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調查開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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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霍頓退開了,他湊近韋伯低聲說了一句:

  」韋伯先生,您看吧,今晚這客廳里三分之二的人都在找線頭。

  軍工的線頭、進口的線頭、配額的線頭、銀行貸款的線頭。每個人都想抓住點什麼東西,因為每個人都覺得再不抓住就來不及了。

  今年上半年我在費城認識的做零件的,跑了四家。四家都是十年以上的老廠,說倒就倒。

  不是產品質量不行,是資金鍊斷了。

  銀行追著要還貸,兵工廠那邊壓著三個月的帳期不給結,中間夾著誰?夾著我們這些小商人。」

  他把杯子裡剩下的酒一口喝了,杯底朝韋伯亮了亮。

  」所以像您這樣手裡有真渠道的人,在這間屋子裡就是最搶手的貨色。」

  韋伯也笑了笑,朝巴洛舉了一下杯,雖然沒有喝,但姿態做得足。

  整間客廳被燈光照得亮堂堂的,壁爐里的火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紅潤飽滿,但韋伯看見的每張臉下面都壓著一層東西。

  焦慮。飢餓。

  還有一種」再不抓住點什麼就要沉下去了」的緊張,被酒精和笑聲裹著,在暖氣和燈光里來迴蕩著。

  巴洛又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了,這回帶著一種」我跟你說句實話」的熟稔腔調:

  」您看那個穿銀灰色連衣裙的女人,她老公上個月還在做軍靴底膠的生意,結果軍方換供應商了,她老公就一夜之間從'莫頓參議員的座上賓'變成了'連院子都不讓進'。

  今晚她能進來是因為她以前跟參議員的太太做過幾次牌搭子,現在她站在那邊,眼睛盯著每一個從露台門出來的男人,您覺得她在盯什麼?」

  韋伯把視線轉向那個女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這間屋子裡的每個人,」

  巴洛把他自己的酒杯放在旁邊的窗台上,

  」都是在賭。賭這場內戰打多久,賭參議員明年還在不在位置上,賭華盛頓的採購清單上下一行寫的是誰家的貨號。

  那些覺得自己押對了的人就往前湊,覺得自己要輸了的就往後縮。

  沒有一個人是踏踏實實站在原地的。

  因為站在原地的那些人——已經全都沉下去了。」

  巴洛說完了這句話,像是自己也覺得話太重了,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不算笑容的笑容,轉身朝自助餐檯的方向走去了,取了一碟小牛排,背對著韋伯開始吃。

  韋伯在客廳里待了大半個鐘頭,端著同一杯只喝了兩口的高腳杯,跟四五個人聊了聊紐約的港口貨運價格和鋼鐵期貨的波動行情,然後在一個不算太引人注目的時機退到了一側的走廊里,裝作在看牆上那幅舊版畫。

  走廊盡頭的門在他背後無聲地打開了。

  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站在門縫裡,身材不高,臉圓,頭髮梳得很光,手裡端著酒杯,另一隻手朝他招了一下。

  韋伯轉身走過去的時候,門朝里讓開了一個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進入的寬度。

  他進去之後門在他身後合上了,彈簧鎖發出輕輕一聲響。

  這是一個小型的偏廳,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把四面深紅色天鵝絨牆布映得像一整面徐徐流動的血池。

  房間裡只有兩個人坐著。一個是那位圓臉的黑西裝男人,韋伯認出來了——他叫柯林斯,在參議院辦公樓里掛著一個」行政助理」的閒職,但韋伯的資料里註明此人的真實身份是聯絡員,專門負責在各類私人聚會上篩人。

  另一個人坐在壁爐左側的單人沙發上,穿深灰色的定製西裝,年紀在五十歲上下,頭髮花白但濃密,坐姿鬆弛,手裡的威士忌杯已經見底了,冰塊化成了小半杯透明的液體。

  柯林斯示意韋伯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然後自己在兩人之間的矮桌旁邊坐了下來。

  」韋伯先生,」

  柯林斯的聲音不高,

  」今晚的菜還合口嗎?」

  」很好。」

  韋伯微笑,

  」鱈魚的火候掌握得不錯,可惜我最近胃口不大好,吃得不多。」

  」胃口不好是因為生意不順?」

  灰西裝的男人插進話來,聲音比柯林斯沙啞一些,他端起那杯化了大半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打量著韋伯。


  」生意嘛,有起有落。」

  韋伯擺了擺手,

  」訂單少了一些,但還能維持。紐約的機械代理行這一行靠的是關係網,我的網還不夠大。」

  」關係網可以織的。」

  灰西裝男人把杯子放下來,身體朝韋伯的方向微微傾斜了一點,

  」關鍵是要找對線頭。」

  就在這時候偏廳側面的另一扇門被推開了,一個穿深紅色和服的女人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她的步子很小,腳下踩著一雙木屐,在厚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響。

  托盤上擱著一隻溫酒的瓷壺和幾隻小杯,壺嘴冒著細白的熱氣。她把托盤放在矮桌上,跪坐下來,低著頭把酒逐一斟滿,動作流暢自然得像做過一千遍一樣。

  她的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深色木簪別著,和服腰間的帶子系得服帖,腰帶上的刺繡圖案是幾枝細瘦的梅花,在壁爐的光里泛著暗銀色的光。

  韋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在這間被深紅色天鵝絨包裹著的小廳里,一個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安靜地跪坐在矮桌旁邊斟酒,而桌上那三個端著威士忌的美國男人沒有一個人對此表現出任何意外。

  他們的視線甚至沒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就像是房間裡本來就有一把始終空著的矮凳,今晚終於有人坐了上去。

  灰西裝男人注意到了韋伯那一瞬間的目光停留,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韋伯先生,不習慣?」

  韋伯把目光收回來,搖了搖頭。

  」有一點意外。」

  」理解。但你很快就會習慣的。」

  灰西裝男人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剛被斟滿的溫酒抿了一口,然後朝跪坐在矮桌邊的和服女人擺了擺手。

  女人微微低頭,退到了壁爐側面的一張小矮凳上坐下了,手擱在膝蓋上,安靜得像房間裡多出來的一件家具。

  」目前這是日本政府的一個交換項目。

  他們本土資源緊張,外匯短缺,願意用各種方式來換石油和鋼材——這你是知道的。」

  灰西裝男人的語速放慢了一點,

  」女人是他們運過來的'軟資源'之一。

  她們受過培訓,能說一點英語,懂禮儀,可以勝任私人宴會上的服務性角色。

  對我們來說,這解決了某些場合人手不夠的問題。

  對她們來說,賺到的錢一部分寄回日本,一部分交給當地的管理人攢著,夠她們在這邊生活。

  各取所需罷了。」

  韋伯保持著臉上一貫那種禮貌的、稍帶困惑的淺笑,但他的腦子已經開始飛速整理這些信息了。

  日本政府向美國輸送」軟資源」——這意味著日方的外匯缺口已經到了不惜出口人口的程度了。

  這類女人不是普通的移民,是被組織起來成建制送過來的,那麼背後必然有日本軍方或者政府的正式渠道在運行。

  這個信息本身對韋伯身後的胡佛來說就值回這趟宴會了。

  灰西裝男人等了幾秒鐘讓韋伯消化完,然後換了語調,

  」韋伯先生,我這幾天觀察過你幾次。你在柯林斯那邊的口碑不錯,話不多,腦子清楚,做事踏實。

  像你這樣的人,在現在這個世道里,光靠開一間小小的代理行撐著,太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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