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德波邊境的春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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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布林東南的諾瓦克一家有三公頃沙土地,但再怎麼精耕細作,產出的糧食也剛夠餬口。

  1920年那個夏天,瑪麗亞三歲的小女兒卡西亞就在她懷裡慢慢沒了聲息——不是餓死的,醫生說是什麼「營養不良導致的免疫衰竭」。

  瑪麗亞不懂那些詞,她只記得女兒最後輕輕喊了聲「媽媽,我好疼」就再也沒了聲息。

  所以,當1月18日村公所擠進兩個陌生人——一個戴著眼鏡的德國人和一個年輕的波蘭翻譯——說要開會時,瑪麗亞把圍裙擦了又擦,還是擠進了人群最後排。

  「同志們,」

  那個德國青年人通過翻譯說,

  「柏林農業大學的實驗室里,有一種馬鈴薯新品種,叫『團結一號』。它抗晚疫病,畝產比你們現在種的『老灰皮』能高四成。」

  人群嗡嗡作響。老雅庫布——村里最倔的農民,他兒子剛剛去了德國打工——第一個發難:

  「高四成?憑什麼?我不信,你們德國人什麼時候白給過波蘭人東西?」

  青年人不慌不忙,讓助手打開一個木箱,裡面是一袋袋分裝好的種子,還有一小包淡灰色的粉末。

  「這是配套的磷肥。我們不白給,是有條件的,加入村裡的農業生產合作社。

  種子、化肥我們先提供,秋收後,合作社統一賣糧,錢回來先扣掉這部分成本,剩下的利潤,七成按各家交糧量返還,三成留在你們共同建立的合作社,用來購買拖拉機、修水渠。」

  「合作社?」

  瑪麗亞旁邊的沃伊切赫大叔嘀咕,

  「不就是集體農莊嗎?蘇聯那邊搞過,聽說……」

  「不完全是,」

  青年人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

  「這是德國的模式。土地還是各家各戶的,只是聯合起來購買、銷售、使用大機器。

  我舉個例子吧,德國的一家合作社五年內,小麥單產每公頃漲了百分之四十。」

  他頓了頓,看向雅庫布,

  「雅庫布先生,您兒子在古本工作,他寫信說我們那邊農民都有拖拉機來幫助耕地,對吧?

  那拖拉機,就是三家合作社合夥買的。」

  雅庫布愣住了,臉上皺紋更深了。他兒子確實在信里提過。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幫助您兒子那家工廠工會的,正是我們『中歐農業援助基金』的兄弟項目。」

  青年人微笑著,

  「所以這不是施捨,是互助。

  波蘭的農民吃飽了,在德國工廠的波蘭工人才能更安心工作,生產出更多機器,反過來又幫助農業。這是一個循環。」

  瑪麗亞的心怦怦跳。她舉手,聲音有點發顫:

  「同志……那,那如果我們加入,今年春天,真的能拿到那個『團結一號』?還有你說的那個肥……肥料?」

  「能的。」

  青年人回答的斬釘截鐵,他指向門外停著的三輛卡車,

  「種子和肥料就在車上。只要簽字加入合作社,今天下午就能按每戶土地面積領取。

  我們還帶來兩位波蘭農學院的實習生,會住到村里,教大家怎麼科學施肥、輪作。」

  會開了整整三個小時。

  最終,四十八戶里有三十一戶按了手印,包括反覆計算了五遍的雅庫布。

  按完印,他嘟囔著:

  「反正我兒子說了,德國人不騙人……至少現在是這樣的,我姑且信你們一次好了。」

  春播那天,田野景象前所未有。

  德國青年帶來的兩台德國播種機「突突」作響,合作社的人家聯合行動,一天就幹完了往年各家各戶吭哧吭哧干一星期的活。

  傍晚,大家累得坐在田埂上,啃著自家帶的黑麵包,但氣氛卻輕鬆。

  雅庫布從懷裡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清了清嗓子向周圍的村民有些炫耀的說到:

  「我兒子又來信了。說他們廠里,一個幹了三十年的德國老鉗工,上個月退休了。

  猜猜他拿多少養老金?」


  他賣了個關子,看著眾人好奇的眼神,

  「一個月八十馬克!差不多一百茲羅提!而且,他有關節炎,看病吃藥,廠里工會還給報銷一大半。」

  村里年輕的光棍漢馬切克吹了聲口哨:

  「一百茲羅提!夠買兩頭牛了!老了還能白拿錢?」

  「不是白拿,」

  雅庫布照著信念,

  「信里說,這叫『養老保險』,每月從工資里扣一點,廠里再補更多,國家還貼一點。

  攢幾十年,老了就有的領,乾的時間越長,退休的時候就領的越多。

  還有『醫療保險』,也是扣一點,生病了大部分錢就不用自己愁。」

  一直沉默的寡婦巴爾巴娜小聲問:

  「那……那要是沒兒子,也沒進工廠的農民呢?」

  所有人都看向正在調試播種機的德國青年。

  青年聽到了農民們的議論,走過來坐下,

  「在德國,農民也可以加入類似的『農民養老互助基金』。

  當然,現在波蘭還沒有。

  但如果我們合作社今年豐收了,有了公共積累,明年也許就可以討論,自己先搞一個小型的。」

  他看向瑪麗亞,

  「大嬸,您覺得,如果每年從合作社收益里拿出一小部分,存起來,等大家老了干不動了,或者像巴爾巴娜大嬸這樣遇到難處時,能幫上忙,這主意怎麼樣?」

  瑪麗亞看著遠處自家剛播下種的土地,又想起女兒卡西亞。

  如果那時有「互助基金」,也許就能買得起那支救命的藥了。

  她點點頭,

  「我覺得挺好的。

  這主意……有人味。」

  一旁的馬切克撓了撓頭:

  「這……這聽起來,就是你們說的社會主義了吧?」

  眾人又看向青年。

  這次青年沒直接回答,他反問道:「你們覺得,什麼是社會主義?」

  村民們一陣沉默。瑪麗亞看著天邊漸紅的晚霞,慢慢說:

  「我覺得……社會主義就是,我女兒那樣的事,以後別再發生了。

  就像是雅庫布的兒子老了能領錢,巴爾巴娜沒兒子也不怕餓死,馬切克能靠種地娶上媳婦,我們大家的地,用了好種子好肥料,秋天能多點收成,讓村裡的孩子每天中午在學校能吃上一頓熱乎的。」

  她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

  「我嘴笨,說不來大道理。但我想,地里長出更多糧食,大家日子有盼頭,互相能搭把手,這大概……就是了吧?」

  沒人說對,也沒人說不對。但田埂上瀰漫開一種踏實而充滿希望的氣息。

  有什麼東西,正深深地扎進了這片飽經苦難的土地里。

  克拉科夫大學歷史系的階梯教室,1月22日上午十點,座無虛席。

  不僅因為這是新課「現代社會比較研究」,更因為傳聞授課的是個「德國共產黨教授」。

  塔德烏什·馬耶夫斯基坐在中排,帶著挑剔的眼神。

  他床頭那幅波蘭騎兵揮舞馬刀衝鋒的版畫,代表了他的歷史觀——浪漫、英勇、充滿民族悲情。

  他準備一會兒好好挑挑這個德國人的刺。

  門開了,進來的德國教授比他想像中年輕。

  「上午好。我是馬丁·舒爾茨。這門課,我們不做價值判斷,只做事實比較。」

  馬丁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詞:

  識字率、工資、兒童死亡率。「我們就從這三個最基本的人類發展指標開始。

  請大家先忘掉你們聽過的所有宣傳,只看黑板上的數字。」

  馬丁在「識字率」下面寫出幾行數據:

  德國 (1927): 98.2%

  蘇聯 (1927): 58.3% (1917: 21.1%)

  波蘭 (1927): 67.1%

  法國 (1927): 94.8%


  教室里一片低語。

  坐在塔德烏什旁邊的女生,民族主義學生團體成員海倫娜,立刻舉手,語氣帶著質疑:「舒爾茨先生,蘇聯這個數據可信嗎?從21%到58%,十年翻了一倍多?這怎麼可能?是不是把能寫自己名字都算識字了?」

  馬丁點點頭:

  「很好的問題,也是國際統計學界最初的質疑。

  所以蘇聯政府在1926年邀請了包括國際聯盟和英國皇家統計學會在內的第三方進行抽樣核查。」

  「核查結果是:數據基本屬實。蘇聯政府的方法是大規模的、強制性的掃盲運動,尤其是在農村和少數民族地區。這位同學,你認為為什麼他們能推動這麼大規模的掃盲?」

  海倫娜想了想:「因為……專政?強迫人們學習?」

  「這是一個因素,但不夠。」

  馬丁示意另一個男生,「同學,如果你是白俄羅斯農村的一個農民,革命前是文盲,革命後分到了土地,現在政府派人晚上來教你認字,你的動力是什麼?」

  卡齊米日猶豫著說:「為了……看懂地契?別被人騙了?」

  「對!」

  舒爾茨敲了敲黑板,

  「經濟自主權催生了文化需求。當土地、工廠從貴族和資本家手中轉到勞動者手中,讀懂合同、看懂生產計劃、計算收成就成了生存必須。

  掃盲從一種『風雅』,變成了『生產資料』。這是蘇聯識字率飆升的根本社會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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