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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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運會第三日的傍晚,柏林的天空被一層薄薄的暮色染成了淺紫色。

  施普雷河面上的光從正午的亮白變成了更溫潤的銅色調,像一面被擦得半舊的銅鏡平鋪在兩岸之間,映著對岸那些紅瓦屋頂的邊緣,把每一條輪廓線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韋格納從會場大樓出來後沒有回辦公室。

  他讓司機把車開到城北的方向,穿過幾片正在晚高峰中緩慢流動的住宅區,最後停在了一條安靜的、兩側種著老椴樹的街道盡頭。

  那棟建築從外面看並不顯眼,三層高的淡黃色磚樓,窗框刷著白漆,門廊上方掛著一塊不大的木牌,牌子上刻著」中央療養院」幾個字。

  韋格納在門廊里脫了外套搭在手臂上,值班的護士同志認出他後對韋格納敬了個禮,沒有通報,只是側身讓開了走廊的路。

  韋格納沿著走廊走到盡頭倒數第二間病房門前,輕輕敲了兩下,門內傳來一聲低啞的」請進」聲。

  他推門進去。

  病房不大,大約十幾平米,布置得簡單幹淨。

  靠窗放著一張可調節角度的鐵架床,床單是淺藍色的棉質,疊得平整。

  窗台上擱著一隻窄口的玻璃花瓶,花換過了,幾枝淺黃色的臘梅插在裡面,花瓣邊緣在傍晚的光線里呈現出半透明的質地,像被日光浸透了之後慢慢凝結成的薄蠟片。床頭柜上放著一隻杯子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厚書,書頁的切口處夾著一枚深紅色的書籤,露出窄窄的一條邊。

  床上半躺著的正是弗拉基米爾·伊里奇·列寧。

  六十七歲的列寧比韋格納記憶中那些歷史照片上的人更瘦一些。

  他年輕時那種圓潤飽滿的面頰輪廓已經被時間磨薄了,顴骨下面的凹陷比以前更深,脖頸處的皮膚鬆弛地貼著筋腱和骨骼的走向。

  但列寧的眼睛沒有變。

  那雙眼睛仍然帶著安靜而專注的亮光。

  」呦,是卡爾同志啊。」

  看著韋格納進來,列寧的面上有喜色浮現,他的聲音低緩,帶著一種長期臥床的人特有的虛弱,但咬字仍然清晰。

  列寧伸出手來,韋格納則快步上前握住那隻手,掌心乾燥,溫度偏涼。

  」伊里奇同志,」

  韋格納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今天感覺怎麼樣?」

  列寧把手收回去擱在薄被面上,微微側了一下頭,用一個很小的角度調整了枕頭的支撐位置。

  」比前幾天好了些。早上能坐起來看一會兒電視。」

  他說話的時候停頓很自然,

  」你那邊軍運會開得怎麼樣?我在新聞上可看見了,傘兵同志們跳得很漂亮。」

  」很好。蘇聯的方陣比去年整齊了不少,朱可夫同志帶著人來的,他們跟我們的教官配合了半年,隊列標準和戰術流程都對接完了。」

  列寧微微點了一下頭,嘴角向上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朱可夫是個好同志。」

  他說,

  」遠東方向他幹得不錯,把日本人壓到三八線以南,幹得不錯。」

  韋格納看著列寧側臉在窗外的暮色中漸漸加深的輪廓線,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原歷史的那條線上,列寧同志在1924年1月就去世了。

  多次中風發作之後,他的身體在最後一年裡一點一點地衰竭下去,從半身不遂到語言障礙到完全喪失行動能力。

  1924年1月21日下午六時五十分,他在莫斯科附近的高爾克村逝世,年僅五十三歲。那時候他的動脈硬化已經嚴重到了腦部供血幾乎無法維持基本功能的地步,當時可用的醫療手段極其有限,無非是休息、飲食控制和最原始的血管擴張劑,與真正能改變疾病進程的現代醫學之間隔著整整一代藥物革新的距離。

  但這條世界線不一樣。

  1918年革命成功之後,德國對醫學和公共衛生領域的投入力度是一九一零年代的任何國家都無法想像的。

  在韋格納有意識的引導下,科研資源被大量傾斜到了基礎藥物研發和臨床醫療體系的建設上。

  建國後不到三年,磺胺類藥物就被德國的一個科研團隊成功合成並投入臨床試驗——那一突破比原歷史線提早了將近十年。


  磺胺的出現讓感染性疾病和術後併發症的死亡率大幅下降,原本可以奪走無數人生命的感染,在磺胺類藥物面前變成了一種可以控制的、可以被逆轉的病理過程。

  列寧是在被剛接到柏林的時候,他的身體狀況已經惡化到了相當危險的程度。

  原歷史線上的第二次中風發作已經在他的左半側身體留下了不可逆的損傷,行動能力和語言能力都在持續下滑。

  但德國的醫療團隊拿出了完全不同於那個年代常規療法的治療計劃——他們通過細緻的血管造影確認了腦部血管的堵塞位置,用當時世界上僅有的幾台能用的顱內降壓設備在急性期控制了顱內壓力。

  然後用磺胺類藥物清除了多次感染引起的殘餘炎症,再結合嚴格的飲食管控和有針對性的康復訓練,把他的身體從連續的衰竭下滑線上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但治標治本之間還有一層。

  列寧的血管硬化是常年吸菸、高鹽飲食和過度工作堆積出來的結構性損傷,不是靠藥物能逆轉的。

  於是韋格納親自下令——列寧同志必須戒菸,鹽分攝入必須縮減到原先的三分之一以下,工作時長被嚴格限制在每天不超過三小時,中間必須穿插至少兩次休息。

  這幾條禁令在剛實施的時候列寧本人曾經表示過強烈的抵抗,他當時說過一句被在場的護士們記了很久的話:

  」讓我一天只看三個小時的文件,等於讓我看著別人替我走路。」

  但韋格納沒有在這件事上讓步,俄共中央的同志們也一致支持這個決定。

  十年多過去了。

  這些措施把他的生命從那條幾乎已經註定會在五十歲出頭就中止的時間線上拽了出來,一路延續到了現在。

  六十七歲。他的左半側身體仍然有些不便,手指的精細動作不夠靈活,走路時需要攙扶或者使用輕便的輔助支架,說話時偶爾會在句子的中段突然停頓一瞬。

  但他的思維仍然清晰得驚人,記憶的準確性和邏輯鏈條的完整性超出了大多數他這個年紀的人。

  韋格納看了一眼床頭柜上那本書的封面,是一本關於農業集體化進程中生產合作社規模與效率之間關係的經濟研究文獻,俄文版,書脊已經被翻鬆了,頁碼之間的那道摺痕說明這本書被反覆閱讀過不止一遍。

  」您還在看這種厚東西?」

  韋格納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半開玩笑的責備,

  」醫生不是讓您每天最多看三個小時嗎?」

  列寧側過頭,目光落在那本書的封面上,嘴角的那道弧度加深了一點點,像是被抓到了一件他本來還想再藏一會兒的小事。

  」三個小時看完了,然後多翻了十分鐘。十分鐘不算什麼。」

  」十分鐘加十分鐘,慢慢積累起來就是一整天。」

  」那你讓他們把我的藥量減一減。」

  列寧說完這句之後笑了。

  韋格納也笑了。

  他伸手把床頭柜上的檯燈擰亮了一點,暖黃色的光在房間的角落裡鋪開,把窗台上那幾枝臘梅的影子投在淺色的牆面上。

  」說正事,伊里奇同志。」

  韋格納把身體往椅背方向靠了靠,

  」今年的共產國際中央會議要開了。

  時間定在四月初,柏林。

  參會的有蘇聯、法國、英國、義大利、匈牙利、波蘭、捷克斯洛伐克、波羅的海聯盟,還有東方的同志等國家都會來參加。

  各成員國的代表團規模比去年大一些,議題也比去年多。」

  列寧的目光從檯燈的光暈上移開,落在韋格納臉上,安靜地聽著。

  」我想問您,」

  韋格納說,

  」聽醫療團隊說,您的身體狀況可以支持參加會議?您有沒有意願來參加這場大會呢?」

  列寧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道:

  」可以。」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高,但語氣卻十分的確定,

  」我現在說話的時間比以前短了,但說的內容不會比以前少。

  你安排一個時間窗口給我,我到時候能說二十分鐘左右。多的話——」

  他抬頭看了韋格納一眼,

  」——讓旁邊的人幫忙念也可以。稿子我自己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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