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自由落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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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一點至下午一點

  道瓊指數在十一點跌破320點關口。跌幅5.4%,這已經超過了今年任何一次「調整」的幅度。

  交易大廳內充斥著人們絕望的嘶吼聲:

  「賣!什麼都賣!」

  「接盤!誰在接盤?!」

  「沒有買家!沒有!」

  報價板的更新開始滯後,因為交易量太大,根本處理不過來。

  每一筆賣單都需要等待——等待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出現的買家。

  二樓觀察廊里,貴婦們早已離去。

  雪茄室里,亨利·克萊頓端著第三杯威士忌,站在窗前。

  一個年輕助理衝進來:「克萊頓先生!聯合基金的救市資金……被套住了!我們買進的每一隻股票都在下跌!」

  「繼續買。」克萊頓沒回頭。

  「可是……」

  「我說繼續買!」他猛地轉身,酒杯砸在牆上,水晶碎片和琥珀色液體四濺,「必須穩住指數!只要今天能收在315點以上,明天就有希望!」

  助理臉色慘白地退下。

  克萊頓轉向窗外,看著樓下大廳那些瘋狂的人群。

  他想起了父親,那個真正的實業家。老克萊頓臨終前說過一句話:

  「兒子,記住——真實的東西才能持久。工廠、鐵路、土地。那些紙面上的數字……風一吹就散了。」

  他當時嗤之以鼻。現在,他理解了。

  電話響了。是倫敦那邊打來的電話。

  「亨利,抱歉。」對方的聲音冰冷,「我們不能再提供拆借了。實際上,我們需要你們歸還上周那五百萬。今天。」

  「今天?不可能!市場這樣……」

  「那是你的問題。」電話掛斷。

  克萊頓慢慢坐進皮椅。窗外,紐約的天空依舊湛藍,但在他眼中,已經蒙上了一層灰色。

  下午一點三十分,松樹街28號

  卡爾盯著行情板,語速飛快地匯報:

  「道瓊指數:312.47點,跌幅7.6%。我們持有的空頭頭寸已全部進入盈利區間。鐵路股期權盈利240%,消費信貸CDS盈利180%,指數期貨盈利92%。總浮盈約……兩千六百萬美元。」

  費舍爾站在窗前,表情平靜。「平倉10%。今天之內。」

  「只平10%?市場可能繼續下跌……」

  「所以要留著頭寸。」費舍爾轉身,「而且,我們要開始買入了。」

  卡爾愣住:「買入?」

  「對。買入那些被錯殺的實物優質資產。」費舍爾走到地圖前,

  「通知我們在芝加哥的人:開始收購破產農場的土地,用現金,用今天的市價打三折。

  通知底特律的人:接觸那些瀕臨倒閉的小型機械廠,買下他們的專利和設備。通知匹茲堡的人……」

  他一口氣下達了七條指令。每條指令的共同點:用今天賺到的錢,購買美國實體經濟中被低估的資產。

  卡爾快速記錄,然後抬頭:

  「戴維·洛克菲勒剛剛來電。他說摩根內部已經亂套了,連基本的風險控制程序都癱瘓了。他問……問我們能不能幫他和他的一些同事……找個出路。」

  費舍爾沉默片刻:「告訴他,周五晚上,老地方。我們可以談談未來。」

  未來。這個詞在今天的華爾街,已經成了最奢侈的詞彙。

  下午兩點至三點

  當道瓊指數跌破310點時,整個美國股市在一天裡徹底崩潰了。

  這不是有序的拋售,而是潰逃。

  沒有理由,沒有分析,只有一個念頭:賣掉,不惜一切代價賣掉。

  美國廣播公司:$129.40,-16.8%

  通用電氣:$187.20,-14.2%

  美國鋼鐵:$118.70,-18.5%

  更可怕的是那些二線股票。很多直接沒了買盤,報價板上出現「NA」(無報價)。持有這些股票的人,想賣都賣不掉。


  在交易大廳,比利·湯普森的耳朵里傳來一個接一個的壞消息:

  「科瓦爾斯基帳戶爆倉,欠款兩千三。」

  「米勒帳戶爆倉,欠款一萬八。」

  「奧圖爾帳戶……」

  他麻木地記錄著。經理惠特曼早就不知去向。

  據說去了頂樓,和更高層的人開緊急會議。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發生了一件象徵性的事件。

  克萊斯勒大廈工地——那座即將成為世界最高建築的驕傲——突然停止了施工。

  資金鍊斷裂了,承包商沒收到進度款,命令工人立即停工。

  六千名建築工人放下工具,茫然地站在未完工的鋼架中。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工資也早已經變成華爾街某個爆倉帳戶里的一串負數。

  消息傳到交易所時,市場最後的心理防線崩潰了。

  下午三點整

  收市鐘聲響起時,交易大廳異常安靜。人們呆立在原地,看著報價板上那個最終的數字:

  道瓊工業平均指數:306.18點

  單日跌幅:9.6%

  創1896年該指數設立以來最大單日跌幅

  這不是調整,不是技術性回調。這是一場雪崩。

  比利·湯普森慢慢地站起身。

  他的十七個保證金客戶全部爆倉,總虧損約四十二萬美元。他的佣金也變成了負的。

  湯普森可能還要承擔部分追索責任。

  湯普森想起三個月前,那個賺了一千八百美元興奮不已的自己。

  也想起了那時弗蘭克·威爾遜的警告。

  現在,擦鞋童在哪裡?老約翰在哪裡?約瑟夫在哪裡?

  他不知道,約瑟夫·科瓦爾斯基此刻正站在皇后區公寓的樓頂,看著遠處曼哈頓的天際線。

  風吹得他單薄的外套獵獵作響。

  約瑟夫口袋裡有一張紙,是經紀人下午兩點寄來的快信:

  「……您的帳戶已強制平倉。平倉後仍欠本公司兩千三百美元。請在五個工作日內補足保證金,否則將啟動法律程序……」

  兩千三百美元。

  他需要送四萬六千封信才能賺到。每天送兩百封,需要兩百三十個工作日——幾乎一整年,不吃不喝。

  約瑟夫向前走了一步。

  樓下街道上,一個報童正在叫賣號外:「華爾街大崩盤!單日暴跌近10%!百萬人財富蒸發!」

  聲音尖銳,像是約瑟夫最後的送葬曲。

  約瑟夫聽著風中隱隱傳來的報童的號外聲,他鼓足了最後的勇氣,從樓頂一躍而下。

  「啪嗒!」

  伴隨著人們的尖叫,約瑟夫徹底告別了這個讓他感到艹蛋的世界。

  晚上八點,華爾道夫酒店1208房

  費舍爾為戴維·洛克菲勒倒了一杯紅酒。

  「今天過得很艱難啊。」

  戴維苦笑著:

  「艱難?摩根的交易主管下午心臟病發作,送醫了。

  風控部門一半的人提交了辭職信——不是辭職,是逃命。我走過交易大廳時,看見一個做了二十年的老交易員在哭。」

  「你呢?怎麼樣?」

  費舍爾問。

  「我按照您的建議,上周就清空了自己的投資帳戶。

  現在持有80%現金,20%黃金。」戴維頓了頓,「但我那些同事……很多人的全部身家都在股市里。今天一天,有人失去了三十年積累的一切。」

  費舍爾沉默。然後說:「我聽過從柏林來的一個詞叫『團結基金』。

  當工人遇到困難時,工會和國家會提供支持,確保他們不會流落街頭。

  也許……你們也該想想這個。」

  戴維抬起頭,眼神有些複雜:

  「莫羅先生,您到底是誰?一個法國商人?還是一個德國人呢?」


  費舍爾微笑:

  「我只是一個見過太多崩潰的過來人。1926年的法國,1918年的德國……現在輪到美國了。

  歷史在不斷地重複,只不過是換了個舞台罷了。」

  窗外,紐約的夜景依舊璀璨,但這份璀璨後面掩蓋著的是無數人的血汗。

  同一時間,柏林人民委員會大樓

  韋格納在辦公室收到了來自大洋對岸的加密電報。

  「第一場雪崩已發生。美國單日跌幅9.6%,市場信心崩潰。

  我們按計劃獲利並開始收購實體資產。

  預計危機將迅速傳導至實體經濟,失業潮將在2-4周內開始。

  建議立即啟動『歐洲協作區』應急預案。」

  施密特站在一旁說道:

  「主席,法國方面來電。

  讓諾同志說,巴黎市場受紐約影響下跌5.7%,但法共控制的工會已經準備好接收失業工人的準備。

  同志們希望得到我們提供的糧食援助。」

  「給。」

  韋格納毫不猶豫地說道,

  「讓共產國際的同志們通知匈牙利、奧地利、北義大利的兄弟黨:

  集中向法國方向調配糧食。

  我們要讓法國工人們看到,誰在他們困難時伸出援手。」

  「1928年11月12日。歷史會記住這一天——作為舊世界金融霸權終結的開始。」

  窗外,柏林正在安靜地入夜。

  工廠的燈火依舊明亮,工人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走向溫暖的家中。

  德國乃至歐洲大陸上所有的社會主義國家都沒有狂歡的股市,但他們有穩定的工作;沒有一夜暴富的夢想,但有衣食無憂的現實。

  而在大西洋彼岸,紐約正迎來一個不眠之夜。

  股市的崩潰只是開始,接下來是銀行倒閉、工廠關門、失業蔓延……一場將持續數年的寒冬,剛剛落下第一片雪花。

  但無論紐約還是柏林,所有人都隱約感覺到:

  從今天起,世界不再一樣了。

  舊的規則在崩潰,新的力量在崛起。而在這場巨變中,每個人都將做出選擇——是抱著沉船一起下沉,還是游向新生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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