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調查開始4
那個穿白色常服的海軍軍官正跟一個穿藏紅色西裝的男人聊得起勁，兩個人的距離近到肩膀貼著肩膀，說話時頭側向對方的角度完全一致，像兩面鏡子在互相對著照。藏紅西裝的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大小的東西遞了過去。
莫里森把目光收回來，又喝了一口杯子裡的威士忌，然後用杯底指了指宴會廳的另一側。
」看到那桌沒有？圍著圓桌坐的那六個人。兩個是海軍後勤部的採購審核官，四個是下游分包商。他們在那邊坐了四十分鐘了，你猜他們在聊什麼？
不可能是在聊天氣。上一次類似的飯局結束之後，過了一周我就簽下了跟海軍的兩份合同，簽完合同之後兩周，其中一個審核官的海濱度假屋就翻新了屋頂和全部窗戶。
你知道那種度假屋換一套窗子多少錢嗎？」
哈迪把酒杯湊到嘴邊，做了一個抿的動作。
他的視線在圓桌那邊停留了約莫五秒鐘，記下了六個人的面孔輪廓和座次排列——兩個穿軍裝端坐的姿態與四個商人前傾的身體語言形成了鮮明對照，一個在分發，四個在接收，另一個軍裝坐在中間做見證，臉上的表情介於」我什麼也沒看見」和」我看得很清楚」之間。
莫里森拍了拍哈迪的肩膀，下巴朝宴會廳內側一扇半掩著的門揚了揚。
」等會兒那邊會有小範圍的晚宴。
能進去的人不多，但你要是想在這個行當里站穩腳跟，最好想辦法把自己弄進去。」
那扇門是深棕色的實木，門縫裡透出來的是比大廳更暗一些的暖光，隱約能聽見裡面的人聲比外面低一個調，笑聲也不那麼響，但笑聲的密度更高、也更黏稠了。
哈迪注意到從宴會開始到現在，已經有五個人從不同的方向推門進去了，每一個進去的人在推門之前都會先側頭看一眼四周——確認沒有人特別注意自己——然後才在門縫裡快速地閃身而入。
他等莫里森被一個穿格子背心的供應商拉去敬酒的時候，不緊不慢地朝那扇深棕色門的方向靠了過去。
途經自助餐檯的時候他順手拿了一隻乾淨的盤子，裝了兩小塊奶酪，舉在手裡讓自己的姿態看起來更接近」隨性地在找安靜的地方吃點什麼」。
門沒有鎖。
他側身推開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低沉轉響。
門內是一間比大廳小一半有餘的偏廳。
燈光暗一些，暖一些，家具的質地直接從大廳的商用級跳到了私人宅邸才會用的那種深色胡桃木和絨面布藝。
壁爐里沒有生火，但空氣里有雪茄菸的氣味和某種混合了皮革與古龍水的、被體溫烘烤過的暖融融的味道。
偏廳中央的一張長桌周圍坐了六七個人，另有幾個人靠牆站在酒櫃旁邊，手裡端著加冰塊的深色酒液，正在低聲交談。
哈迪進門的時候，靠門邊站著的一個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是今晚宴會的主辦人之一，海軍後勤部的一位文職協調官，姓納爾遜，四十多歲，髮際線已經退到了頭頂中央。
納爾遜認出了哈迪的臉。
」哈丁先生，軸承廠的，對吧？」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排斥的意思，反而帶著一種」既然來了就一起坐坐」的隨意。
」納爾遜先生，」
哈迪朝他點了點頭，把手裡的奶酪盤子放在旁邊的矮几上，
」我看到門開著就進來了，不知道是不是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
納爾遜擺了擺手，
」這邊才是今晚的正題。外面那桌菜是給遊客吃的，這邊是給——」他笑了一下，沒有把話說完，但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哈迪被引到了長桌側面一把空著的扶手椅上坐下來。
他的對面坐著剛才被莫里森指過的那位白衣常服軍官，現在他能看清對方肩章上的細節了——確實是後勤部門的編制，管預算審核的。
白衣常服的旁邊坐著剛才遞名片的那位藏紅西裝男人，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肩並肩稍微遠了一點，但坐姿仍然保持著那種微妙的朝向一致性。
納爾遜在旁邊開了口，
」哈丁先生，您做軸承業務的，應該知道目前海軍艦艇的維護計劃。
下一季度的預算撥了一筆不小的數目，用於東海岸各大船塢的傳動系統全面檢修。
這筆預算走的是'應急維修'的口子，不走常規招標流程，由船塢現場指揮官直接審批採購清單。也就是說——」
他攤了一下手，像是在描述一種既成事實。
」——在這個框架下，誰家的貨能進船塢，基本上靠的是碼頭上的'關係'。
產品標準當然是有的，但標準這個東西，解釋權在執筆人的手裡。」
白衣常服軍官端起面前的威士忌杯喝了一口，用一種極為公事公辦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當然，所有的採購都要經過質量抽查。但抽查的頻率和範圍是可以協調的。
我們後勤部門的宗旨是保障海軍艦艇的戰鬥力，不能讓繁瑣的行政程序影響維護工作的效率。
所以——」他看了一眼藏紅西裝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哈迪，
」——願意配合供應鏈優化的合作方，我們一向歡迎。」
藏紅西裝的男人把手伸進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打開來平攤在桌面上。
紙面上是一份清單，列著十幾項船用配件的規格參數和對應報價。
哈迪掃了一眼就知道那些報價比正常市場價高出三成以上，但清單旁邊的備註欄里寫著」含快速通道附加費」和」現場驗收加急處理費」一類模稜兩可的收費條目，把這些溢價包裝成了某種符合流程合法的」服務費」。
」這是一份參考價格的草稿。」
藏紅西裝男人說，
」最終的合同價格會在草稿基礎上做一些'浮動調整'，調整的幅度根據合作關係的緊密程度而有所不同。
但原則上是每一單都會有一個'特別協議'，由採購方和供應商私下商定。」
白衣常服軍官把自己面前的酒杯往前推了推，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劃出一條分界線。
」特別協議的內容只涉及對產品交付周期和售後維護標準的一些'個性化安排'，完全在合規範圍之內。
至於合同之外的其他」協作方案」，我們傾向於通過現金方式在獨立的窗口進行流轉，不走帳面，不經審批，不涉及任何文書籤字。
這樣對大家都好。」
他說完之後，在座的幾人都沉默了幾秒鐘。
沉默本身已經是一種確認了。
然後納爾遜端起了杯子，其他人跟著舉起了酒杯，哈迪也拿起了一隻放在桌面上的乾淨玻璃杯，裡面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倒了一杯什麼酒。
幾隻手在矮桌上方的空氣里交錯碰了一下，玻璃的脆響在偏廳里清脆而短促地散了開去。
哈迪把酒杯湊到嘴邊，嘴唇沾了沾酒液。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動，掃過每一個人的面孔。白衣常服軍官的眼神是那種看慣了大筆數字之後不再對數字本身產生任何情緒波動的漠然；
藏紅西裝男人整張臉上都掛著一層被酒精和利益的混合蒸汽熏透了的油潤光澤；
另一個坐在圓桌末端的中年商人把兩隻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不停地互相摩挲著；
而坐在哈迪斜對面的兩個後勤文職官員則在彼此交換目光，嘴角掛著那種」我們早就習慣了」的笑意。
一個小型簽約儀式在半個小時後完成了。
藏紅西裝的男人從公文包里取出三份已經列印好的意向書，用鋼筆在各家供應商欄里填上了公司名稱和簽字。
簽字的時候圓桌周圍的空氣安靜極了，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有人咳嗽一聲的輕響。
哈迪注意到白衣常服軍官在整個簽字過程中都沒有看那些合同紙，他的視線一直落在一旁的酒杯上，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正沿著弧面緩緩滑落，在杯墊上洇開一小圈潮濕的深色圓環。
簽完字之後，納爾遜站起來給每個人添了一輪酒。
添到哈迪的時候，他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
」哈丁先生，今晚只是一個觀察席。你回去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如果有意向正式合作，下次我們可以再安排更深度的對接。」
哈迪點頭，接過了那杯新添的酒。
他把酒杯舉到唇邊喝了一口。
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的時候是一種炙熱的暖意，從胸口一路燒到胃裡，然後慢慢地化開了。
他把杯子放下，抬起頭環顧了一圈這間被暖色燈光包裹著的偏廳，看見那些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被酒精泡軟了的、鬆弛到近乎溫柔的滿足感，像一群吃飽了的貓蜷在暖爐旁邊，半眯著眼，尾巴尖偶爾動一下，連打哈欠都懶得把嘴張到最大。
他忽然覺得舌頭上的酒味有些開始發苦了。
莫里森把目光收回來，又喝了一口杯子裡的威士忌，然後用杯底指了指宴會廳的另一側。
」看到那桌沒有？圍著圓桌坐的那六個人。兩個是海軍後勤部的採購審核官，四個是下游分包商。他們在那邊坐了四十分鐘了，你猜他們在聊什麼？
不可能是在聊天氣。上一次類似的飯局結束之後，過了一周我就簽下了跟海軍的兩份合同，簽完合同之後兩周，其中一個審核官的海濱度假屋就翻新了屋頂和全部窗戶。
你知道那種度假屋換一套窗子多少錢嗎？」
哈迪把酒杯湊到嘴邊，做了一個抿的動作。
他的視線在圓桌那邊停留了約莫五秒鐘，記下了六個人的面孔輪廓和座次排列——兩個穿軍裝端坐的姿態與四個商人前傾的身體語言形成了鮮明對照，一個在分發，四個在接收，另一個軍裝坐在中間做見證，臉上的表情介於」我什麼也沒看見」和」我看得很清楚」之間。
莫里森拍了拍哈迪的肩膀，下巴朝宴會廳內側一扇半掩著的門揚了揚。
」等會兒那邊會有小範圍的晚宴。
能進去的人不多，但你要是想在這個行當里站穩腳跟，最好想辦法把自己弄進去。」
那扇門是深棕色的實木，門縫裡透出來的是比大廳更暗一些的暖光，隱約能聽見裡面的人聲比外面低一個調，笑聲也不那麼響，但笑聲的密度更高、也更黏稠了。
哈迪注意到從宴會開始到現在，已經有五個人從不同的方向推門進去了，每一個進去的人在推門之前都會先側頭看一眼四周——確認沒有人特別注意自己——然後才在門縫裡快速地閃身而入。
他等莫里森被一個穿格子背心的供應商拉去敬酒的時候，不緊不慢地朝那扇深棕色門的方向靠了過去。
途經自助餐檯的時候他順手拿了一隻乾淨的盤子，裝了兩小塊奶酪，舉在手裡讓自己的姿態看起來更接近」隨性地在找安靜的地方吃點什麼」。
門沒有鎖。
他側身推開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低沉轉響。
門內是一間比大廳小一半有餘的偏廳。
燈光暗一些，暖一些，家具的質地直接從大廳的商用級跳到了私人宅邸才會用的那種深色胡桃木和絨面布藝。
壁爐里沒有生火，但空氣里有雪茄菸的氣味和某種混合了皮革與古龍水的、被體溫烘烤過的暖融融的味道。
偏廳中央的一張長桌周圍坐了六七個人，另有幾個人靠牆站在酒櫃旁邊，手裡端著加冰塊的深色酒液，正在低聲交談。
哈迪進門的時候，靠門邊站著的一個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是今晚宴會的主辦人之一，海軍後勤部的一位文職協調官，姓納爾遜，四十多歲，髮際線已經退到了頭頂中央。
納爾遜認出了哈迪的臉。
」哈丁先生，軸承廠的，對吧？」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排斥的意思，反而帶著一種」既然來了就一起坐坐」的隨意。
」納爾遜先生，」
哈迪朝他點了點頭，把手裡的奶酪盤子放在旁邊的矮几上，
」我看到門開著就進來了，不知道是不是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
納爾遜擺了擺手，
」這邊才是今晚的正題。外面那桌菜是給遊客吃的，這邊是給——」他笑了一下，沒有把話說完，但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哈迪被引到了長桌側面一把空著的扶手椅上坐下來。
他的對面坐著剛才被莫里森指過的那位白衣常服軍官，現在他能看清對方肩章上的細節了——確實是後勤部門的編制，管預算審核的。
白衣常服的旁邊坐著剛才遞名片的那位藏紅西裝男人，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肩並肩稍微遠了一點，但坐姿仍然保持著那種微妙的朝向一致性。
納爾遜在旁邊開了口，
」哈丁先生，您做軸承業務的，應該知道目前海軍艦艇的維護計劃。
下一季度的預算撥了一筆不小的數目，用於東海岸各大船塢的傳動系統全面檢修。
這筆預算走的是'應急維修'的口子，不走常規招標流程，由船塢現場指揮官直接審批採購清單。也就是說——」
他攤了一下手，像是在描述一種既成事實。
」——在這個框架下，誰家的貨能進船塢，基本上靠的是碼頭上的'關係'。
產品標準當然是有的，但標準這個東西，解釋權在執筆人的手裡。」
白衣常服軍官端起面前的威士忌杯喝了一口，用一種極為公事公辦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當然，所有的採購都要經過質量抽查。但抽查的頻率和範圍是可以協調的。
我們後勤部門的宗旨是保障海軍艦艇的戰鬥力，不能讓繁瑣的行政程序影響維護工作的效率。
所以——」他看了一眼藏紅西裝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哈迪，
」——願意配合供應鏈優化的合作方，我們一向歡迎。」
藏紅西裝的男人把手伸進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打開來平攤在桌面上。
紙面上是一份清單，列著十幾項船用配件的規格參數和對應報價。
哈迪掃了一眼就知道那些報價比正常市場價高出三成以上，但清單旁邊的備註欄里寫著」含快速通道附加費」和」現場驗收加急處理費」一類模稜兩可的收費條目，把這些溢價包裝成了某種符合流程合法的」服務費」。
」這是一份參考價格的草稿。」
藏紅西裝男人說，
」最終的合同價格會在草稿基礎上做一些'浮動調整'，調整的幅度根據合作關係的緊密程度而有所不同。
但原則上是每一單都會有一個'特別協議'，由採購方和供應商私下商定。」
白衣常服軍官把自己面前的酒杯往前推了推，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劃出一條分界線。
」特別協議的內容只涉及對產品交付周期和售後維護標準的一些'個性化安排'，完全在合規範圍之內。
至於合同之外的其他」協作方案」，我們傾向於通過現金方式在獨立的窗口進行流轉，不走帳面，不經審批，不涉及任何文書籤字。
這樣對大家都好。」
他說完之後，在座的幾人都沉默了幾秒鐘。
沉默本身已經是一種確認了。
然後納爾遜端起了杯子，其他人跟著舉起了酒杯，哈迪也拿起了一隻放在桌面上的乾淨玻璃杯，裡面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倒了一杯什麼酒。
幾隻手在矮桌上方的空氣里交錯碰了一下，玻璃的脆響在偏廳里清脆而短促地散了開去。
哈迪把酒杯湊到嘴邊，嘴唇沾了沾酒液。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動，掃過每一個人的面孔。白衣常服軍官的眼神是那種看慣了大筆數字之後不再對數字本身產生任何情緒波動的漠然；
藏紅西裝男人整張臉上都掛著一層被酒精和利益的混合蒸汽熏透了的油潤光澤；
另一個坐在圓桌末端的中年商人把兩隻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不停地互相摩挲著；
而坐在哈迪斜對面的兩個後勤文職官員則在彼此交換目光，嘴角掛著那種」我們早就習慣了」的笑意。
一個小型簽約儀式在半個小時後完成了。
藏紅西裝的男人從公文包里取出三份已經列印好的意向書，用鋼筆在各家供應商欄里填上了公司名稱和簽字。
簽字的時候圓桌周圍的空氣安靜極了，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有人咳嗽一聲的輕響。
哈迪注意到白衣常服軍官在整個簽字過程中都沒有看那些合同紙，他的視線一直落在一旁的酒杯上，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正沿著弧面緩緩滑落，在杯墊上洇開一小圈潮濕的深色圓環。
簽完字之後，納爾遜站起來給每個人添了一輪酒。
添到哈迪的時候，他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
」哈丁先生，今晚只是一個觀察席。你回去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如果有意向正式合作，下次我們可以再安排更深度的對接。」
哈迪點頭，接過了那杯新添的酒。
他把酒杯舉到唇邊喝了一口。
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的時候是一種炙熱的暖意，從胸口一路燒到胃裡，然後慢慢地化開了。
他把杯子放下，抬起頭環顧了一圈這間被暖色燈光包裹著的偏廳，看見那些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被酒精泡軟了的、鬆弛到近乎溫柔的滿足感，像一群吃飽了的貓蜷在暖爐旁邊，半眯著眼，尾巴尖偶爾動一下，連打哈欠都懶得把嘴張到最大。
他忽然覺得舌頭上的酒味有些開始發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