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無力的蒙哥馬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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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克塞特,城堡酒店。

  一九三五年九月二十三日,晚。

  蒙哥馬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這座酒店是埃克塞特最高的建築之一,從三樓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整座城市的輪廓。

  從布里奇沃特撤退到這裡,用了不到十個小時。十個小時,他的第八軍從一支三萬五千人的、防線穩固的、士氣尚可的集團軍,變成了一堆散落在埃克塞特周邊的、建制混亂的、士氣低落的殘兵敗將。

  蒙哥馬利現在的腦海里在回放今天的每一個細節。

  他把撤退前的所有命令和部署在腦子裡來回過了好幾遍,試圖找出一個「如果」——如果一個決策不同,結果就會不同。

  如果他在結合部多放一個營?手裡沒有多餘的營。

  如果他把預備隊的位置更靠前?那預備隊可能在第一波炮擊中就報銷了。如果他下令全線撤退?但他能撤到哪裡?埃克塞特是最後一道天然屏障,再往南就是海岸線。

  沒想出來個所以然的蒙哥馬利走到地圖前。

  地圖是埃克塞特及其周邊的詳細地形圖,從布里奇沃特的指揮部帶出來的。

  上面用藍色鉛筆標註著第八軍各部隊的當前大概位置位置。

  通訊中斷,電台聯繫不上,電話線被切斷,傳令兵被堵在路上。他只知道自己的部隊大致散落在埃克塞特方圓幾十公里的範圍內,有些人還在抵抗,有些人已經投降,有些人正在潰逃,有些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蒙哥馬利將軍。」

  他的參謀長希格森准將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疊剛收到的電報。

  「情況怎麼樣?」蒙哥馬利問。

  希格森把電報放在桌上,搖了搖頭。

  「不好。從湯頓方向突圍的部隊被紅軍堵住了。第七十三旅的殘部試圖從東面繞過來,在埃克塞特東北約十五公里處被紅軍的裝甲部隊截住,打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散了。旅長韋爾斯利上校被俘。」

  蒙哥馬利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一下。

  「韋斯頓和巴斯方向的部隊呢?」

  「韋斯頓的加拿大旅還在陣地堅守,但紅軍的部隊已經從兩翼繞過去了,他們如果不撤下來,很快就會變成孤軍。

  巴斯的情況更糟——巴斯旅在撤退途中被紅軍的步兵伏擊,旅部和兩個營被打散,旅長本人帶著不到兩百人從北面突圍,目前去向不明。」

  蒙哥馬利轉過身,面對參謀長。

  「希格森,你說——我是怎麼輸的?」

  希格森愣了一下。他跟隨蒙哥馬利多年,很少聽到他說「輸」這個字。蒙哥馬利是一個從不認輸的人。在印度,他面對過比第八軍糟糕十倍的爛攤子,從沒說過一個「輸」字。

  「長官,不是您的錯。我們的部隊——」

  「不要安慰我。」蒙哥馬利的聲音不高,「我問你,不是讓你安慰我。你告訴我,我是怎麼輸的。」

  希格森看著蒙哥馬利,他知道蒙哥馬利不是要他提供答案,是要他幫助整理思路。

  「長官,我認為,我們輸在——速度。」

  「繼續說下去。」

  「我們的防禦體系是基於『敵人會以步兵為主、炮兵為輔、坦克為支援』的假設建立的。

  我們設想過敵人會從結合部進攻,我們設想過敵人會使用坦克,但我們沒有設想過——敵人會用上百輛坦克在一個狹窄的正面實施集中突擊,突破後不纏鬥、不停留,直接向縱深猛插。」

  「他們的速度太快了。從突破第一道防線到占領布里奇沃特,用了不到三個小時。三個小時,我們的預備隊還沒來得及展開,兩翼的反擊還沒來得及組織,他們的坦克就已經開進了布里奇沃特的街道。

  這不是我們熟悉的英國紅軍。這是德國人的打法。」

  「德國人的裝甲師。」蒙哥馬利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對。德國人的裝甲師。名義上是紅軍的,但訓練、戰術、指揮——全是德國人的。」

  「長官,我們在印度的時候,就聽說過德國人在義大利的閃電戰。一個裝甲師,配合空軍,二十四小時之內突破意軍防線,推進縱深超過一百公里。

  我們當時覺得那是偶然的例子,不一定會成為未來的主流打發。但今天——韋斯頓到布里奇沃特的公路,是柏油路。他們用三個小時打完了我們以為他們要打一天的路。」


  蒙哥馬利走到地圖前,俯下身,看著埃克塞特周圍那些被藍色鉛筆標註的友軍位置。

  「希格森,你說得對。不是我們的部隊不夠勇敢,是我們的腦子轉得不夠快。

  我一直以為,裝甲部隊是步兵的附屬品。用來支援步兵突破,用來擴大戰果,用來在敵人防線被打穿之後追擊潰敵。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讓裝甲部隊單獨承擔突破任務,讓步兵跟在後面打掃戰場。」

  希格森沉默了片刻。

  「長官,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紅軍那個裝甲師,不過是一百多輛坦克,大部分還是老舊型號。就這樣,我們的防線已經像紙糊的了。

  如果——我是說如果——德國人真的派他們的正規裝甲師過來,十個師,幾百輛最新的『豹』式,加上空軍的掩護,我們的倫敦防線能撐多久?」

  蒙哥馬利沒有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一九三三年,德國裝甲兵總監古德里安在紐倫堡的閱兵式上展示了德國新型坦克的編隊行進。英國駐德武官寫了報告,說「德國人正在大力發展裝甲部隊,其戰術理念與我們完全不同,建議陸軍部予以高度重視」。

  那份報告送到了陸軍部,陸軍部轉給了參謀本部,參謀本部轉給了各軍區,各軍區把報告鎖進了文件櫃,再也沒有人翻過。

  不是因為他一個人忘了,是整個陸軍都忘了。或者——不是忘了,是故意不去想。

  因為想也沒用。經濟危機最嚴重的時候,連現役部隊的軍餉都快發不出來了,哪裡有錢去搞坦克?國會那些議員老爺們,連維持現有的陸軍規模都要砍預算,誰會支持花幾百萬英鎊建立新式部隊呢?

  而海峽對面,德國人不但想了,還做了。他們不僅做了,還幫英國共產黨人做了。他們幫英國共產黨的工人建了一個裝甲師,用這個裝甲師來打英國的正規軍。

  蒙哥馬利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拿起桌上那疊希格森剛送來的電報。

  第一份,來自索爾茲伯里的英軍南方軍區司令部。

  「第八軍:你部應盡最大努力固守埃克塞特,遲滯敵軍進攻,為軍區主力重新部署爭取時間。軍區已命令第四十九師、第五十一師向埃克塞特方向運動,預計到達時間——九月二十五日之後。」

  九月二十五日之後。今天是九月二十三日。兩天。他需要撐兩天。但他的手上只有不到一萬人的潰兵,而紅軍至少有四萬人在向埃克塞特合圍。

  第二份,來自倫敦的帝國總參謀部。

  「第八軍:倫敦已關注到你部面臨的嚴峻形勢。目前暫無增援部隊可調。你部應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處置,以保存兵力為首要目標。」

  靈活處置。保存兵力。蒙哥馬利在心裡默念著這幾個字。翻譯成大白話就是:

  倫敦也沒有兵了,你自己看著辦,打不過就撤。

  他放下電報,拿起第三份。這份不是給第八軍的,是倫敦轉發的一份情報。情報來自一個身份不明的線人,內容簡短。

  「據可靠消息,共產國際已開始在歐洲各社會主義國家登記志願人員。

  首批登記人數超過五千。其中德國志願人員約三千,法國約一千五百,義大利約五百,其餘來自波蘭、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等國。

  志願人員中包括至少一個裝甲團的退役人員和一批有實戰經驗的軍官和士官。出發時間待定。」

  蒙哥馬利的目光在這份電報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五千人。一個裝甲團的退役人員。有實戰經驗的軍官和士官。這不是「志願人員」——這是「在冊預備役」。

  德國人不需要動員,他們只需要把這些退役人員重新編組,發給武器,配上裝備,用運輸船送過海峽。

  最多一個月,第一批「志願部隊」就能在英國的某個港口登陸。

  一個月後,他們的對手就很可能不是一個只有一百多輛老舊坦克的、勉強形成戰鬥力的裝甲師了,而是一個擁有最新裝備、完整編制、充足補給、以及空軍的德國正規裝甲師。

  到那時候,倫敦的防線就得是紙糊的一樣了。

  蒙哥馬利把電報折好,塞進上衣口袋。

  「希格森。」

  「長官。」

  「周圍的友軍部隊,聯繫上了嗎?」

  希格森搖了搖頭。


  「聯繫上了幾家。但結果不樂觀。」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通話記錄。

  「西南方向,第四十九師,師長說他的部隊正在從南安普頓向西南運動,但紅軍的第三步兵師已經切斷了湯頓到埃克塞特的公路,他的先頭部隊在湯頓以南被堵住了,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時才能打通。」

  「東南方向,第五十一師,師長說他的部隊正在向西南方向運動,但缺乏運輸工具,行軍速度很慢。預計到達埃克塞特的時間——不確定。」

  「北面,第七十八旅,旅長說他的部隊在撤退途中被打散了,目前能聯繫上的只有不到兩個營。他說『我們會想辦法突進去的』,但聽他的語氣——不太樂觀。」

  蒙哥馬利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東面呢?諾里奇的部隊呢?」

  希格森低下頭,又抬起來。

  「諾里奇的部隊……聯繫不上。電台一直沒人接。電話線路也斷了。傳令兵派出去兩個,都沒有回來。」

  「希格森,」蒙哥馬利的聲音忽然放低了,「你說,那些不願意接電話、不回電報的部隊——他們是聯繫不上,還是不想被聯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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