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法共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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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3年夏,法國,巴黎

  香榭麗舍大街的奢華與聖丹尼郊區工廠的煙囪,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尖銳地勾勒出第三共和國的撕裂。

  由於未能從屈辱性的《凡爾賽和約》中獲得預期中的德國巨額賠款與資源,更因東方那個紅色巨人拒絕履行條約義務,法蘭西的財政窟窿與經濟貧血只能依靠變本加厲的殖民掠奪來勉強填補。

  印度支那的橡膠、北非的磷酸鹽、西非的礦產、馬達加斯加的農產品……被更殘酷地榨取,利潤卻更多地流入壟斷財團與軍火商的口袋,用以維持龐大的殖民軍隊和鎮壓當地此起彼伏的反抗。

  在國內,戰爭債務的陰影未散,通貨膨脹侵蝕著無產階級的勞動所得,法國國內的失業率居高不下,農民也在市場中掙扎。

  社會上不滿的聲音此起彼伏。

  對此,資產階級的應對是雙重的:

  一方面,持續加大對社會反抗力量的維穩投入。

  法國對警察力量進行了擴充,政治警察的活動經費大增,對工會、左翼團體特別是法共的監視、滲透、騷擾和選擇性司法起訴成為常態。

  議會上,加強「公共秩序」和「反顛覆」立法的呼聲不絕於耳。

  另一方面,一種混雜著民族主義復仇情緒、反議會民粹主義和排外思想的極端右翼思潮開始在某些對現狀極度不滿的中產階級、退伍軍人團體和部分知識分子中抬頭。

  他們抨擊法國政府的「軟弱」和「腐敗」,懷念想像中的「強大法蘭西」,將一切問題歸咎於「內部的叛徒」(共產主義者、國際主義者)和「外部的敵人」(紅色德國、猶太資本等)。

  然而,1914-18年那場吞噬了整整一代人的戰爭留下的慘痛記憶和「白羽毛」恥辱並未消散,普遍的、深刻的厭戰情緒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制約著任何大規模的對外軍事冒險企圖,也使得極端民族主義的鼓譟暫時難以真正主導國策。

  在這片經濟失血、社會緊張、思想焦灼的土地上,法國共產黨,連同它所傳播的思想,正以一種複雜而矛盾的方式生長。

  聖丹尼區,法共總部一間煙霧繚繞的辦公室。

  牆上並排貼著馬恩韋列的畫像,以及一張醒目的紅色德國宣傳畫,畫面是工人在新建的住宅區前微笑。

  讓諾比幾年前從柏林歸來時顯得更加成熟了,他此刻正面對著一場法共內部激烈的爭論。

  「……里爾的罷工又被警察和工賊破壞了!

  我們的人受傷,骨幹被抓!僅僅要求八小時工作制和最低工資保障都如此艱難!」

  一位來自北部的產業工人出身的委員激動地拍著桌子,

  「資產階級國家機器不會給我們任何實質性的讓步!

  議會裡的那些社會黨叛徒,除了空談什麼也給不了!我們必須準備更激烈的鬥爭形式,學習蘇聯同志和德國同志最初的方式!」

  他的發言得到了部分人的贊同,尤其是那些經歷過殘酷罷工鎮壓、對議會政治徹底失望的基層鬥士。

  法共內部日益清晰的革命行動派的聲音愈來愈占據上風。

  他們強調街頭動員、總罷工、工人武裝自衛的必要性,認為只有通過超越法律框架的群眾直接行動,乃至最終的革命起義,才能打破國家機器。

  但立刻就有人反駁這種觀點。

  「同志,我理解你的憤怒。

  但請看看現實!法國不是1917年的俄國,也不是1918年崩潰的德國!

  我們面對的是一個雖然問題重重但控制力仍然強大的資產階級共和國,它有遍布全國的警察、忠於政府的軍隊、複雜而富有彈性的政治體系,還有根深蒂固的共和傳統在部分民眾中的影響。

  盲目冒險只會導致我們最優秀的同志白白犧牲,讓黨再次被宣布為非法,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我們應該充分利用共和國提供的選舉政治空間,與社會黨左翼、激進工會結成選舉聯盟,在市鎮、省乃至國民議會中贏得席位,通過立法鬥爭改善工人處境,擴大黨的影響力和合法性,逐步奪取政權!」

  這是 議會鬥爭派 的核心論點。

  他們深受法國悠久的議會政治傳統影響,認為在法國這樣的政治文化中,通過選舉贏得政權是更現實、代價更小的道路。

  他們警惕任何可能讓黨被貼上暴力顛覆標籤的行動,主張更為文明和合法的鬥爭策略。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讓諾。他作為黨內少數親歷過紅色德國、並一直與之保持密切思想交流的高層,他的立場獨特而關鍵。

  讓諾站起了身:

  「同志們,我們既看到了資產階級國家的暴力本質,也看到了法國政治現實和議會鬥爭的傳統力量。

  但如果我們把兩者對立起來,那就是陷入了死胡同。」

  讓諾走到掛著德國宣傳畫的牆邊,用手指點了點:

  「我在柏林看到的,不是簡單的起義或議會道路的二選一的問題。

  韋格納同志和德國共產黨人,他們奪取了政權,但之後呢?他們立刻面臨著建設、鞏固、抵禦干涉和防止新政權蛻化的艱巨任務。

  革命勝利只是開始,如何建立一套能讓工人階級真正當家作主、防止官僚腐敗、切實改善生活的制度,是更難的挑戰。」

  讓諾轉身面對大家:

  「德國同志給我們的啟示,不是教我們具體哪天在巴黎築起街壘,也不是教我們如何在國民議會裡玩政治遊戲。

  他們給我們的啟示是:

  革命鬥爭必須與最廣大工人群眾的切身利益和日常生活改善緊密結合;奪取政權的形式可以因國情而異,但奪取政權後建設一個什麼樣的社會,必須有清醒的、制度性的設計,要時刻警惕權力異化;而這一切,都離不開一個在鬥爭中緊密聯繫群眾、既有堅定原則又懂得靈活策略的黨。」

  「在法國,」

  讓諾繼續道,

  「我們不能放棄議會講壇,那是重要的宣傳和鬥爭陣地,聯盟策略在某些情況下是必要的。

  但我們絕不能陷入進去,絕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選票上。

  我們必須同時深耕基層,在工廠、礦區、碼頭,組織工人進行經濟鬥爭,將提高工資、改善勞動條件、爭取社會保障這些具體要求,與揭露資本主義剝削、宣傳社會主義優越性結合起來。

  我們要學習德國具體的鬥爭經驗。

  同時,我們要善於利用法國現有的共和法律框架中有利於工人的部分,同時揭露其維護資產階級統治的本質。」

  讓諾強調道:

  「德國同志的廣播、書籍、電影,之所以能在我們的工人中流行,是因為那裡展現了一個不同於蘇聯也不同於法國資本主義現實的、正在進行中的建設圖景。

  這給了我們的工人群體希望和具體的想像。

  我們的任務,就是把這種希望和想像,與法國工人每天面對的具體鬥爭結合起來,探索出一條適合法國的社會主義革命目標的道路。

  這必然是一條結合了議會內鬥爭與議會外群眾運動、經濟鬥爭與政治教育、原則堅定性與策略靈活性的複雜道路。

  爭論是必要的,但分裂是致命的。

  我們必須找到共識,那就是:

  一切為了法國工人階級的解放,一切為了最終在法蘭西的土地上建立起勞動者當家作主的社會主義社會!」

  讓諾的發言試圖彌合法共內部的分歧,指出一條更綜合、更注重長期建設和群眾基礎的「德國經驗啟發下的法國道路」。

  但這並未能平息會議上的爭論。

  革命行動派嫌他不夠激進,議會鬥爭派嫌他給街頭運動留了太多空間。

  然而,讓諾的威望和其路線的現實解釋力,使得他成為黨內不可忽視的一極,吸引了許多既不滿於空談革命口號、也不信任議會道路的年輕黨員和務實工運骨幹。

  法共就在這種內部張力、外部高壓、以及來自紅色德國的思想輻射與物質支援下,艱難地發展著。

  黨員在緩慢增加,在部分工業區和「紅色腰帶」市鎮影響力鞏固,黨的出版物和來自德國的信息通過地下網絡流通。

  法國統治階級的焦慮在加深,維穩的拳頭握得更緊,極端右翼的鼓譟也在回應這種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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