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白宮的算盤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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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完全是。」卡明斯搖了搖頭。

  「是改成國防。國防是憲法的原初目標之一,是所有聯邦權力中最沒有爭議的一項。國會可以徵稅和撥款來『提供共同防禦』,總統作為三軍統帥可以調動軍事資源來『保衛國家安全』。這不是對商業的管制,這是對國家生存的保障。」

  「如果德國人已經在歐洲大陸占據了統治地位,如果英國正在從內部崩塌,如果紅色浪潮正在向大西洋彼岸蔓延——那麼,共同防禦這四個字就不只是憲法的序言,它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羅斯福低下頭,看著卡明斯。

  「你是在告訴我——我們利用英國危機,來推動軍工法案。」

  「總統先生,人民不關心德國的工人有沒有帶薪假。

  人民關心的是——他們自己有沒有工作,有沒有麵包,有沒有安全感。如果告訴他們『德國人可能要打過來了』,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質疑這個消息的真假,而是問那我怎麼辦。

  怎麼辦——這個問題,就是我們的切入點。」

  「我們用『國家安全』這個理由來推動軍工法案。不是為了騙人民,是為了讓法案在法律上站得住腳。

  一旦法案通過,工廠開工,工人有了工作,收入有了來源,經濟開始轉動——誰還會在乎這部法案在起草的時候用的是國防還是復甦?」

  羅斯福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看著華盛頓紀念碑在陽光下投下的那道細長的影子。影子的尖端落在草坪上,幾乎觸及了憲法大道的人行道。他在想——這道影子還會繼續移動。

  中午的時候它會縮到最短,然後下午它會向東偏斜,越來越長,越來越淡,直到太陽落山,消失在黑暗中。

  而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影子還會回來。

  問題是——這個國家的影子,還會回來嗎?

  「卡明斯,」羅斯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覺得——最高法院會讓我們通過這個法案嗎?不是『可能』,是你覺得——他們會嗎?」

  卡明斯沉默了片刻。

  「我覺得——會。但不是現在。」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現在把法案提交國會,在目前的政治氣候下,在四騎士在最高法院占據絕對優勢的情況下,我們幾乎沒有勝算。但是——如果我們在司法上做一些鋪墊,在輿論上做一些引導,在國會裡做一些協調——明年這個時候,局面可能會不一樣。」

  他頓了頓。

  「明年是大選年。大選年的大法官們,比任何年份都更關注民意。如果民意站在我們這邊,如果美國人民大聲說『我們需要工作、我們需要麵包、我們需要安全保障』——大法官們會聽見的。他們不是聾子。」

  羅斯福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是在告訴我——等。」

  「我是告訴你——先做能做的。調整法案措辭,拆分立法目標,用行政令和國防條款先啟動一部分項目。讓工人們看到變化,讓工廠重新開工,讓經濟數據一點一點地往上走。然後——用這些實實在在的變化來推動下一步。」

  卡明斯從公文包里取出幾頁紙,放在羅斯福的桌上。

  「這是我讓司法部的法律顧問團隊起草的修改方案。一共三個版本。第一個版本改動最小,但通過的可能性也最小。第三個版本改動最大,幾乎完全重構了法案的法律基礎——把『經濟復甦』替換成『國防準備』,把『國會授權』拆分為一系列獨立的行政令,把『撥款申請』分拆成十二個獨立的單項申請。

  這個版本通過的可能性最大,但執行起來最麻煩,需要更多的人力和時間。」

  羅斯福翻看到最後一頁,停了一下。

  「卡明斯,你說的拆分撥款,具體怎麼操作?」

  「很簡單。不搞一個綜合性的軍工產能復甦撥款法案,而是搞十二個獨立的單項撥款申請——『海軍艦艇修繕撥款』、『陸軍彈藥儲備補充撥款』、『軍用機場擴建撥款』、『退伍軍人醫療設施改造撥款』。

  每一項的金額都不大,每一項的理由都很正當,每一項單獨拿出來都不足以讓最高法院的「四騎士」從椅子上跳起來。」

  「但十二項加在一起,就是我們要的那個東西。」

  羅斯福合上那幾頁紙,放在桌上。


  「卡明斯,你做了多久的法律顧問工作?」

  「從我拿到律師執照的那一天算起——四十二年了。」

  羅斯福看著這個六十五歲的老人,看著他那頭梳得整整齊齊的白髮、那副金絲眼鏡後面銳利而沉穩的灰藍色眼睛、那件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色襯衫。

  「這四十二年裡,你見過的最糟糕的法律環境是哪一年?」

  卡明斯沒有猶豫。

  「今年。現在。」

  羅斯福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叩了三下。

  「好。那麼——如果我們能在這最糟糕的一年裡,把這個法案推過去——以後就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到的了。」

  卡明斯微微點了一下頭。

  「所以,總統先生,我剛才說的那些——不是退縮,是迂迴。不是認輸,是用另一種方式打贏這場仗。」

  羅斯福從桌上拿起那幾頁紙,又看了一遍。

  「這份方案,需要多長時間來細化?」

  「司法部的法律顧問團隊已經準備好了。給我四十八小時,我可以拿出完整的立法草案和配套的行政令文本。」

  羅斯福把方案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

  「四十八小時。然後呢?」

  「然後——如果你同意,我親自帶著這份草案去國會山,去和那些議員們談。

  告訴他們——這個法案不是新政的延續,是國家安全的需要。不是要擴大聯邦政府的權力,是要保衛美利堅合眾國的安全。」

  羅斯福的目光落在卡明斯臉上,停留了大約三秒鐘。

  「你相信這個說法嗎?」

  「總統先生,我是一個律師。律師的工作不是相信,是論證。

  我可以論證任何在法律上站得住腳的立場。而國家安全需要——在法律上、在事實上、在邏輯上,都是站得住腳的。」

  「至於我個人相不相信——這不重要。」

  卡明斯低下頭,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把它們整齊地放回公文包里,拉好拉鏈。

  「總統先生,如果沒有什麼別的事——我回司法部了。四十八小時之內,你會收到完整的方案。」

  羅斯福伸出手。

  卡明斯站起來,握了握他的手。

  「謝謝你,卡明斯。」

  「這是我應該做的,總統先生。」

  卡明斯轉過身,拎著公文包,走向門口。

  卡明斯走了之後,羅斯福一直在想,他們一直在說——美國不是歐洲,美國不會變成紅色,美國的制度和價值觀能夠經受住任何考驗。

  但羅斯福正在做的是——用軍工法案來製造一個「國家安全威脅」,用這個威脅來證明軍工法案的正當性,用軍工法案來創造就業崗位,用就業崗位來穩住美國的經濟,用穩住了的經濟來證明美國的制度優於紅色的歐洲。

  這是一個循環。一個用自己的尾巴咬住自己的嘴的蛇。

  羅斯福伸出手,轉向辦公桌。桌上攤著那份「軍工產能復興法案」的草案,封面上印著六個字,端端正正,像一顆沒有點燃的炸彈。

  他拿起一支鋼筆,在封面的右下角簽上了一個日期:

  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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