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聽風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晨的曦光為夜龍國皇宮的琉璃瓦染上一層淺金。

  演武場上,數百名新招募的弓手已經集結完畢,身著統一的靛藍色勁裝,排列成整齊的方陣。

  空氣中瀰漫著年輕人特有的躁動氣息與晨露的微涼,混合著遠處兵器架上塗抹的防鏽桐油味道。

  他們是夜龍國的新血,臉上帶著未經沙場磨礪的驕傲與期待,正準備接受最嚴苛的弓術訓練。

  演武場北側的高台上,幾位身披輕甲的教官面容肅穆。他們都是從屍山血海中搏殺出來的老兵,眼神銳利如鷹,足以讓任何心懷僥倖的新兵蛋子收斂起臉上的嬉笑。

  按照慣例,新訓的總教官將會在這裡宣布未來三個月的訓練計劃,並展示幾手足以震懾全場的絕活,為這群精力過剩的年輕人立下規矩。

  然而,今天的情況似乎有些不同。

  當那幾位常駐教官走上台後,並未如往常般直接開場,而是恭敬地側身,讓出中央的位置。一陣輕微的騷動自新兵方陣中如水波般擴散開來。一個身影緩緩從教官們身後步出,踏上了高台的正中央。

  那是個身材修長的男人,穿著一身樸素的青灰色武服,腰間懸著一柄看似尋常的長弓和一壺羽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蒙著的那一條寬闊的黑色綢緞,將他的雙眼完全遮蔽。

  他的步履卻異常平穩,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精準,最終穩穩地停在了高台邊緣,面向著台下成百上千雙好奇、困惑、乃至質疑的眼睛。

  「那人是誰?」

  「眼睛……蒙著?」

  「搞什麼名堂?難道是請了個瞎子來教我們射箭?」

  台下的竊竊私語聲逐漸放大,從最初的壓抑變得有些肆無忌憚。新兵們血氣方剛,對於這種不合常理的場面,本能地抱持著懷疑和一絲輕蔑。

  「安靜!」一名身材魁梧的教官上前一步,聲如洪鐘,瞬間壓下了所有的雜音。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確保每個人都閉上了嘴,才轉身對著那蒙眼男子,躬身行了一禮,態度極為恭敬。

  「諸位,」教官直起身,面向新兵們,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崇敬,「今天,我們有幸請到了夜龍國最頂尖的箭術大師,為你們進行開訓指導。站在我身邊的這位,便是『聽風箭』,柳弈先生。」

  「聽風箭」三個字仿佛帶著某種魔力,瞬間在演武場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剛才還滿是質疑的方陣,此刻像是炸開的油鍋,一片譁然。

  「柳弈?真的是那個柳弈?」

  「傳聞中能於百丈之外,聞聲射落夜鴉的『聽風箭』?」

  傳說中,柳弈的箭從不靠雙眼,而是憑雙耳。風聲、水聲、心跳聲、乃至一片落葉拂過空氣的微弱軌跡,都是他箭矢的引路標。

  他的存在,是夜龍國所有弓箭手心中的神話,一個遙不可及的境界。

  如今,神話活生生地站在了他們面前。

  面對台下劇烈的情緒波動,柳弈本人卻顯得異常平靜。他微微側過頭,對著台下的方向抱拳一禮,動作謙遜而溫和。

  「各位抬愛了。」

  他的聲音清朗而沉穩,如同山澗清泉,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聽風箭不過是江湖朋友送的虛名。柳某雙目已廢多年,在箭術一道上,也只是憑藉一些僥倖,摸索出了些許旁門左道的技巧。今日受軍中委託,前來擔任各位的弓術指導,所能教的,也只是一些最基礎的開弓、引弦、調息之法。真正的箭術,還需各位在日後的訓練中,用自己的血汗去領悟。」

  這番話謙虛到了極點,卻反而激起了士兵們更濃厚的興趣和好勝心。

  一個膽大的新兵在隊列里高聲喊道:「柳大師,您就別謙虛了!我們大伙兒都想開開眼,見識見識傳說中的『聽風箭』到底有多神!」

  「是啊!露一手吧,先生!」

  「讓我們見識一下!」

  起鬨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教官們本想呵斥,卻被柳弈抬手制止了。

  他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因為黑布的遮擋而顯得有些神秘。

  「也好。」他並不拒絕,反而坦然應允,「既然大家興致這麼高,那柳某便獻醜了。也好讓各位知道,所謂傳說,多有誇大之處,切莫沉迷於此,荒廢了基本功的練習。」


  他轉過身,一名教官立刻心領神會,快步走到演武場邊緣,折來一截半人高的柳樹枝條,將其牢牢插在百步之外的箭靶中心。

  清晨的微風拂過,枝條上十幾片細長的柳葉輕輕搖曳,宛如一群綠色的蝴蝶在風中起舞。

  在百步之外射中一片隨風擺動的柳葉,這對視力頂尖的神射手而言,已是極高的挑戰。

  柳弈取下背後的長弓,左手持弓,右手從箭壺中拈出三支尾羽微白的箭矢。他並沒有立刻搭箭上弦,而是靜靜地站在原地,頭顱微微揚起,似乎在傾聽著什麼。

  整個演武場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在柳弈的世界裡,整個演武場都變成了一幅由無數聲音和氣流構成的立體畫卷。他能聽到風從何處來,拂過高台的旗幟,捲起地上的塵土,最終纏繞上那截柳枝,讓每一片葉子都發出獨一無二的、細微的顫音。

  他甚至能分辨出哪片葉子因位置更高而擺動得更劇烈,哪片葉子因靠近枝幹而相對平穩。

  數息之後,他動了。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滯澀。搭箭、開弓、引弦至滿月,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弓弦被拉開時發出低沉的嗡鳴,如同龍吟。

  「嗖——」

  第一支箭離弦而去。箭矢仿佛擁有自己的生命,精準地繞開了幾片阻擋在前方的葉子。下一刻,只聽「噗」的一聲輕響,箭矢穿過一片正在向上飄蕩的柳葉正中心,將其死死地釘在了後面的箭靶上。

  「好!」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壓抑許久的喝彩聲如同山洪暴發,響徹雲霄。

  士兵們的臉上寫滿了震撼與狂熱。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箭術,而是藝術!

  柳弈不為所動,第二支箭已然搭上弓弦。他再次側耳傾聽,這一次的時間更短。

  風的節奏,葉的舞動,早已盡在他心中。

  「嗖——」

  第二箭破空而出,比第一箭更快、更烈。它像是黑色的閃電,後發先至,幾乎與第一箭同時釘在靶上,同樣精準地貫穿了另一片擺動軌跡截然不同的柳葉。

  兩箭,兩葉。分毫不差。

  演武場爆發出更加猛烈的歡呼。

  此刻,再無人懷疑聽風箭的傳說,他們親眼見證了神話的降臨。教官們的臉上也露出了自豪與敬佩的神色。

  柳弈的臉上依舊平靜無波。他緩緩舉起第三支箭,也是最後一支。

  前兩箭對他而言,不過是熱身。這第三箭,他打算展現出「聽風」的極致,射穿那片位於頂端、擺動最為詭異、最難以預測的柳葉。

  他拉開了弓,心神沉浸在對風的感知中。

  他甚至能「看」到箭矢穿過柳葉後,深深嵌入靶心的景象。

  就是現在。

  然而,就在他即將鬆開弓弦的剎那,一股完全不同的「風」毫無預兆地碾壓而來。

  那不是自然界的風。

  它無聲、無形,卻帶著一絲冷冽。仿佛從更遙遠的天際俯衝而下,瞬間衝垮了柳弈的感知世界。

  他聽到的不再是風的低語,而是一片混沌的、充滿力量感的轟鳴。

  他的心神出現了剎那的動搖。

  儘管這干擾只是一瞬間,但對於聽風箭而言,這一瞬間的失神是致命的。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鬆開。

  「嗖!」

  第三支箭矢呼嘯而出。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一箭的軌跡與前兩箭截然不同。它偏離了預想的軌道,擦著柳枝的邊緣飛過,最終「奪」的一聲,深深地釘在了箭靶邊緣的木框上,距離最近的柳葉還有半尺之遙。

  脫靶了。

  預想中的嘆息和議論並未出現。短暫的錯愕之後,台下的新兵們反而爆發出更為熱烈的掌聲和善意的鬨笑。

  「柳先生果然是給我們留面子呢!」

  「是啊,三箭全中,我們以後還怎麼有臉練習?」

  「多謝先生手下留情!」

  在他們看來,以柳弈前兩箭所展現出的神乎其技的實力,第三箭的失手絕不可能是意外,只能是這位謙遜的大師在用一種特殊的方式鼓勵他們。

  他證明了自己擁有神技,也告訴他們,即便是神,也會有「失手」的時候,以此來拉近與他們的距離,讓他們不至於在巨大的實力差距面前喪失信心。

  幾位教官也相視一笑,顯然也是這麼認為的。

  培訓就在這樣熱烈而融洽的氛圍中正式開始了。士兵們熱情高漲,對柳弈的每一句指點都奉為圭臬。

  只有柳弈自己,站在高台上,蒙著眼睛的臉龐朝著皇宮深處的某個方向,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比自己更稚嫩,更冷洌,但……更龐大的風之氣息。

  是……同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