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越演越烈的英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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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徹斯特,聖彼得廣場。

  這裡的氣氛與利物浦不同,更加有序,更像一場由經驗豐富的工會老將們精心策劃的行動。

  集會者主要是曼城紡織業的工人,其中不少人在一九三一年的失業大軍里掙扎了整整四年。

  他們在廣場上站著,黑壓壓的一片。

  廣場一側的市政廳大樓被一群工人代表「接管」了——一個老資格的工會代表領著三個人,從前門走進去,敲開了市長辦公室的門,禮貌地告訴市長:

  這個城市從現在開始實行工人委員會的管理了,如果市長願意配合維持基本市政秩序,可以繼續留在辦公室;如果不願意,可以離開。

  市長是一個六十多歲的保守黨人,剛剛聽說過海峽對岸的演習和多佛爾工地的停工消息——猶豫了大約五分鐘,然後從衣架上取下自己的禮帽,夾著公文包,從後面的消防通道下樓去了。

  格拉斯哥,克萊德賽德造船廠。

  這裡的起義更加激進、更加熱情。

  克萊德賽德的工人在蘇格蘭的工人運動中向來是最敢打敢沖的。

  他們封鎖了造船廠的所有出入口,在每一道大門上升起了紅旗,並通過內部廣播系統向全場工人宣布成立格拉斯哥工人委員會。

  廣播裡傳出來的聲音是著名的格拉斯哥左翼領袖詹姆斯·麥克斯頓的——他不是共產黨員,他是獨立工黨的領袖,離共產黨的立場還有一段距離,但在推翻資本主義政府這件事上,他和共產黨人站在同一條戰壕里。

  他的聲音從工廠的廣播喇叭里傳出來,

  「先生們,老闆們跑了。

  不是我們趕跑的——是他們自己跑的。

  昨天晚上還有人看見布朗利斯公司的董事長在辦公室加班,說工人們必須克服暫時的困難什麼的;

  今天早上,他和他的家人就已經坐在了去加拿大的客輪上。

  所以我們要自己來管這個地方了。

  不要破壞任何東西——這些東西從今天起不是他們的了,是我們的。

  把設備看好,把原料登記好,把那些沒有跑的技術人員和管理人員請來談話,告訴他們——如果他們願意和工人合作,繼續生產,他們可以留下來。

  如果他們不願意,門是開著的,但東西不能帶走。」

  然後麥克斯頓收起了調笑的語氣,用鄭重的聲音說:

  「最重要的是——先生們,我們不是在造反。

  我們是在接管。

  接管一個被拋棄的東西。

  不要做任何讓後來人指責我們的事。

  這不是一場暴動,這是英國工人階級建設自己和國家的一個新開端。」

  三城市起義的消息被各地興起的紅旗浪潮層層添加、層層放大。

  到午後,倫敦東區工人的紅旗已經在和懷特查佩爾路、坎農街路交叉口的燈塔上並排飄揚;

  謝菲爾德的工人們在市中心的和平紀念碑前舉行了集會,把市議會大樓的旗杆換上了紅旗;

  卡迪夫煤礦工人占領了市政府,宣布成立南威爾斯工人委員會。

  風在吹,紅旗在飄,大英帝國正在自己堆砌的焦土和廢墟上節節焚燒。

  下午四時,倫敦白廳。

  英國廣播公司的播音員們被緊急召回了播音室——不是在正常的新聞時間,而是「政府非常公告」。這份通告是由鮑德溫親自逐字逐句推敲、內閣反覆討論修改了三個版本後才定下來的。

  措辭的每一處改動都體現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困窘:

  既不能承認德國演習的直接目的就是威脅英國,因為那會引發更大規模的恐慌;又不能把德國人說得太輕描淡寫,因為那會顯得政府完全不了解情況的嚴重性,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裡。

  最終定稿的通告在一段噼里啪啦的電流雜音和背景中某處不知誰在喊「安靜」的聲音後,由BBC首席播音員斯圖爾特·希伯德的聲音念了出來:

  「……英國政府確認,目前在英吉利海峽公海海域進行的多國聯合軍事演習系例行演習,不針對任何國家。

  ……英國政府呼籲全體國民保持冷靜,不要傳播不實消息,不要參與非法集會和擾亂社會秩序的行為。


  ……英國軍隊有能力保衛國家領土和人民的安全。

  ……目前部分城市出現的人民委員會等組織不受法律承認,其行為屬於非法。政府呼籲參加這些組織的公民儘快退出,回歸正常的生產和生活秩序。……」

  利物浦一座工人聚集區的咖啡店裡,收音機旁邊的碼頭工人們幾乎全都是站著聽的,通告念完之後,收音機里開始播放一首輕柔的古典樂曲,大概是事先錄好的應急填充節目。

  咖啡店裡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一個人開了口,

  「軍隊有能力保衛國家?」他重複了這句話,像是在品味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昨天晚上利物浦駐軍的營地里就有人傳——左胳膊上綁塊紅布就不用打仗了。有能力?」

  沒有人笑。有人慢慢地搖了搖頭。

  另一個人接過了話茬:「生產秩序。他們管這叫生產秩序。

  為資本家生產財富,為殖民地的老爺們生產炮彈,為餓肚子的工人家庭生產秩序。這就是他們的秩序。」

  一個三十多歲的碼頭裝卸工拿起廣播裡那句話和坎貝爾上午在共產黨總部說的那段宣言作了對比:

  「他們讓我們回到正常的生產和生活秩序——可我們從來沒有過正常的生活,哪來的回到呢?」

  咖啡店的老闆從櫃檯後面拿出一個茶壺,給每一個人的杯子裡續上了熱茶,他嘴裡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念給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個人聽。

  「……變天了。我們這輩子,變天了。」

  收音機里的古典樂曲繼續流淌著,是埃爾加的《威風凜凜進行曲》,一首寫滿了帝國昔日榮光的曲目,在利物浦這個午後顯得有些諷刺。

  街對面,一面紅旗正從一棟建築的樓頂上升起來。

  人們在靜靜地聽。

  但沒有人在聽廣播。

  人們在聽自己的心跳,聽身邊人的呼吸,聽那面紅旗在風中發出的細微聲響——那是這個帝國正在用最後的氣力唱出的輓歌。

  而它的聽眾,已經在為另一首歌作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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