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斯諾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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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黎,1929年6月30日,凌晨3時50分。

  斯諾被一陣密集的的嗡鳴聲所驚醒,他猛地從簡陋的床鋪上坐起。

  幾乎同時,他房間的門被急促而有力地敲響。

  「斯諾先生!快起來!穿上衣服,拿上你的東西!」

  是安德烈的聲音,平日裡冷靜沉穩的安德烈的聲調此刻繃得緊緊的。

  斯諾匆匆套上襯衫和長褲,抓起他的相機包和筆記本。

  他拉開房門,安德烈和克勞德都站在門外,兩人都穿著深色的工裝,腰間鼓鼓囊囊。走廊里沒有燈,只有遠處窗外透進的朦朧天光,以及東南方向天空隱約泛起的橘紅色。

  「發生什麼事了?」

  斯諾壓低聲音問。

  「行動開始了。」

  安德烈的眼神在昏暗中亮得驚人,

  「跟緊我們,別掉隊,別問問題,除非我們告訴你。

  還有,注意人身安全,如果我們兩個死了,你就回到工人俱樂部去。」

  他們迅速下樓。這棟位於聖安東尼區邊緣的小旅館已經騷動起來,其他房間裡也傳出壓抑的響動和低語,但沒有人跑到走廊上。

  旅館老闆是一個禿頂的、對政治似乎漠不關心的中年男人,他此刻正站在緊閉的大門前,從門縫裡向外窺視,臉色煞白。

  安德烈對他點了點頭,老闆默默拉開一道門縫。

  三人閃身而出,融入凌晨巴黎的夜色中。

  街道的景象讓斯諾倒吸一口涼氣。

  聖安東尼區此刻已經完全變了樣。

  用馬車、家具、鋪路石、沙袋和各種雜物倉促堆砌起來的街壘,封鎖了主要路口和小巷的入口。

  影影綽綽的人影在街壘後忙碌著,搬運著更多東西,低聲傳遞著命令。

  他們大多臂戴紅色袖標,許多人手裡拿著步槍。斯諾的心跳得更快了。

  槍聲從多個方向傳來,時密時疏,有時還夾雜著爆炸的悶響。

  巴黎的城市上空開始飄起縷縷黑煙。

  「這邊!」 克勞德拉了他一把,三人貼著牆根,快速穿過一條小巷。

  斯諾看到一隊約二十人的工人武裝隊伍跑過前方的十字路口,他們穿著雜色衣服,但行動迅捷,領頭的同志似乎在對著一張地圖低聲布置。幾個穿著藍色工裝、臂戴紅十字袖章的人正將一名腿部受傷的人從另一個方向抬過來。

  沒有大規模的混亂,相反,一種有組織的暴力氛圍籠罩著街區。

  電話亭被砸開,電線被剪斷。偶爾有遲歸的市民或嚇得不知所措的流浪漢蜷縮在門洞裡,驚恐地看著這一切。

  斯諾他們來到一棟堅固的四層樓建築前,這裡是聖安東尼工人俱樂部的一個附屬倉庫,此刻門口有持槍守衛。安德亮出證件,迅速被放行。建築內部儼然成了一個臨時指揮部和醫療點。

  底層大廳里,一些人圍在攤開的地圖旁激烈討論,電話鈴聲不斷,通訊員跑上跑下。

  側面的房間改成了臨時病房,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醫生和護士在搖曳的燈光下忙碌著。

  安德烈將斯諾帶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那裡有一扇小窗戶,視野較好。

  「你就待在這裡觀察,斯諾先生。不要亂走。我們需要確保你的安全。」 安德烈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們會給你提供一些大致情況,但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天色漸漸泛白,槍炮聲更加清晰和密集了。通過人們的對話和觀察,斯諾逐漸拼湊起這場正在巴黎發生的巨變:

  市中心方向,巨大的煙柱從幾個地方升起,包括警察總局、軍事學院附近。

  激烈的交火聲持續不斷,特別是榮軍院和塞納河沿岸區域。偶爾能聽到坦克引擎的轟鳴和炮彈爆炸的巨響,但更多是步槍和機槍的對射聲。

  大約凌晨五點半,全巴黎還能工作的收音機里,一個清晰、堅定的聲音宣讀了《告法蘭西人民書》,宣布資產階級政府已被推翻,法蘭西社會主義共和國臨時革命委員會成立,號召工人、士兵、農民和一切愛國者起來奪取政權,支援巴黎的戰鬥。

  廣播反覆播放,中間穿插著《國際歌》和雄壯的進行曲。


  隨著天色逐漸亮起來,斯諾看到,越來越多的普通市民走出了家門。

  然後,一些人開始幫助加固街壘,送來食物和飲水,照料傷員。

  婦女們組織起來,在相對安全的地方設立供應點。當一隊政府軍俘虜垂頭喪氣的被革命軍的押送著穿過街道時,人群中爆發出憤怒的吼聲和唾罵,但很快被戴著袖標的指揮者制止——

  「不要虐待俘虜!讓他們看看新巴黎的秩序!」

  不久,斯諾獲得允許,在安德烈的陪同下,靠近了一處正在發生交火的街壘。

  防守者利用建築物的窗戶和屋頂,與試圖沿著大道推進的政府軍憲兵部隊交火。

  一個年輕工人,可能還不到二十歲,在街壘後裝填子彈,他的手在發抖,但眼神兇狠。

  一位中年工人則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遠處的某個窗戶,年輕工人深吸一口氣,舉槍瞄準……斯諾按下了快門,記錄下這個模糊但充滿張力的瞬間。

  偶爾有政府軍的飛機低空掠過,引起地面一陣射擊。

  遠處傳來裝甲列車沿著鐵路線開火的轟鳴,斯諾沒有看到大規模的、成建制的政府軍反擊浪潮,更多的是局部的、激烈的爭奪。

  上午九點左右,在聖安東尼區的主要廣場,人群忽然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一隊穿著改制過的舊法軍制服、但臂戴紅袖標、高舉紅旗的士兵,押送著幾輛卡車駛來。

  卡車上堆滿了繳獲的武器,還有幾名被俘的軍官。

  領頭的軍官跳下車,向人群宣布,他們所在的步兵團已經起義,加入了革命隊伍,並控制了東火車站的一部分。

  斯諾不停地記錄、拍照,他目睹的不是一場簡單的暴動或政變,而是一個階級,一個龐大的、被壓迫已久的階級,以一種驚人的組織性和爆發力,接管一座世界級大都市的動過程。

  混亂是有的,傷亡也是有的,但那股不可阻擋的、要將舊世界連根拔起的勢頭,讓他這個來自美國的記者感到靈魂深處的震撼。

  下午,安德烈找到了他,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灼亮。

  「巴黎大部分工人區、主要火車站、電台、部分兵營和工廠,已經在我們的控制下。政府核心區還在激戰,但他們的抵抗正在瓦解。

  很多士兵拒絕向同胞開槍,倒戈的士兵們越來越多。

  南方傳來的消息也不錯。」

  他看著斯諾鼓鼓的筆記本和相機,露出一絲微笑:

  「看來你收穫不少,斯諾先生。」

  斯諾點點頭,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問了一句:

  「你們……你們真的做到了?」

  安德烈望向窗外,那裡,一面巨大的紅旗正在一棟高樓的樓頂緩緩升起,在夏日的風中獵獵作響。

  「我們剛剛開始,斯諾先生。」

  安德烈輕聲說,

  「我們剛剛開始。」

  斯諾知道,他正在記錄的是一段人類歷史的轉折點。巴黎的六月三十日,將成為他,也成為世界,永遠無法忘記的一天。

  驚雷已經炸響,黎明已然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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