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波羅的海的危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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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七日,深夜十一時二十分。

  柏林西區,夏洛滕堡,康德大街十七號。

  這是一棟建好不久的軍方家屬樓,三樓左手那套公寓的窗戶,此刻還亮著燈。

  埃爾溫·隆美爾正坐在書桌前。

  他桌上攤著一份打開的文件夾,裡面是下午軍事科技分論壇的會議記錄。他正在用紅筆在某一頁上畫著重線,那是關於「裝甲車輛與步兵協同進攻戰術」的討論摘要。

  臥室的門半開著,可以聽見裡面輕微的鼾聲。

  妻子露西已經睡了。明天一早她要去醫院值班——她是夏里特醫院的護士長,大會期間醫院接收了一批從外地來的參會代表家屬,工作比平時更忙。

  隆美爾把筆放下,揉了揉眼睛。

  窗外傳來了汽車的引擎聲,不久,他家的門口就響起了敲門聲。

  隆美爾走過去,打開門。

  克朗茨站在門外,軍裝筆挺,肩膀上的將星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微微閃爍。

  「克朗茨同志?」隆美爾微微皺眉,「您怎麼……」

  克朗茨沒有寒暄。

  「隆美爾同志,我需要和你談一談。就現在。」

  隆美爾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

  門關著,露西應該沒有被吵醒。他點點頭,側身讓開。

  「請進。」

  兩人走進那間兼做書房的小客廳。

  克朗茨沒有繞彎子。

  「波羅的海。三國聯合黨支部發動總起義,初期順利,現在被英國和法國殘餘勢力的援助頂住了。

  政府軍緩過氣來,正在反撲。

  他們的電報剛到,請求軍事援助和志願軍指揮員。」

  隆美爾的眉頭擰緊了。

  「嚴重到什麼程度?」

  「戰線在僵持。」克朗茨說,

  「里加被壓回老城邊緣,塔林每一條街都在爭奪,考納斯郊外敵軍正在集結。

  如果頂不住這一波,整個起義的大好局勢可能就崩潰了。」

  隆美爾沉默了幾秒。

  「需要多少人?」

  「不封頂。由你帶隊,人員你自己挑。

  編制不公開,名義是『技術顧問團』。任務是幫助起義部隊重組防線、培訓新兵、統一作戰指揮。」

  隆美爾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出發?」

  克朗茨看著他。

  「越快越好。主席的意思是,如果你同意,連夜擬定人員名單和裝備清單。

  明早八點,他要看到方案。」

  隆美爾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康德大街安靜得可以聽見遠處電車的叮噹聲。十一月的風吹過,梧桐樹的枯葉在地面上打著旋。

  他想起1926年的義大利。想起米蘭城下那些舉著紅旗的工人。想起自己三天推進二百公里的那個春天。

  想起韋格納在那次行動後對他說的話:

  「隆美爾同志,你不是在打仗。你是在證明一件事——舊軍隊的軍官,也可以變成新軍隊的戰士。舊時代的技術,也可以為新時代服務。」

  他轉過身。

  「我同意組織上的安排。」

  克朗茨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我這就回去向主席報告。你明天一早帶著名單來總參謀部。」

  門關上。克朗茨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樓下汽車的引擎聲,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隆美爾在書桌前站了很久。

  臥室的門開了。

  露西站在門口,穿著睡袍,頭髮有些亂,臉上還帶著剛醒來的迷糊。她揉著眼睛,望著他。

  「埃爾溫?這麼晚了……誰來了?」

  隆美爾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克朗茨總司令。」

  露西愣了一下。她清醒了一些,抬眼看著他。


  「這麼晚找你……出什麼事了?」

  隆美爾沉默了兩秒。

  「我要出國一趟。」

  露西的眼睛睜大了。她從他懷裡退出來,望著他的臉。

  「又出國?這次又去哪兒?」

  隆美爾沒有回答她。

  露西的眉頭擰緊了。

  她不是那種無理取鬧的女人——結婚十年,她早就習慣了丈夫的「突然消失」。

  但這一次,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為什麼每次都是你?」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人民革命軍那麼多軍官,那麼多將軍,為什麼每有任務都要你去?」

  隆美爾沉默著。

  「埃爾溫,」露西走近一步,望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嗎,每次你走,我都睡不著。每次看見報紙上什麼地方打仗了、衝突了,我都要看好幾遍,生怕……生怕……」

  她沒有說完。但隆美爾知道她想說什麼。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露西。」

  她低著頭,沒有應聲。隆美爾接著說道,

  「有一天,韋格納主席來給我們講課。下課的時候,他走到我面前,問我:

  隆美爾少尉,你覺得舊軍隊的士兵為什麼不怕死?」

  露西沒有說話。她不知道丈夫為什麼忽然提起這個。

  「我當時想了很久,不知道怎麼回答。後來他告訴我,因為他們沒有選擇。

  逃兵要被槍斃,違抗命令要上軍事法庭,被包圍了只能戰死。那不是勇敢,那是恐懼。」

  隆美爾頓了頓。

  「而我們的人民軍隊,要讓士兵明白另一件事:

  他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自己的工廠、自己的合作社、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去戰鬥的。這不一樣。」

  他握緊露西的手。

  「這幾年,我一直在想,什麼是自己的家。現在我想明白了」

  他望著露西。

  「是你。」

  露西的眼眶紅了。

  「這個家,這間公寓,康德大街十七號的三樓,每天早上醒來能看見你睡在旁邊,晚上下班回來能吃到你做的晚飯——這就是我的家。

  這就是我要保護的東西。」

  他頓了頓。

  「但是露西,你知道這個家是怎麼來的嗎?

  不是因為我的工資,不是因為人民革命軍的福利,不是因為德國的經濟一年比一年好。

  是因為有人在別的地方流血。義大利,匈牙利,波蘭——每一次,都是有同志們在替我們流血,我們才能坐在這裡,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露西低著頭,沒有說話。

  「今天,有新的同志們在流血了。

  他們和我們一樣,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

  他們也想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但是有人不讓——英國人,法國流亡政府,那些還想把工人踩在腳下的資產階級。」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如果我們不去,誰去?

  如果每一次都指望別人替我們流血,總有一天,我們會發現沒有人可以指望了。」

  露西抬起頭。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流淚。

  「為什麼一定要是你?」

  她又問了一遍,但語氣已經不一樣了。

  隆美爾沉默了幾秒。

  「因為你老公總能做別人做不到的事。」他說,

  「我這不是驕傲,是事實。在義大利,我三天推進二百公里。

  在匈牙利,我用一個營擋住了兩個團的進攻。」

  他頓了頓。

  「如果我去,也許可以少死一些人。也許可以讓同志們少流一些不必要的血。

  也許可以讓這場仗早一些結束,讓那些工人早點回到自己家裡,抱著自己的妻子孩子,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露西望著他。很久。

  「你什麼時候走?」

  「還沒定。也許幾天後,也許更快。」

  「要去多久?」

  「不知道。也許幾個月,也許更久。」

  露西沉默了。她轉過身,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康德大街安靜極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電車聲。

  「你知道嗎,」她背對著隆美爾說,

  「我有時候希望你還是那個每天按時上下班、周末陪我逛街、從來不用我擔心的人。」

  隆美爾沒有說話。

  「但是那樣的話,」露西轉過身,望著他,「你就不是你了。」

  她走過來,靠進隆美爾的懷裡。

  「去吧。」她輕聲說,「早點回來。」

  隆美爾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的頭髮上。

  「我會的。」他說。

  露西沒有再說話。她只是靜靜地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窗外,十一月的夜風輕輕吹過。康德大街的路燈在風中微微晃動,投下斑駁的光影。

  隆美爾望著那光影,忽然想起韋格納那天說的另一句話:

  「一個人可以為了榮譽而死一次。

  但他可以為了自己的家,一次又一次地選擇活下去,然後在每一次需要的時候,再次選擇戰鬥。」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露西。

  這一次,他選擇戰鬥。

  不是為了榮譽。是為了讓她可以繼續睡在康德大街十七號三樓這間公寓裡,每天早上醒來時不用擔心窗外會不會有槍聲。

  是為了讓波羅的海那些素不相識的工人,有一天也可以這樣,抱著自己的妻子,望著窗外的夜色,說:

  「去吧。早點回來。」

  很久之後,露西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她在他的懷裡睡著了。

  隆美爾輕輕把她抱回床上,蓋好被子。然後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望著她的睡臉。

  露西睡著的時候還像當年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嘴角微微抿著,眉頭偶爾皺一下,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他站起身,走回書桌前。

  桌上那份裝甲與步兵協同戰術的文件還攤著。

  他把它合上,放到一邊。然後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空白的稿紙,開始寫。

  「志願團人員初步名單」

  第一個名字,是他自己。

  窗外的夜色漸漸淡去。

  遠處的天際線上,開始泛起一絲灰白。

  露西在臥室里翻了個身,輕聲嘟囔了一句什麼。

  隆美爾放下筆,望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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