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那年的小女孩(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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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點整。

  長安大戲院內部小劇場,三排復古吊燈同時暗了下去。

  深紅色天鵝絨幕布緩緩拉開。

  舞台上,穿長衫的老演員背對觀眾,只念了一句開場白。

  聲音不高,卻穩穩落在最後一排江辭耳朵里。

  江辭原本懶散靠著椅背。

  這一句出來,他眼皮輕輕一抬。

  「這幫話劇老妖怪。」

  他在心裡暗罵了一句,剛才那點看熱鬧的心思,當場收乾淨。

  台詞咬字、氣息控制、肢體停頓,全是實打實的功夫。

  氣口穩得嚇人。

  這哪是復排。

  這是老藝術家線下開大。

  劇情推進得很慢。

  沒有狗血反轉,也沒有強行撒刀子。

  全是日常瑣碎里,一點一點熬出來的絕望。

  舞台側邊,蘇清影安靜坐著。

  從開場到現在,四十分鐘過去,她連坐姿都沒變過。

  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昏暗光線壓下來,她的側臉冷得像一截白瓷。

  直到第三幕前半段。

  舞台布景切換。

  一棵巨大的枯樹被推到左側。

  燈光師只給了一束冷白頂光,其他地方全壓進黑里。

  女主演穿著單薄旗袍,靠在枯樹下。

  劇情走到男主背叛。

  她失去一切。

  女演員沒有哭喊。

  她只是慢慢順著樹幹滑坐到地上,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布料,肩膀開始不規則地抖。

  江辭的視線從舞台上移開。

  餘光掃過旁邊的蘇清影。

  他看見蘇清影的指尖,忽然往掌心裡蜷了一下。

  幅度很小。

  可落在江辭眼裡,已經算大動靜了。

  江辭身體往她那邊偏了半寸,聲音壓得極低。

  「氣口斷了。」

  「這段戲,她剛才情緒想往外沖,又硬憋回去了。看著像卡了一下,被鎖住了。」

  以江辭的眼光,女演員這一下處理,確實略生。

  蘇清影沒有轉頭。

  她盯著舞台上那個枯樹下發抖的女人,聲音很冷。

  「不是她鎖住了。」

  「是這個角色,在那個時代、那個處境裡,本來就不允許她哭。」

  「眼淚掉下來,她就輸了。」

  江辭頓了半秒。

  他重新看向舞台。

  女演員咬著下唇,把那股悲鳴硬咽了回去。

  不是沒情緒。

  是不能有。

  江辭靠回椅背,低聲道:「受教。」

  這段戲的狠,不在哭。

  在她連哭都要忍著。

  晚上九點半。

  中場休息,大幕合攏。

  劇場裡亮起幾盞很暗的壁燈。

  前排觀眾陸續起身,去洗手間或者外面透氣。

  江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住的脖子。

  三十排這邊位置偏,周圍幾個座位空著,倒是清淨。

  「你坐著,我去買兩瓶水。」

  他丟下一句,順著過道往外走。

  五分鐘後,江辭拎著兩瓶常溫農夫三泉回來。

  他把一瓶遞給蘇清影,自己擰開另一瓶,仰頭灌了一口。

  「剛才進來的時候,我看到大廳外面的文化牆了。」

  江辭蓋上瓶蓋,手肘搭在扶手上,語氣像隨口一提。

  「最後面那個玻璃框。05年那版《桃花源》。」

  蘇清影接過水,沒有擰開。


  「八歲拍的。」

  她沒有掩飾。

  「那年,我第一次客串上這個台。」

  江辭側頭看她。

  「八歲啊……」

  他嘖了一聲,語調拖長。

  「你這起跑線有點嚇人。八歲那年,我還在家屬院樓下,為了最後一包辣條跟人打得頭破血流。」

  「你倒好,已經開始卷人類藝術史了。」

  蘇清影轉頭看他。

  那張平時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無奈。

  「不是卷。」

  她收回視線,看向舞台上閉合的深紅幕布。

  「那年之後,我就不太會哭了。」

  江辭握著水瓶的手停住。

  他腦子裡閃過剛才那張老照片。

  照片右下角,穿舊布裙的小女孩站在舞台邊緣。

  別人都在笑。

  只有她沒有。

  再想到剛才枯樹下那段戲。

  不允許哭。

  江辭沒有問為什麼。

  這圈子裡,站得越高的人,背後的疤越不能隨便揭。

  他只是用手指敲了敲塑料瓶身。

  「不會哭也挺好。」

  江辭聲音又恢復了那股散漫勁兒。

  「現在劇組裡,滴眼藥水的,靠打哈欠催淚的,一抓一大把。」

  「你這屬於天然防作弊系統,含金量很高。」

  這話不暖。

  甚至有點欠。

  但蘇清影握著水瓶的手,慢慢鬆了。

  她低頭看著瓶身,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沒徹底笑出來。

  下半場即將開演。

  頭頂的提示鈴短促響了兩聲。

  「我去趟洗手間,馬上回來。」

  蘇清影站起身,把水瓶放在座椅上,順著過道往劇場後方的特殊通道走去。

  江辭靠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微挑。

  這女人,簡直是個行走的謎語機。

  演戲的時候能把人心拆開看。

  生活里卻把自己鎖得跟保險柜一樣。

  蘇清影推開後排通道的安全門,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台前。

  冷水擰開。

  她雙手接了一捧水,拍在臉上。

  水珠順著下顎線滑進白色高領毛衣里。

  涼意讓她有些亂的思緒重新壓回去。

  八歲那年。

  那個穿舊布裙的小女孩。

  還有台下那個要求她每一寸肌肉都必須達到標準的男人。

  蘇清影抽出紙巾,慢慢擦乾臉上的水。

  剛把紙巾丟進垃圾桶,身後走廊拐角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個大腹便便、脖子上掛著工作牌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來。

  是劇場後勤主管。

  「哎喲,蘇老師!」

  主管一看見她,臉上立刻堆滿笑。

  「剛才看座位表,我還以為下面人填錯了。您怎麼坐三十排去了?那位置視野多差啊!」

  蘇清影轉過身,又恢復了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樣。

  「後面安靜,不影響別人看戲。」

  她隨口回了一句,準備往回走。

  「嗨,您這也太低調了!」

  主管趕緊側身讓路。

  他顯然剛核過貴賓名單,又急著在她面前混個臉熟,嘴上越發熱絡。

  「我剛才去前排送茶水的時候,可看見了。」

  「蘇老先生今晚也在呢,就坐第一排正中間的貴賓席!」

  蘇清影邁出去的腳步,停住了。


  主管沒察覺,還在笑。

  「老先生看得可認真了。這復排版的藝術指導,不就是老先生掛的名嗎?」

  「蘇老師,您一會兒散場了,不去前面跟老爺子打個招呼?」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

  蘇清影垂在身側的右手,一點點攥緊。

  「不用了。」

  她沒有看主管。

  轉身,快步走向劇場側門。

  劇場後排角落。

  江辭正無聊地把玩著礦泉水瓶。

  塑料瓶在他手裡輕輕變形,發出很輕的響聲。

  餘光里,通道門被推開。

  蘇清影走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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