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傳說救不了亞爾斯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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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因克沒有抬頭。

  他那雙枯瘦得如同老樹根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一塊斷裂的瓦礫。

  那是一塊帶著天藍色釉面的瓷片,原本屬於星宮頂端聖像的衣角。瓦礫尖銳的邊緣割破了他的掌心,暗紅色的血液順著指縫滑落,滴在地面的灰燼里,但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結束了?」

  斐因克低聲重複著這個詞。

  法露希爾垂下眼瞼。

  她的思緒在這一瞬間由於眼前的敗落而被迫回溯。

  那是四年前的夏天。帕斯卡軍校的禮堂外,陽光透過茂密的槐樹葉,在地面灑下細碎的光斑。法露希爾穿著那一身筆挺的、漿洗得發硬的軍校制服,胸前別著代表優秀畢業生的銀翼勳章。

  那天是她的畢業典禮,也是她人生的轉折點。

  斐因克在那時還穿著整潔神聖的素白法衣,步伐穩健地走上演講台。在那場由教皇親臨的授勳儀式上,斐因克當眾念出了她的名字。

  「法露希爾。你是漓神賜予亞爾斯蘭的珍寶。」

  法露希爾記得那種觸感。當斐因克將那枚象徵「神眷者」的徽章別在她胸前時,那隻乾燥、溫厚的手掌曾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三下。

  那時的法露希爾抬頭看向這位老人。他的眼神平和、深邃,背後仿佛站立著整個教廷千年的信仰。

  「我會為了神、為了人民,奉獻我的一切。」

  當時的法露希爾在心裡默默宣誓。她對眼前的這位老人懷揣著近乎盲目的信任。她相信斐因克就是漓神在人間的信使,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句關於「職責」與「守護」的話語。

  可後來,一切都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斐因克的頭動了動,他終於緩慢地抬起臉。那張原本老謀深算的臉龐,此時皺紋交疊,皮膚蒼白得接近半透明。

  「你覺得我背叛了你,法露希爾。」

  斐因克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虛弱而突兀。

  「你也覺得我背叛了漓神。背叛了教義。背叛了這片土地。」

  他鬆開手裡的瓦礫,那塊沾血的瓷片滾落在地。他指著黑沉沉的夜空。

  「我活了七十多年。從我踏入教廷做見習修士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尋找神。我讀過了禁書庫里所有的手稿,我跪在神像前祈禱過無數個冬夜。」

  斐因克沙啞著嗓子,語氣中透著一種荒誕的自嘲。

  「但我從來都沒有見過漓神。」

  法露希爾的心跳在這一刻漏了半拍。

  「他早就消失了,法露希爾。或許他從未存在過。」

  斐因克伸出食指,在空中虛弱地畫了一個圓圈。

  「留下的只有那個傳說。挖下左眼化作月亮。多動聽的故事啊。它讓民眾在黑夜裡感到安心,它讓魔法少女們覺得自己握著神聖的權柄。」

  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甚至咳出了一口渾濁的痰。

  「可是傳說救不了亞爾斯蘭。」

  斐因克調整了一下坐姿,脊背靠在了一根焦黑的橫樑上。

  「你看看這片大陸。西邊是魔域禁澤,那些噁心的魔物每一刻都在進化,它們的數量是我們的百倍。」

  「東邊是夜龍國,那些格鬥家雖然號稱友邦,但那條青龍一直在盯著王國的土地。」

  「南邊是高傲的精靈,她們根本不在意人類的死活。」

  他的聲音變得急促。

  「亞爾斯蘭已經腐敗了。杜蘭尼爾那個蠢貨只知道享樂,官僚們只知道撈金。所謂的魔法少女部隊,每年都在減員。法露希爾,如果按照正常的發展,不出十年,亞爾斯蘭就會被魔物吞得骨頭都不剩。」

  法露希爾冷冷地看著他。

  「所以你就選擇了系統?」

  「我只有與系統做交易。」

  斐因克抬高了音調,乾枯的胸膛劇烈起伏。

  「那些玩家雖然貪婪、輕佻、把這裡當成遊戲,但他們確實能擋住魔物的潮水。系統能給予我們以前根本不敢想像的資源,能讓已經枯萎的國運強行延續下去。」

  他盯著法露希爾。

  「我引狼入室,是因為如果門外是足以滅絕種族的飢腸轆轆的象群,我寧願放進幾隻貪婪的狼。起碼狼是可以餵飽的,起碼狼能讓我坐在餐桌旁和他們談條件。」


  斐因克伸手抓住法露希爾的靴筒,指尖在藍色的皮革上留下了數道血痕。

  「為了尋找這條生路,我放棄了我的靈魂。」

  他的眼中布滿了血絲。

  「我在強大的魔物和虎視眈眈的夜龍國之間,走在唯一的鋼絲繩上。法露希爾,你坐在神眷者的寶座上,受人景仰,那是你在陽光下能看到的正義。」

  斐因克發出最後一聲咆哮。

  「如果是你,站在我的位置上,看著國家即將覆滅,看著神靈從未回應,而惡魔就在窗外。難道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法露希爾低頭看著這個老人的臉。

  風穿過廢墟,發出一陣嗚嗚的響聲,如同某種古老的輓歌。

  夕陽的光線從破損的牆壁豁口處斜著照進來,把靜謐星宮廢墟上的長影拉得很長。暗紅色的餘暉覆蓋在斐因克蒼白起皺的臉上,照亮了他那身破敗的教袍。

  「我剛才見到了他。」

  法露希爾開口說道。她的聲音放得很輕,沒有了之前的質問。

  斐因克停下了喘息。他那雙充血的眼睛微微上抬,盯著法露希爾藍色的皮靴邊緣。

  「我沒有死。斐因克。你輸入的抹除指令確實把我送進了一個沒有任何光線的灰色空間裡。那就是他們所說的,系統的最底層。」

  法露希爾低頭看著這個乾癟的老人,語速緩慢,「在那裡,我見到了漓神。」

  斐因克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他張開嘴,乾裂的嘴唇碰撞出幾聲微弱的雜音,但他沒有說出任何話。

  「他不是壁畫上那種威嚴的神明,也不是雕像上那個高高在上的幻影。」法露希爾的雙手自然地下垂,貼在身側,「他……變成了我最信任的養父的樣子。看起來像一個飽經風霜的農民,穿著粗糙的衣服,手上長滿了老繭。」

  一陣風捲起廢墟邊緣的細沙。

  「你在騙我。」斐因克從嗓子裡擠出這幾個字,「神如果存在,為什麼這幾百年眼睜睜看著我們在這片大陸上掙扎。為什麼我們祈禱時他一言不發。」

  「因為他不敢現世。」法露希爾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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