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主席來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九三零年五月十六日,早晨七時。

  魯爾區國營煤礦,食堂。

  消息傳開了。

  昨天下午的會議精神,今天一早就通過各種渠道傳遍了整個礦區。

  食堂里比往常熱鬧得多,礦工們端著湯,啃著麵包,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上面要來一批幹部,跟咱們一起下井!」

  「聽說了。說是中央的文件,幹部都要下來勞動。」

  「好事啊!讓那些坐辦公室的也嘗嘗煤灰的滋味!」

  有人笑,有人點頭,有人若有所思。

  靠窗的角落裡,坐著幾個老礦工。其中一個慢悠悠地喝著湯,一言不發。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湊過來。

  「克萊門斯大叔,您怎麼不說話?」

  舒爾茨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說什麼?」

  年輕人說:「上面來幹部啊!說不定還有大官呢!」

  舒爾茨冷笑了一聲。

  「大官?什麼大官?坐辦公室的,下來轉一圈,拍幾張照片,回去寫個報告,就完事了。你還真指望他們跟咱們一起幹活?」

  年輕人愣了一下。

  「不會吧……文件上說要同吃同住同勞動……」

  舒爾茨搖搖頭。

  「小伙子,我在礦上幹了三十五年。威廉皇帝時代,魏瑪共和國時代,現在這個時代,都經歷過。你以為當官的真的會和工人一樣?嘴上說說罷了。」

  旁邊一個老礦工拍拍舒爾茨的肩膀。

  「你這思想不對。這些年,咱們的日子是不是好了?工資是不是漲了?安全是不是改善了?」

  舒爾茨沉默了。

  貝克爾繼續說:

  「韋格納主席上台這十一年,說話算話。他說工人當家作主,咱們就真的當家作主了。

  他說幹部不能搞特殊,你看咱們礦上那些幹部,哪個不是和咱們一樣排隊打飯?

  瓦爾特礦長,天天第一個下井,最後一個上來。」

  舒爾茨還是不說話。

  另一個老礦工也開口了。

  「老克萊,你記得前年施密特同志來咱們礦上檢查嗎?

  他和咱們一起排隊打飯,一起蹲著吃,聊了一個中午。

  他問咱們有什麼困難,有什麼要求,回去就給解決了。那樣的幹部,你說他是作秀?」

  舒爾茨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說:

  「施密特同志是好人。但那是少數。」

  貝克爾搖搖頭。

  「不是少數。這些年,來咱們礦上的幹部不少,哪個不是規規矩矩的?哪個搞過特殊?你見過嗎?」

  舒爾茨想了想,搖了搖頭。

  「那倒是沒見過。」

  貝克爾說:「所以啊,別一棍子打死。這次來的,說不定也是好樣的。」

  舒爾茨嘆了口氣。

  「但願吧。反正我等著看。」

  食堂另一頭,幾個年輕礦工正在熱烈討論。

  「你們說,來的會不會有部長級的?」

  「部長級?那得是什麼級別?工業部長?交通部長?」

  「說不定還有中央委員呢!」

  「別瞎猜了,來了就知道了。」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邁爾,眼睛裡閃著光。

  「要是能見到韋格納主席就好了。我爹說,1918年他在柏林見過韋格納同志,我爹一輩子都記得那件事。」

  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笑了。

  「小邁爾,你想多了。韋格納主席管那麼大事,怎麼可能來咱們這小礦?」

  小邁爾撓撓頭。

  「也是。不過能見到部長也行啊!讓我跟部長同志說說話,我看看柏林的同志們思想水平怎麼樣!」

  周圍一片笑聲。

  五月二十日,上午九時五十分。


  魯爾區國營煤礦,火車站。

  說是火車站,其實就是一個簡易的站台,旁邊堆著煤,風一吹,到處都是黑灰。

  瓦爾特礦長帶著幾個同志站在站台上,等著那趟從柏林開來的火車。

  工會主席弗里格站在他旁邊,不停地看表。

  「九點五十五了,應該快到了。」

  瓦爾特點點頭,沒說話。

  遠處傳來汽笛聲。一列火車緩緩駛入站台。

  車門打開,一群穿著工裝的人走了下來。

  瓦爾特一眼就看見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

  灰色的工裝,半舊的皮鞋,左胸袋上別著一枚小小的紅旗徽章。

  那張臉,他在報紙上見過無數次,在廣播裡聽過無數次,在礦上新買的電視上看了無數次,在心裡想過無數次。

  但他從沒想過,會親眼見到這個人。

  他愣住了。

  弗里格也愣住了。

  旁邊的幾個幹部,全都愣住了。

  那個人微笑著走過來,伸出手。

  「瓦爾特同志嗎?我是卡爾·韋格納。來報到的。」

  瓦爾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伸出手,握住那隻手。

  那隻手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

  「主……主席同志……」他終於擠出幾個字。

  韋格納搖搖頭。

  「別叫主席。叫同志。叫我韋格納同志。」

  瓦爾特的眼睛紅了。

  他身後,那群從柏林來的人陸續下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施密特、台爾曼、克朗茨——那些他只在報紙上見過的名字,此刻都站在他面前。

  還有幾個年輕人,和幾個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的中年人。

  韋格納指了指那些人。

  「這些都是響應號召來的同志。

  有部里的,有機關的,有咱們幾個的孩子。一共五十人,全部報到。」

  瓦爾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主席……韋格納同志,歡迎你們來。我……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了。」

  韋格納笑了。

  「不知道怎麼說,就別說了。帶我們去礦上看看吧。」

  瓦特點點頭,轉身在前面帶路。

  從火車站到礦區,要走十幾分鐘。一路上的路不平整,鋪著煤渣,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兩旁是工人宿舍。

  韋格納一邊走,一邊看。

  「瓦爾特同志,你們礦上現在有多少人?」

  瓦爾特回答:「在冊的礦工三千二百人,加上家屬,大概一萬出頭。」

  「年產多少煤?」

  「去年是一百二十萬噸。今年爭取突破一百三十萬。」

  韋格納點點頭。

  「設備怎麼樣?機械化程度高嗎?」

  瓦爾特想了想。

  「採煤面用的都是新式的截煤機,比老式的風鎬快多了。

  巷道運輸也是電機車,不用人推了。

  但有些老巷道還是用人推,設備不夠。」

  韋格納說:「設備問題,回去我跟工業部的同志說說。爭取明年給你們多批幾台。」

  瓦爾特眼睛亮了。

  「主席同志,真的?」

  韋格納笑了。

  「真的。但不能白給。你們得提高產量,還得保證安全。」

  瓦爾特使勁點頭。

  「那肯定的!主席同志您放心!」

  走到宿舍區,韋格納停了下來。

  他指著那些房子。

  「同志們住房的情況怎麼樣?夠住嗎?」

  瓦爾特說:「夠住是夠住,就是條件一般。一家三代擠一間屋的不少。


  我們正在建新的宿舍樓,今年能完工兩棟,能解決四百戶同志的住房問題。」

  韋格納點點頭。

  「好。讓工人同志們住得好一點,他們幹活也有勁。」

  走進礦區,韋格納直奔井口。

  井口旁邊,一群礦工正在等著。他們聽說了消息,都跑來看。

  韋格納走到一個老礦工面前,伸出手。

  「老同志,我叫韋格納。來學習的。」

  老礦工愣了一下,然後握住他的手。

  韋格納握著那隻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久久沒有鬆開。

  「老同志,您在這礦上干多少年了?」

  老礦工說:「三十五年了。」

  韋格納點點頭。

  「三十五年了。不容易啊。」

  老礦工的眼眶紅了。

  「主席同志……」

  韋格納搖搖頭。

  「別叫主席。叫同志。叫韋格納同志。」

  他轉過身,對瓦爾特說:

  「瓦爾特同志,帶我們下井吧。」

  瓦爾特說:「主席同志,不急。先吃午飯吧?食堂都準備好了。」

  韋格納搖搖頭。

  「先下井。幹完活再吃。」

  他指著那些礦工。

  「同志們每天都是先幹活再吃飯。我們也不能搞特殊。」

  瓦爾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轉身對身邊的人說:

  「去,把安全帽拿來。」

  安全帽拿來了。韋格納接過來,自己戴上,系好帶子。

  施密特、台爾曼、克朗茨也各自戴好。那幾個年輕人學著他們的樣子,手忙腳亂地系帶子。

  韋格納看著那幾個從柏林來的幹部。

  「你們幾個,過來。」

  那幾個人走過來。就是那些在火車上被他批評過的。

  韋格納說:「下井之前,我最後問你們一句:準備好了嗎?」

  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點了點頭。

  韋格納說:「好。記住,下去之後,你們就是普通礦工。

  聽老師傅的指揮,不許亂跑,不許逞能,不許添亂。」

  「明白嗎?」

  幾個人齊聲說:「明白!」

  韋格納轉向瓦爾特。

  「瓦爾特同志,安排老師傅帶我們。一個人帶一個,手把手教。」

  瓦特點點頭,開始分配。

  那個三十五年的老礦工,被安排帶韋格納。

  老礦工走到韋格納面前。

  「主席同志,我叫萊門斯,今天我帶您。」

  韋格納握住他的手。

  「萊門斯同志,今天我就是您的徒弟。您叫我什麼?」

  萊門斯愣了一下。

  「叫……叫您韋格納同志?」

  韋格納笑了。

  「對。叫韋格納同志。走吧,師傅。」

  萊門斯的眼眶又紅了。

  他轉過身,第一個走進井口,走進那黑暗裡。

  身後,韋格納跟著他,一步一步,走進那黑色。

  陽光照在他們身後,照在那片黑色的土地上。

  井口外,那群礦工站在那裡,看著那一個個走進去的背影。

  沒有人說話。

  但每個人的心裡,都在想著同一句話:

  「他真的來了。」

  真的來了。

  晚上七時,韋格納他們升井。

  滿臉煤灰,一身汗水,和那些礦工一模一樣。

  食堂里,礦工們正在吃飯。看見他們進來,都抬起頭。

  韋格納走到窗口,拿起一個托盤,和所有人一樣,排隊打飯。


  土豆牛肉湯,麵包,水果,一杯冰鎮鹽汽水。

  他端著托盤,走到一張空桌旁,坐下。

  施密特、台爾曼、克朗茨也端著托盤,坐到他旁邊。

  那幾個年輕人,還有那幾個從柏林來的幹部,也各自找地方坐下。

  食堂里很安靜。大家都在看著他們。

  韋格納抬起頭,沖大家笑了笑。

  「同志們,吃飯啊。看我幹什麼?我又不是土豆。」

  食堂里爆發出一陣笑聲。

  然後,一切恢復正常。大家低頭吃飯,小聲聊天,就像每天一樣。

  只有一件事不一樣——

  坐在那些礦工中間的,是他們的主席。

  和他們一樣,滿身煤灰,滿臉汗水,吃著一樣的飯,喝著一樣的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