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不管重來多少次!(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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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抓起手邊的鐮刀一躍而起。

  嗤!

  鴇母脖頸噴血。

  她倒下了。

  我轉頭,看向那個武士。

  他穿得真不錯啊,乾乾淨淨,皮膚也很光滑。

  他肯定每天都能吃飽,睡在溫暖柔軟的被窩裡。

  他生來就是這樣,能住在遮蔽風雨的屋子裡,不用和其他人搶食,不用被凍得瑟瑟發抖。

  真好啊,真好啊——

  可他這樣的人不過是丟了一顆眼珠子就咿咿呀呀個不停,要燒死我的梅,還要殺掉我!

  他在我耳邊哀嚎威脅,說著恐懼刺耳的話。

  吵!

  好吵!

  消停點吧!

  我用鐮刀殺了他,輕而易舉,用他眼中怪物的方式。

  我抱著奄奄一息的梅,漫無目的走著。

  我不知道該去哪,不知道能求助誰。

  沒有人幫我們,一直都是這樣。

  我們活著的每一天,一直都是這樣。

  開始下雪了。

  冰冷的雪花落在梅焦黑的皮膚上,落在我的傷口上。

  冷的刺骨卻又熟悉。

  無論何時,一切都對我們毫不留情。

  為什麼……

  不是說福禍相依嗎!

  好事和壞事,就不能輪流來一次嗎!

  哪怕一次也好!

  「怎麼了?這麼可憐?」

  一個聲音輕飄飄的傳來。

  風雪中,有人走近。

  他穿著紅黑相間的袍子,面容在雪光中有些不真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像彩虹寶石一樣,透亮美麗。

  他手裡拖著一具女人屍體,漫不經心的啃食大腿。

  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在雪地上綻開血花。

  童磨。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童磨大人。

  華美,高大,矜貴,妖異又殘忍……

  他是我最討厭嫉妒的那種人,卻也是我最感激的人,當時的他還是上弦之陸。

  「我心善,看到了可不能不管。」

  他輕輕說,目光落在我懷中的梅身上。

  「那個女孩馬上就要死了吧?」

  「對了!我分點血給你們吧,兩個人都給。」

  「只要那位大人選擇了你們,你們就能變成鬼哦。」

  「生命是很寶貴的,要珍惜生命啊。」

  他笑了起來,笑容美麗又虛幻。

  「來吧,讓我看看你們變成鬼後能否像我一樣,晉升到十二鬼月的上弦。」

  陌生的力量湧入身體,纏滿血肉,不斷改變著我和梅。

  自此,我們的生命軌跡無聲偏移。

  我從不後悔變成鬼。

  無論重來多少次,我都一定會選擇變成鬼。

  我絕不放過那些幸福度日的人!

  我要把他們擁有的一切,連同他們的幸福全部奪走!碾碎!

  不管如何變化,我都會變成收走他們幸福的妓夫太郎!

  不過,真要說還有什麼牽掛……

  梅。

  你不該……和我過一樣的生活。

  如果你出生在好一點的店裡,以你的美貌一定能成為真正的花魁,被人追捧,錦衣玉食。

  如果生在普通的家庭里,你能做一個普普通通,平安長大的女孩。

  如果生在富貴人家,你一定能成為文雅端莊,受盡寵愛的大小姐。

  你性格直率,容易受人影響。

  是我把你教成現在這個樣子。

  在被人掠奪前,奪走別人的東西!


  該討走的東西,一定要討回來!

  這就是我教你的,充滿怨恨和掠奪的生存方式。

  所以你才會用髮簪刺穿那個武士的眼珠吧。

  如果你能再順從一些,或許命運會完全不同。

  我唯一的牽掛就是你啊,我永遠的驕傲。

  記憶戛然而止,我的四周一片黑暗。

  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溫度。

  只有不斷下墜的粘稠感,包裹著每一寸意識。

  這裡是死後的彌留之地嗎?

  真是可笑。

  像我這樣滿身罪孽,醜陋骯髒,奪走了無數性命,將他人幸福碾碎成渣的怪物……

  絕對會下地獄吧。

  不,地獄都嫌我髒。

  就該是這樣一片虛無的黑暗,連被懲罰的資格都沒有,連被記住的憎恨都不配。

  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散,才是最適合我的結局。

  只是……

  梅。

  我把你也拖進了這片黑暗。

  對不起。

  這句道歉,我連說出口的資格都沒有。

  「哥哥!」

  我僵住了。

  那聲音從身後傳來,扎進了我麻木的意識。

  不可能,是幻覺吧。

  是我骯髒靈魂在徹底消散前的自我安慰。

  「哥!你走得好快!等等我!」

  聲音更近了,無比熟悉,是我聽過無數次的抱怨和撒嬌。

  我緩慢轉身。

  黑暗似乎在那個方向淡去了一些。

  有光。

  很微弱,像冬日清晨從破紙窗里漏進來的吝嗇暖意。

  光里站著一個少女。

  她穿著粉色的和服,簡單幹淨,沒有華麗繁複的紋樣。

  白髮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後,五官精緻的無可挑剔,她的眼睛尤為刺眼。

  不是墮姬帶著上弦刻印的青綠妖瞳。

  是蔚藍色,像晴朗天空的一角,像陽光下清澈見底的淺海。

  乾淨透亮,沒有怨恨,沒有暴戾,沒有數百年積累的扭曲和毒液。

  那是……梅。

  人類時候的梅。

  還沒被燒成焦炭,沒有飲下鬼血,沒被稱為墮姬。

  我的十三歲妹妹。

  她歪頭看我,眉頭蹙著,嘴巴不自覺地撅起一點。

  那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一有不順心或者想撒嬌時就會這樣。

  「哥!好難受啊。」

  她開口,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軟糯。

  「這裡又黑又冷,我討厭這裡,我們這是在哪?哥!快想想辦法!」

  她朝我走來,腳步輕快。

  我被釘死在原地,視線牢牢鎖在她的臉上,又不受控制地向下,看著自己。

  乾枯如柴的手臂,布滿醜陋黑色斑點的皮膚,佝僂,永遠挺不直的身體。

  我還是鬼的樣子。

  醜陋畸形,令人作嘔的怪物。

  而她,乾淨得像一場夢。

  我們站在一起,對比強烈到滑稽,像神明最惡意的玩笑。

  一股滾燙的情緒衝上來,噎在喉嚨里,變成生鏽的刀片,割得我生疼。

  自慚形穢?

  不,那種情緒我早就麻木了。

  憤怒?

  對誰憤怒?

  這該死的命運?把我們變成這樣的世界?

  還是把梅也變成怪物的我?

  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待在這裡。

  不能讓她看著我這張臉。

  不能讓她再和這樣的我扯上關係。


  我轉身,不再看她,朝著更深的黑暗邁步。

  「出口在那邊嗎?」 梅在我身後問。

  我沒回答,腳步加快。

  「哥?你去哪?等等我!」

  她的腳步聲跟了上來。

  「你……」

  我頓了頓,聲音沙啞。

  「不要再跟著我了。」

  「為什麼?」

  梅的腳步停了一下,聲音透出更大的不解和委屈。

  「等等,哥哥,我……」

  「不許跟過來!」

  我壓抑了數百年,混雜著自卑暴怒的保護欲在這一刻衝破閘門。

  我轉過身,對著她,用盡力氣吼道。

  那不是我平時戰鬥的嘶吼,不是充滿殺意的威脅。

  而是近乎崩潰的驅趕。

  梅被嚇到了,真的停下了下來。

  她站在那片光暈邊緣,眼睛睜得很大,裡面迅速蓄起水光。

  她總是這樣愛哭。

  變成鬼後,哭是因為憤怒和嬌縱。

  變成鬼前,哭是因為委屈和害怕。

  「哥……」

  她的聲音小了下去,帶著鼻音。

  「是我剛才說的話讓你生氣了嗎?」

  我咬著牙,又一次轉身,朝著黑暗深處走去。

  一步,兩步。

  背後的光更遠了一些。

  「我道歉!」

  她的哭聲又一次響了起來。

  「原諒我吧!哥!」

  她哭的更厲害了。

  總是這樣。

  可我從來沒生過她的氣,一次都沒有。

  「對不起!都怪我沒有做好!都怪我沒有聽哥哥的話!我太任性了!」

  她在我身後喊,哭聲斷斷續續,話語越來越急。

  「如果我能多幫一些忙,如果我能再強一點,或許就不會這樣了!」

  「對不起,哥哥,對不起……」

  「我一直,一直都在拖後腿……」

  我的腳步停下。

  不是因為她的話。

  而是我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暖意從身後傳來。

  從梅的方向,滲進溫度。

  我餘光看去。

  我們兩個站在光與暗之中,距離被一道模糊的邊界隔開,像兩個世界。

  這也沒錯。

  梅……

  她本來就不該在這裡。

  她一直被我教導,被我影響才會變成後來那樣。

  她的心智,她的任性,她的殘忍,她的幼稚……都停留在變成鬼的十三歲。

  是我把她變成了和我一樣的怪物。

  現在,她變回了人類,就該去有光的地方。

  「哥哥,你聽我說啊!」

  梅還在哭喊,她朝前走了幾步,似乎想跨過那道明暗的邊界。

  「我和你已經不是什麼兄妹了。」

  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陌生。

  我抬起手,指向我面前無邊的黑暗。

  「我走這條路,你去對面,去亮堂的地方。」

  說完,我不再猶豫,邁步向前。

  黑暗吞噬了我的腳尖,小腿,腰身……

  「不要!」

  一聲近乎尖叫的哭喊聲後,背後傳來衝擊的重量。

  一雙手臂從後面環住了我的脖子,溫熱的臉貼上後頸,兩條腿熟練地纏上我的腰,把我緊緊箍住。

  我渾身一僵,幾乎站立不穩。

  是了。

  梅小時候,走累了,或者耍賴不想動時,就會跳到我的背上讓我背她。


  明明我的背脊乾瘦如柴,骨頭硌人,一點也不舒服。

  明明我總是佝僂著,並不挺拔溫暖。

  可她總是喜歡這樣。

  「喂!你……」

  我慌了神,下意識伸手去扯她的胳膊。

  「不要!我不要!」

  梅把臉埋在我的頸窩,淚水滴落在我的肩上。

  「我不要分開!絕對不要和哥哥分開!」

  她聲音悶悶的,格外清晰。

  「我要和你永遠在一起!無論重來多少次,我都要當你的妹妹!都要當!」

  「……」

  我咬牙,試著掰她的手,卻發現自己使不上力氣。

  不,不是使不上力氣。

  是我不想……

  「不要討厭我!不要罵我!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她摟得更緊了,整個人都在顫抖。

  「要是敢丟下我!我絕對饒不了你!絕對!」

  我的動作停住了,雙手無力垂下。

  梅還在我耳邊喋喋不休地哭訴,那些話語混亂執拗,卻奇異地驅散了一些寒意。

  「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梅將我摟的更緊,聲音發顫。

  「過分!好過分!我們說好的!你都不記得了嗎?你都忘了嗎?」

  我瞳孔一顫。

  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那年的冬天,好像特別冷。

  我們棲身在街上,無處可去。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羅生門河岸。

  我找到一些乾枯的稻草勉強披在身上,把縮成一團的梅攬進懷裡。

  她身體小小的,冰涼,抖得厲害。

  我也冷,餓得眼前發黑。

  可抱著她,那點微不足道的體溫匯聚在一起,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

  「哥,我們會死嗎?」 她帶著哭腔問。

  「不會。」

  我回答得斬釘截鐵,儘管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冷……」

  「……」

  我把她摟得更緊,用乾澀的聲音安慰。

  「我們在一起就天下無敵了,冷也好,餓也罷,都算不了什麼。」

  「真的?」

  「嗯。」

  我看著游郭的燈火,那是我和她永遠無法觸及的溫暖,但我還是說。

  「我們說好了,要永遠在一起,絕對不分開。」

  我頓了頓,低頭看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可靠一點。

  「你看,沒什麼好害怕的。」

  沒什麼好怕的。

  是啊。

  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拖著梅的腿,將她背穩。

  黑暗深處,燃起了一片火海。

  那不是溫暖的曙光,是焚燒一切罪孽的業火,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梅的哭喊聲和念叨聲一直沒停,她趴在我背上,手臂環得很緊,眼淚落下,很燙。

  我沒有再說話,只是背著她,一步一步朝著火光走去。

  腳下的黑暗似乎有了實感,變得泥濘,變得坎坷,但腳步卻比剛才獨自一人時安穩很多。

  身旁的業火越來越清晰,熱浪開始舔舐我的皮膚,帶來灼痛。

  很奇怪,我並不覺得恐懼。

  背上的重量那麼真實,她的哭泣和話語那麼熟悉。

  幾百年來,我們都是這樣,在黑暗和血腥里互相依偎著前進。

  雖然走錯了路,雖然沾滿了洗不掉的罪孽。

  可這是我們一起選的。

  這最後的黑暗,贖罪的業火,也該我們一起走完。

  梅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成小聲的抽噎。


  她把臉完全埋在我的背上,呼吸拂過我的皮膚。

  「哥……」

  她啞著嗓子,輕輕叫了一聲。

  「嗯。」

  「我們還在一起,對吧?」

  我望著前方越來越熾熱的火焰,點了點頭。

  「嗯。」

  「那就好。」

  她笑了一下,帶著濃重的鼻音。

  「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火焰終於將我們完全吞沒。

  熾烈的光芒淹沒了視野,灼痛席捲全身。

  意識被徹底焚盡的前一瞬,我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背上沉甸甸的重量。

  以及我和她之間沾滿鮮血,卻從未斷裂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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