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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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薩萊的人在雨林裡面越走越慢。

  兩百來號人,拖著傷員、扛著武器、背著搶來的糧食,在雨林里深一腳淺一腳地挪。

  有些人已經走不動了,癱在路邊喘氣,被衛兵踢幾腳又爬起來繼續走。

  薩萊走在隊伍中間,腳步也開始發沉,但臉上的表情還是沒什麼變化,只有那雙眼睛裡的血絲越來越密。

  「薩萊……薩萊……」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隊伍後面傳來。

  「薩萊!等等我!」女人的聲音更近了,帶著哭腔。

  薩萊停下腳步。一個年輕女人從隊伍後面跌跌撞撞跑過來,是薩萊的貼身女人,從班吉以北一個村子裡搶來的,讀過幾年書,長得算是符合非洲人的審美,薩萊平日裡對她喜歡的不得了,走到哪帶到哪。

  她跑過來,拉住薩萊的衣袖。

  「薩萊,我走不動了,腳磨破了,疼得不行……我們休息一會兒吧,就一會兒。」

  薩萊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臉。

  那張臉上滿是汗水和塵土,眼睛紅紅的,嘴唇乾裂,看著確實可憐。

  薩萊把手從她手裡抽出來。

  「走不動?」

  女人點了點頭。

  「走不動的,就不用走了。」

  他掏出槍,頂在女人的額頭上。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尖叫起來。

  槍響了。

  尖叫聲戛然而止。女人軟倒在地,血從額頭的彈孔里汩汩流出,浸進潮濕的泥土裡。

  旁邊的人全都僵住了,衛兵們面無表情,英美觀察員的臉白得像紙。

  薩萊把手槍插回腰裡,轉身繼續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把她的鞋扒下來,給走得動的人穿。」

  英國觀察員的腿在抖,美國觀察員的胃在翻湧。

  他們見過殺人,見過戰場上死人、被處決的俘虜、被炸碎的屍體。

  但他們沒見過一個男人把自己最親近的女人像殺雞一樣殺了。

  不是因為她犯了錯,不是因為她背叛了他,只是因為她走不動了。

  英國人想起這幾個月和薩萊打交道的日子。

  平日裡的薩萊會笑,會說客氣話,會握著他們的手說「我們是朋友」。

  他以為薩萊雖然野蠻,但至少還有一點人性。

  現在他知道了,薩萊的笑是假的,客氣話是假的,「我們是朋友」也是假的。

  真的只有一件事——薩萊需要他們的槍。現在槍沒了,人快沒了,連最後一點的偽裝也撕下來了。

  美國人的手在發抖。

  他想起昨天薩萊蹲在地圖前畫箭頭的樣子,那時他覺得薩萊是個精明狡猾的對手,值得尊重。現在認為這薩萊就是個沒開化的、披著人皮的野獸。

  英國人輕輕碰了碰美國人的胳膊,低聲說:「走。」

  美國人抬起頭,看了一眼薩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正在被扒鞋的屍體,咽了口唾沫。

  他腳步虛浮跟著英國人往前走。

  前面,薩萊頭也不回地走向雨林深處。

  英國人追上去,臉上擠出笑容。

  「薩萊先生,德國人應該追不上來了。進了雨林就是我們的地盤,到了殖民地邊境,有我們的領事館,有軍隊接應。

  您放心,到了那裡就安全了。」

  薩萊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

  英國人繼續說:

  「這次雖然損失了一些人,但您的骨幹還在,武器還在。

  到了我們那邊,重新整訓一下,補充裝備,過幾個月又是一條好漢。

  德國人不可能永遠待在非洲,等他們走了,您再回來——」

  薩萊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英國人頓時識趣地閉上了嘴。

  與此同時,菲爾曼趴在臨時構築的射擊陣位里,他的步槍架在前面的一根倒木上,槍口指向那條從南邊蜿蜒而來的小路。


  恩加伊趴在他右邊,用一塊布擦拭著步槍的槍機。

  旁邊還有幾個非洲戰士,有的在檢查彈藥,有的在往手榴彈上擰引信,有的靠著樹幹閉目養神。

  弗里茨趴在菲爾曼左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眼睛盯著前方。

  「恩加伊同志,」弗里茨壓低聲音,

  「薩萊那個人,到底長什麼樣?我們追了一路,還沒見過他真人呢。」

  恩加伊沒有抬頭,繼續擦著槍機。

  「這個人個頭不高,比你矮半個頭。

  瘦,但結實。臉上的顴骨很高,眼窩很深。

  嘴唇薄,抿著的時候像一條線。」

  弗里茨咧了咧嘴。

  「聽著就不像好人。」

  「好人?」恩加伊抬起頭,

  「我聽說他年輕時也當過好人。」

  菲爾曼轉過頭看他。

  「怎麼說?」

  恩加伊把槍機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確認動作順暢。

  「薩萊年輕的時候在法國念過書,在巴黎大學讀的,學的還是社會學。

  那時候他接觸過共產主義思想,讀過馬克思,讀過列寧,讀過韋格納主席的書。」

  弗里茨愣了一下。

  「他還讀過韋格納主席的書?」

  「讀過,不但讀過,還能背。

  1926年,他在巴黎參加過一次共產國際組織的非洲學生座談會,在會上做過發言,引用了韋格納主席《論革命》里的一大段話。

  當時主持會議的法國同志還表揚他,說他是『非洲無產階級的希望』。」

  「那後來呢?」弗里茨追問。

  恩加伊把步槍靠在樹幹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弗里茨,一半塞進自己嘴裡。

  嚼了嚼,咽下去。

  「後來他就回國了,帶著一箱子書、幾本筆記、還有滿腔的革命熱情。

  他以為自己能在這片土地上複製德國的經驗。

  可他忘了,這裡不是德國。德國有產業工人,有工會,有社會民主黨左翼的傳統。

  這裡有什麼?

  這裡只有部落、酋長、殖民者留下的爛攤子,還有幾千年來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舊習慣。」

  「他不懂怎麼發動群眾,只懂怎麼收買頭人。

  不懂怎麼搞土地改革,只懂怎麼搶別人的地。不懂怎麼建立人民政權,只懂怎麼給自己封官。

  他的『革命』還沒開始就爛了。從根上就爛了。

  一個讀過韋格納同志的書、會背《論革命》的人,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菲爾曼沉默了片刻。

  「那他學的那一套,是從哪學的?」

  恩加伊把乾糧收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從書里學的是怎麼組織。但他沒學會為什麼組織。

  他知道要把人捏成拳頭的辦法,但他不知道拳頭應該揮向誰。

  殖民者走了,他就把拳頭揮向自己人。

  他以為,只要把這片土地上所有的權力都攥在自己手裡,他就是『革命者』了。」

  「可他不是。」菲爾曼聲音很輕。

  「他不是。」恩加伊點頭,

  「他是新的殖民者,披著非洲人的皮,說著非洲人的話,幹著殖民者幹的事。

  甚至比殖民者更壞。

  殖民者至少還講點秩序,可薩萊不講秩序,他只講恐懼。」

  弗里茨攥緊了手裡的步槍。

  「這種人,就應該槍斃。」

  雨林深處傳來一聲鳥叫,又迅速被黑暗吞沒。

  恩加伊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按照薩萊的撤退速度,應該快到岔路口了。

  「同志們,準備了。」菲爾曼低聲說。

  所有人都握緊了武器,目光投向那條黑黢黢的小路。


  「打!」

  恩加伊的吼聲撕裂了雨林的寂靜。

  槍聲大作。

  我們的視角回到不久前,薩萊這邊,

  又走了不知多久,薩萊忽然停下腳步,舉起拳頭。

  隊伍停下來。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的泥土上,捏起一撮土,在指間搓了搓。

  這土是松的,有人踩過,

  「不對。」

  英國人湊過來。「什麼不對?」

  薩萊站起身,撥開路邊的灌木叢望出去,前面的路太安靜了。

  「快!加快速度!」

  薩萊吼了一聲,聲音在密林中迴蕩,

  話音未落——

  「砰!」

  第一聲槍響從左側的樹叢里傳來,子彈打在薩萊身旁的樹幹上,木屑飛濺。

  他猛地趴下,子彈像暴雨般從四面八方潑灑過來,打得樹葉、樹枝、泥土四處飛濺。

  他的隊伍瞬間炸了鍋,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有人往灌木叢里鑽,有人舉槍朝黑暗中亂打,有人扔下武器就往回跑。

  薩萊趴在地上,從槍聲的密度判斷人不多,輕機槍至少一挺。

  德國人沒有跟丟,他們抄了近路,搶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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