看看你身上的傷。」

  三天前看到丈夫穿著鎧甲回來,許南松就知道他定然上前線殺敵了,行軍打仗就沒有不受傷的。

  何況他才帶兵鎮壓逆謀暴動。

  可她夫君是文官啊……

  「早就好了。」謝子安任由扒拉衣服,露出胸膛,「就算有傷口,也都是些皮肉傷,太醫早就上過藥。」

  許南松盯著那滲血的紗布,眼淚倏地掉下來,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這副委屈又強忍的模樣,讓謝子安心軟地一塌糊塗。

  驕縱長大的小作精,哪有委屈還不能發泄的時候?

  「嚇著了?」他笑著將人抱到大腿上,風輕雲淡道:「都說是些小傷,估摸沒兩天都好了……嘶!謀殺親夫?」

  謝子安抓住她按壓傷口的手。

  許南松瞪他:「再裝!」

  謝子安嘿嘿笑了兩聲。

  夫妻倆抱了一會兒,許南松就讓他趕緊去洗漱準備休息。

  先帝去世的喪鐘敲響整個盛京,她也早知道朝堂的大變動。

  明日不僅謝子安需要進宮祭拜,她和娘親作為三品誥命夫人,也需要進宮哭喪。

  謝子安點點頭,站起身正想去換下衣服,下一刻他腳步一頓,低頭。

  腰帶纏上了一隻白嫩的手,抓著不放。

  「……怎麼了?」謝子安納悶回頭。

  許南松眨了眨眼,幫他寬衣解帶,「夫君,你都累了,今晚就由我來伺候你一回吧!」

  謝子安無語,滿身不自在。

  平日裡夫妻倆情趣,相互間也伺候對方,但現在許南松這溫柔小意的模樣還是第一回,再加上先帝去世,怎麼也不可能是向他討歡。

  他目光落在許南南臉頰上,見她盯著自己,神色委屈又固執,只得無奈道:「行,那為夫就享受一回許南南小姐的伺候。」

  許南松笑嘻嘻解開他的腰帶,末了,還亦步亦趨跟著走進去浴房。

  謝子安:「……」

  許南松無辜眨了眨眼:「我是怕你粗手粗腳的,把傷口給沾水了。」

  謝子安平日裡都不用丫鬟小廝伺候,也就披個外套或是整理衣冠時候需要丫鬟整理一下,其他都是自己料理。

  現在妻子黏糊殷勤,他也就由了她去。

  等收拾好,夫妻倆躺床上,已經到了亥時。

  剛躺好,旁邊的人就依偎過來,抱住他的腰不動了。

  謝子安也算看出來,這傢伙估計前兩天受到驚嚇的後遺症還沒好,心裡害怕。

  他沒有說話,只是抱著人,靜靜進入睡眠。

  兩人都累了,很快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謝子安隱隱聽到嗚嗚咽咽的哭聲,他猛地睜開眼,就看到許南松臉藏在他脖頸處,閉著眼,眼角也流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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