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唐寧街的焦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九三五年九月二十一日,晚。倫敦,唐寧街十號。

  首相官邸的底層會議室里亮著燈。鮑德溫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今天的《泰晤士報》和幾份從歐洲大陸緊急送來的報紙譯文。

  《柏林日報》的頭版被整版翻譯了過來,鮑德溫的私人秘書斯坦利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個紅色文件夾,文件夾的封面上印著「絕密」字樣。

  「斯坦利,」鮑德溫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木頭上磨,「德國的這份聲明,你怎麼看?」

  斯坦利打開文件夾,從裡面抽出幾頁紙,那是外交部情報司連夜趕製的分析報告,詳細評估了共產國際聲明的政治和軍事含義。

  「首相,從文本分析的角度來看,這份聲明有三個層次。

  第一層是政治表態——承認英國共產黨為英國唯一合法政府,敦促我方投降。這一層是預料之中的,共產國際在西班牙內戰、法國革命和義大利革命中都發表過類似的聲明,措辭大同小異。」

  他抬起目光,看著鮑德溫。

  「第二層是法律威脅——把繼續抵抗定義為『對人類文明的嚴重犯罪』。這一層比第一層更危險,因為它不是在和英國政府說話,是在和每一個繼續為英國政府效力的軍官、士兵、公務員說話。它在告訴他們——你們不是在執行公務,你們是在犯罪。」

  鮑德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第三層呢?」

  斯坦利沉默了片刻。

  「第三層是軍事警告——『不排除組織志願軍幫助英國紅軍徹底擊敗資本主義政府』。這是最實質的一層。它不是威脅,是預告。就像一九三六年西班牙內戰爆發後,共產國際在幾個月內就組織起了國際縱隊一樣。

  如果德國人真的決定組織志願軍,第一批部隊可能在幾周之內就會出現在英國的土地上。」

  鮑德溫靠在椅背上,

  「斯坦利,你說——德國人真的要下場了?」

  斯坦利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文件夾里抽出第二份文件,那是軍情六處關於德國國內動員情況的秘密報告。報告的字數不多,但每一個字都是情報人員在巨大的風險中換來的。

  「首相,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報,德國人還沒有進行正式的軍事動員。

  他們的軍隊仍然處於正常的訓練和演習狀態,沒有大規模的部隊集結,沒有徵召預備役,沒有徵用民用船隻和車輛。從純粹的軍事指標來看,他們離下場還有一段距離。」

  鮑德溫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斯坦利接下來的話把那點亮光又吹滅了。

  「但是,首相,我必須提醒您——德國人不需要動員。他們的常備軍本身就已經足夠強大了。

  法國、義大利、蘇聯、波蘭、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這些國家的常備軍加在一起,總兵力超過了一百五十萬人。他們不需要動員,只需要抽調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一小部分的訓練有素、裝備精良、有實戰經驗的正規軍,加上他們的坦克、飛機、火炮,投入英國戰場——您覺得我們的軍隊能頂住嗎?」

  鮑德溫沒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在目前的前線態勢下,英國紅軍的九萬人已經把政府軍的十八萬人打得節節後退,如果再加上從歐洲大陸來的正規軍——那就不只是「改變戰局」了,那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斯坦利,」鮑德溫的聲音忽然放低了,「你覺得——他們真的會來嗎?我是說,真的派兵?不是嚇唬我們?」

  「韋格納在八月份的中央委員會會議上說過一句話。他在回應對英國政策的質疑時,說:『我們不會派一兵一卒去英國。但如果英國工人需要我們的幫助,我們也不會拒絕。』」

  「首相,這句話的關鍵不是『不會派』,也不是『不會拒絕』。關鍵是『如果英國工人需要』。誰來決定『需要』?不是韋格納,是波立特。

  如果波立特認為英國紅軍已經撐不住了,向共產國際發出求援請求——韋格納就會把『不會派』變成『不會拒絕』。到那時候,就不是『會不會來』的問題,是『什麼時候來』的問題。」

  鮑德溫從桌上拿起那份《柏林日報》的譯文,又讀了一遍。

  「斯坦利,你注意到了嗎?這份聲明里沒有提到『德國』這個詞。從頭到尾,只有『共產國際』。他們甚至連一個德國政府的署名都不放。」

  斯坦利微微點了一下頭。


  「首相,這正是最讓人頭疼的地方。如果他們以德國政府的名義發表聲明,我們還可以在外交上抗議,可以找美國調停,可以在國際聯盟上控訴他們干涉內政。

  但他們用的是『共產國際』——一個橫跨多個國家的政治組織,沒有一個固定的領土,沒有一個固定的政府,你找不到一個具體的外交對象去抗議。

  你去抗議誰?莫斯科?還是柏林呢?

  他們把這件事做成了一件『國際主義義務』,而不是『國家行為』。」

  鮑德溫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

  「斯坦利,你說得對。但這不是我們現在最需要討論的問題。我們現在最需要討論的是——怎麼辦?」

  斯坦利沉默了片刻。「首相,在討論『怎麼辦』之前,我想先談談我們目前的情況。」

  鮑德溫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請說。」

  斯坦利從文件夾里抽出第三份文件。那是一份陸軍部剛剛送來的前線態勢評估報告,

  「過去兩個月,我們在中部地區打了幾場硬仗。諾丁漢以南,我們丟了兩個旅;伯明罕以西,我們丟了一個整編師。這兩仗加起來,傷亡和被俘的總人數超過了一萬五千人。

  從數字上看,對於一個總兵力超過十八萬人的軍隊來說,一萬五千人不算傷筋動骨。但從長遠的角度來看,這兩仗對我們的士氣打擊是沉重的。」

  「陸軍部的評估報告明確寫道:

  部隊在遭遇共產黨武裝時,普遍存在戰鬥意志薄弱的問題。

  部分部隊在未受到實質性打擊的情況下即主動放棄陣地;部分部隊在被包圍後不組織突圍即成建制投降;部分部隊在接到增援命令後故意拖延行軍速度,以避開交戰區域。這些問題在殖民地部隊中相對較少,在本土部隊中非常普遍。」

  「首相,我們不是打不過共產黨。我們是——我們的士兵不想打。」

  鮑德溫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斯坦利,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但我們現在不是討論『想不想打』的問題,是『能不能不打』的問題。共產黨已經打到了牛津以北,再往南就是倫敦。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等共產黨自己打到泰晤士河邊,那時候再想做就來不及了。」

  「所以,我的意見是——我們必須在近期內組織一次反擊。

  選一個點,集中優勢兵力,打一場勝仗。」

  「斯坦利,你覺得呢?」

  斯坦利看著鮑德溫的眼睛,他的不甘心,斯坦利理解。

  但理解歸理解,現實歸現實。

  「首相,」斯坦利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我不是不同意組織反擊。我只是認為——現在不是反擊的時機。」

  鮑德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為什麼?」

  斯坦利伸出手,在桌面上攤開了一張簡化的前線態勢圖。

  「首相,你看。目前的前線從金斯頓到韋斯頓,全長超過三百公里。英共的主力集中在兩個方向——諾丁漢以南和伯明罕以西。

  諾丁漢以南的部隊,是他們在七月份就部署在那裡的老部隊,訓練較好,裝備較全,指揮官經驗豐富。

  伯明罕以西的部隊,是八月份才從北方調過來的新部隊,訓練不足,裝備一般,但人數眾多,士氣高昂。」

  「如果我們選擇在諾丁漢以南反擊,我們面對的是英共最精銳的部隊。他們有堅固的陣地,有充足的彈藥,有從斯托克頓到諾丁漢的完整補給線。

  我們即使能取得戰術上的勝利,付出的代價也會非常大。而且——如果我們打輸了,諾丁漢以南的防線就徹底崩潰了。英共的部隊會一路南下,直撲倫敦。」

  他的手指移到伯明罕以西。

  「如果我們選擇在伯明罕以西反擊,我們面對的是英共的新部隊。他們沒有諾丁漢以南那麼強,但人數多,而且——他們的背後是斯托克頓,是謝菲爾德,是曼徹斯特,是整個英格蘭中部的工業區。

  如果我們在這個方向上進攻,英共可以從北面調兵增援,從東面側擊我們的右翼,從西面包抄我們的左翼。」

  「首相,我的判斷是——以我們目前的軍隊狀況,以我們目前的裝備水平,以我們目前的士氣狀態,在近期內組織大規模反擊,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即使成功了,代價也會遠遠超過收益。而一旦失敗了——後果是我們承受不起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