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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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狛治……

  沒錯,我叫狛治不是什麼猗窩座。

  父親給我取這個名字的時候母親還活著。

  她抱著我,笑著說這個名字很好聽,希望我長大後能成為一個正直的人。

  可我從出生那一刻起就不像正常人。

  母親說我落地的時候嘴裡已經長出了牙齒。

  兩顆,下排,白生生的。

  接生的婆婆嚇了一跳。

  「鬼啊——」

  她尖叫著,臉色煞白,抱著我的手都在抖。

  母親沒有怕。

  她把我從婆婆手裡搶過,緊緊摟在懷裡,說我不管長什麼樣都是她的孩子。

  可這個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母親那樣。

  「鬼之子」的稱呼很快就傳遍了村子。

  大人們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小孩們遠遠躲著我,沒有人願意跟我玩。

  習慣了孤獨的我對此並不在意。

  從我記事起,父親就一直咳嗽,整個屋子都能聽到他肺里的雜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撕裂。

  大夫說父親的病很重,需要吃藥,需要靜養,需要好好調理。

  可我們家沒有錢。

  母親死後,家裡就只剩下我和父親兩個人。

  父親病得下不了床,家裡沒有任何收入來源,連吃飯都成了問題,哪還有錢買藥。

  我第一次偷錢是在六歲。

  那天我路過鎮上的集市,看到一個穿著體面的男人從懷裡掏出袋錢買了幾個飯糰,隨手把剩下的錢塞進袖子。

  他的袋錢鼓鼓囊囊。

  我站在他身後盯著看了很久。

  我的手在發抖,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裡蹦出來,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不能偷,偷東西是不對的。

  另一個說父親病了,沒錢他就會死。

  父親的咳嗽聲在我耳邊迴蕩,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用砂紙磨他的肺。

  我把手伸了出去。

  那是我第一次偷東西。

  我成功了。

  那個男人沒有發現我,我攥著袋錢跑回家的時候手心全是汗,腿軟得站不穩。

  我把錢藏在枕頭底下,過了整整一天才敢拿出來。

  我去藥鋪買藥熬給父親喝。

  父親問我錢從哪裡來的,我說是撿的。

  他沒有再問。

  從那以後我就沒有停過手。

  偷竊這種事,一次會害怕,兩次會緊張,三次會習慣。

  到了後來,我甚至開始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個世界本就不公平。

  有人穿暖吃飽,兜里揣著花不完的錢,在街上大搖大擺地走。

  有人病得下不了床,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只能等死。

  我只是從那些人手裡拿走了一點而已。

  一點就夠了,夠給父親買藥,夠我們活下去就行。

  我這樣告訴自己。

  可這個世界不會因為我的理由就對我網開一面。

  我第一次被抓是在七歲。

  一個被我偷了錢的男人當場抓住我的手,把我按在地上,用腳踹我的頭。

  我沒有哭。

  父親說過,男人不能哭。

  那是我第一次挨打,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被人打是這樣的感覺。

  疼,真的很疼。

  可比疼痛更讓我難受的是那個男人罵我的話。

  「小偷!賤種!鬼之子!你爹媽是怎麼教你的!」

  他罵我什麼都行,但不能罵我爹媽。

  母親已經死了,父親病在床上,他們什麼都沒有做錯。

  錯的是我,是我偷了東西。

  我格外惱火,把那個人揍了一頓。


  後來官府的人把我制服,送到衙門。

  那天我挨了板子,關了兩天。

  我回到家,父親問我去哪了,我說在外面玩。

  他什麼都知道,卻沒有再問,只是眼神心疼的厲害。

  八歲,九歲,十歲……

  我每年都會被抓,每年都會挨打,每年都會在衙門裡受刑。

  板子打在屁股上,棍子敲在背上,那種疼痛從皮肉一直滲進骨頭,好幾天都消不掉。

  可我不在乎。

  疼就疼了反正會好的。

  只要還能站起來,我就會繼續偷。

  父親還在等我買藥。

  十一歲那年,我栽了個大的。

  那次我偷了一個武士的錢包。

  他察覺到了,一刀砍過來。

  他沒有追到我,卻查到了我的住處。

  第二天一早,衙門的人找上門。

  我被押到大堂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頭頂是奉行大人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狛治,你已經不是第一次犯案了。」

  奉行沒有看我,翻著桌上的案卷,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我的罪行。

  每個月都有,從未間斷。

  「按律,當斬雙手。」

  奉行頓了頓,抬眼看我。

  「念你年幼,打五十大板,雙手刺青,若是再犯,便砍了你的雙手!」

  我沒有說話,行刑的時候沒有喊,也沒有哭。

  板子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背上,皮肉被打得稀爛,鮮血順著褲腿往下淌,匯成一小灘。

  旁邊行刑的差役打到最後都累了。

  他們喘著氣,看我的眼神像是見了鬼。

  五十板打完,我還能自己站起來。

  奉行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行刑結束後,差役按住我的手,在我胳膊上刺了刺青。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那些刺青是扒竊罪的印記,是恥辱的烙印,是一輩子都洗不掉的污點。

  我看著新增的刺青忽然笑了,聲音越來越大。

  奉行皺眉,問我笑什麼。

  我仰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咧開。

  「放心大膽的砍吧!」

  「就算沒了雙手我還有腳,一樣能偷!」

  「下次我不會被你們抓到了!」

  大堂安靜了。

  奉行的眼神變了,憤怒,失望,還有無奈。

  「成年人就算受刑過後也會昏厥,你根本不是人,是鬼!」

  「畢竟我出生就長著牙齒,我就是鬼!鬼很適合我!」

  我笑著反駁。

  奉行沒再爭辯,揮了揮手,讓人把我拖了出去。

  我不在乎他怎麼看我。

  我不在乎任何人怎麼看我。

  我只要父親活著。

  可當我回到家時屋裡沒有咳嗽聲,安靜的像一座墳。

  我衝進去,看到父親吊死在了屋裡。

  他死了。

  長期被病痛折磨,他全身瘦成皮包骨,像一棵枯樹搖搖晃晃……

  矮桌上放著一封信,是父親留給我的。

  我把信拿起來,手在抖。

  信紙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漬洇開,那是淚的痕跡。

  「狛治,我的孩子。」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對不起,父親太沒用了,什麼都給不了你,還讓你為了我去做那些事。」

  「那些錢我知道是怎麼來的。」

  「我一直都知道。」

  「可我不敢問,不敢說,因為我不知道如果揭穿了你,我該用什麼臉面面對你。」


  「你才十一歲啊,你應該和別的孩子一樣去玩,去鬧,去笑。」

  「可你沒有。」

  「你在為了我偷東西,為了我挨打,為了我受刑。」

  「我看著你手上的刺青,心像刀剜一樣疼。」

  「狛治,停下吧。」

  「不要再偷了。」

  「不要再為了我這樣的人毀了自己。」

  「你是一個好孩子,一直都是。」

  「是父親拖累了你。」

  「如果沒有我,你一定可以活得更好。」

  「如果沒有我,你一定能過正常人的生活。」

  「所以,讓父親走吧。」

  「答應我,從今以後堂堂正正地活著。」

  「不要再犯罪,不要再傷害自己。」

  「你可以的,狛治。」

  「你一定可以的。」

  「對不起,還有……」

  「父親愛你。」

  ……

  信紙從我手中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我站在那裡看著父親的臉。

  他很平靜,嘴角帶著笑,像是終於解脫了。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偷錢挨打受刑,就是為了讓他活著。

  可他死了。

  他用死來告訴我不要再偷了。

  他用死來告訴我,他不想拖累我。

  可我想被他拖累啊。

  我願意被他拖累啊。

  他是我的父親,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如果沒有他,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窮人難道連活下去都不被允許嗎?

  我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地面哭不出來,眼淚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我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燒,燒得我喘不過氣,燒得我想把這個世界撕碎!

  為什麼?

  為什麼窮人就要生病!

  為什麼生病了沒有錢治!

  為什麼買藥要那麼多錢!

  為什麼我偷了那麼多錢還是不夠!

  為什麼他要死!

  為什麼!

  為什麼!!!

  那一天,十一歲的狛治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憎恨世界的人。

  之後我更加肆無忌憚,被判了流放之刑。

  江戶容不下我,我也沒有回頭。

  這個城市沒有任何值得我留戀的東西。

  十五歲那年,我到了一個陌生地方。

  身上沒錢,沒有吃的,沒有地方住。

  我蹲在橋洞裡,看著河面上飄過的落葉,覺得活著真他媽沒意思。

  隔日,

  我路過巷子的時候,看到好幾個人在圍毆一個少年。

  少年被打得蜷縮在地上,抱著頭,一聲不吭。

  我不想管閒事。

  可那幾個人打完之後從我身邊走過,其中一個撞了我一下,回頭瞪我。

  「看什麼看,臭乞丐!」

  我沒有說話。

  他伸手推了我一把。

  「聾了?問你說話呢!」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笑了。

  我一拳把那個人的鼻樑打斷,然後衝上去像瘋了一樣。

  七個人,全都是成年人,有的比我高一個頭,有的比我壯一圈。

  可他們打不過我。

  我從六歲開始挨打,打架,經驗豐富。

  骨頭哪裡最脆,打哪裡最疼,怎麼打能讓一個人瞬間失去反抗能力。

  這些事,我比誰都清楚。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七個人已經全部躺在地上,有的斷了手,有的斷了肋骨,有的滿臉是血。

  我站在巷子裡喘氣,拳頭破了皮。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你強,你就站著。

  你弱,你就躺著。

  我擦掉手上的血,正準備離開。

  「喔——真是讓人吃驚。」

  一個聲音從巷口傳來。

  我轉頭,看到一個中年人站在那裡。

  他穿著道服,長相普通,鬍子拉碴,笑容溫和。

  「我聽說他們在街上想殺一個孩子,但你居然徒手就把他們全打倒了。」

  「你很有潛力啊!」

  「赤手空拳就打敗了大人!」

  我沒有理他,轉身就走。

  「等一下。」

  他快步追上來,擋在我面前。

  「想來我的道場嗎?我還沒有學生。」

  「閉嘴!」

  我怒吼:「再囉嗦我殺了你啊!」

  他不以為意,看著我的雙臂,目光落在那些刺青上。

  「那些紋身意味著你是罪犯,你被放逐出原本的地方了嗎?」

  「那又怎樣!與你無關!」

  我攥緊拳頭,想打爛他那張笑臉。

  誰知道他竟擺開架勢,繼續笑道。

  「恩恩,看來是時候讓你改過自新了!」

  「去死吧!礙事的傢伙!」

  我朝他沖了過去。

  他微微側身,一拳打到我肚子上。

  一拳,只有一拳。

  我的身體彎成蝦米,嘴裡湧出一股腥甜。

  緊接著,狂風暴雨般的拳頭不斷落在我身上。

  我被打倒了,昏厥過去,輸的徹底。

  無奈之下,我醒來後只能跟這個奇怪的男人走。

  「哇,你真夠硬氣啊!」

  他很是感慨,不停的自說自話。

  「儘管挨了打,可你不到一小時就醒了。」

  「我叫慶藏,經營著一家道場,傳授名為素流的格鬥術。」

  「我沒有學生,所以就做雜工為生。」

  慶藏在前面自言自語的介紹,我跟在他後面打量道場。

  道場不大,很乾淨,院子裡鋪著青石板,角落裡長著青苔。

  「你的第一個任務就是照顧我生病的女兒。」

  慶藏毫不在意的繼續開口。

  「我有工作要處理,所以就把她交給你了。」

  「我的妻子在照顧她時感到精疲力盡,最終投河自盡。」

  「看來照顧病人真是一項辛苦的工作。」

  慶藏在廊下停住,撓著頭。

  「關鍵還是我不太擅長這方面,幫不上忙。」

  「……」

  看著他樂觀的模樣,我微微皺眉。

  「你確定要讓我這樣的罪犯單獨照顧你女兒?」

  「少年!我剛才改造了你,所以沒事!」

  慶藏說完,又一次哈哈大笑起來。

  我很困惑,也不理解。

  這個人哪來的自信啊!

  慶藏沒再說話,只是拉開閣門。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戀雪。

  當時的她坐在床上看書,臉色白得像一張紙,連走路都很吃力。

  她捂著嘴巴咳嗽,羞怯的抬頭看我。

  那雙眼睛很漂亮,像冬天裡的雪花。

  戀雪的狀況讓我想起了父親。

  「嘿咻!」

  慶藏坐在戀雪面前。

  「好些了嗎?」

  「恩……」


  「臉色是比之前好點了。」

  「恩。」

  戀雪點頭,看向了我。

  「哦,這傢伙啊!」

  慶藏笑著說:「不管我怎麼問他都不告訴我他的名字。」

  我被這對父女看的有些不自在。

  「別愣著。」

  慶藏上前將我推到戀雪面前讓我坐下,隨後便走了。

  「試著在我回來之前問出來吧。」

  現場安靜下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生病的女孩說話,索性撇開目光,不去看她。

  「那個……」

  戀雪先開口了,帶著關切:「你的臉…你受傷了,還好嗎?」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我們開始簡單的交談。

  其實沒什麼好說的。

  不過是我告訴了她自己的名字而已。

  我一定會幫你…保護你……

  我的生活充滿了破滅的承諾,這很滑稽。

  從那天起我仿佛回到了之前。

  只是照顧的對象從父親變成了戀雪。

  她的身體很弱,總是說自己是累贅這樣的話。

  我不得不每天每晚守在她身邊,照顧她的起居。

  她需要喝很多水,所以理所當然,我得把她背到衛生間去。

  我以同樣的方式照顧過父親,所以早就習慣。

  閒暇之時我會跟著慶藏師傅訓練,隨後靠在門前扔沙包。

  一個,兩個,三個……

  師傅不只是教我武術,還教我做人。

  他教我燒水做飯,打掃院子。

  他教我識字讀書,寫自己的名字。

  他教我和人說話時要看著對方的眼睛,教我對幫助自己的人說謝謝,教我做錯事要說對不起。

  這些都是很簡單的事,可從來沒有人教過我。

  父親病在床上,沒有精力教我。

  街上的大人看到我就躲,沒有人願意靠近我。

  那些和我一樣流浪的孩子只知道怎麼搶吃的,怎麼活下來。

  沒有人告訴我,原來活著不只是為了活著。

  師傅不一樣。

  他對我很放心。

  他把家裡所有的鑰匙都給了我,把存錢的地方告訴我。

  「你不怕我把錢偷走?」我問。

  「你去偷啊……」

  師傅一如既往的笑著。

  「你要是偷了我就當養了只野貓,野貓吃飽了就跑,可你跑了還能去哪?」

  「……」

  他說得對。

  我無處可去。

  這裡是唯一願意收留我的地方。

  也唯有慶藏師傅和戀雪把我當人看。

  除了父母之外,就是他們。

  除了這些,照顧戀雪也不是一帆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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