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深淵邊緣的電話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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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謙的指令傳出,切斷了漫長的靜默。

  劇組並未因此獲得喘息的空間。

  執行製片迅速發放新通告,車隊連夜拔營。

  李謙進入了六親不認的暴君模式。

  他採取極限施壓的拍攝手法,連續三天,指揮劇組輾轉周邊三個縣城。

  客運站、國道邊的廉價旅館、荒草叢生的爛尾樓。

  鏡頭全程追蹤雷澤寬與曾帥漫無目的尋找的過場戲。

  李謙不給演員對詞時間,不安排休息走位。

  他逼著江辭和羅鈺把身體裡的力氣一點點耗干。

  壓抑絕望的氛圍在整個劇組蔓延。

  工作人員連走路都下意識墊著腳尖,生怕驚擾了片場裡那股凝重的死氣。

  羅鈺的眼神失去了焦距,整個人透出枯木般的衰敗。

  江辭的背脊也越壓越低,步履蹣跚,完完全全被雷澤寬的靈魂吞噬。

  第三天傍晚,劇組車隊停在一條灰撲撲的老街邊。

  李謙站在引擎蓋前,從兜里掏出一張對摺的通告單,用力拍在鐵皮上。

  「通知全組,準備下一場戲。」李謙聲音沙啞,「全片最大的轉折點。公安局的DNA比對電話。」

  周圍的場務精神一振。找了十五年,終於要出結果了。

  李謙翻開分鏡本,看向走過來的江辭和羅鈺。

  「原劇本設定,你們在小飯館吃飯。接到電話,確認比對成功。曾帥狂喜,摔下碗筷,衝到街上仰天大笑,然後回來抱著雷澤寬放聲大哭。雷澤寬跟著流淚,情緒釋放。」

  李謙話音剛落,江辭直接抬手,做了一個切斷的手勢。

  「不行。」江辭聲音發冷,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李謙眉頭一皺:「哪裡不行?」

  「情緒邏輯全錯。」江辭指著劇本上的「狂喜」兩個字,目光銳利。

  「一個從小被拐、在泥水裡滾大、經歷過上萬次希望破滅的人,第一反應不會是狂喜。狂喜是正常人的反應,曾帥不是正常人。」

  江辭盯著李謙的眼睛,氣場全開。

  「他找了太久。失望已經成了他的生理本能。這通電話打過來,對他來說根本不是救贖,而是催命符。」

  「他會害怕這又是一場空歡喜,害怕下一秒希望就會被剝奪。他不該狂喜,他只會恐懼。」

  旁邊,羅鈺深吸一口氣,猛地點頭。

  「江哥說得對。」

  「曾帥的心理防禦機制早就病態了。」

  「這幾天拍找錯的戲,我真切感覺到,比起找不到,他更怕的是『以為找到了結果卻是假的』。接到電話那一刻,他承受不住好消息的重量。他的第一反應,一定是極度的應激和不敢置信。」

  兩位主演同頻共振,意見出奇一致。

  李謙盯著兩人,腦子裡快速推演著畫面。

  幾秒後,他一把抓起黑筆,將煽情的動作描寫全部塗黑。

  「改。」李謙當機立斷,「基調定死:不敢置信,極度應激。全組準備內景!」

  場景選在街角一家髒亂的蒼蠅館子。

  紅色塑料防雨布搭成簡陋的棚頂,地面滿是踩實的油泥。

  幾張生鏽的鐵皮摺疊桌擺在過道上,塑料板凳滿是劃痕。

  「演員就位!」執行製片舉起喇叭。

  場記板在鏡頭前合攏。「啪!」

  雷澤寬和曾帥相對而坐。

  桌上擺著兩海碗最便宜的素湯麵。

  麵條坨在一起,表面浮著幾滴可憐的油星和兩片發黃的菜葉。

  兩人沒有任何交流,只剩下筷子刮擦瓷碗邊緣的單調聲響。

  曾帥低著頭,機械地把麵條塞進嘴裡,嚼都不嚼,直接咽下。

  他的肩膀內扣,整個人縮成一團,抗拒著外界的一切。

  雷澤寬那部屏幕滿是劃痕、掉漆嚴重的舊諾基亞手機,就放在桌角,貼著一疊發黑的餐巾紙。

  頭頂的白熾燈接觸不良,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嗡——嗡——嗡——」

  舊手機突然在油膩的桌面上劇烈震動起來!

  曾帥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的身體出現了明顯的僵直。

  雷澤寬停下咀嚼的動作,緩緩轉頭。

  舊手機屏幕亮起刺眼的冷光。

  屏幕上跳動著一排黑體字:【李警官】

  這三個字,帶著衝擊力。

  命運審判的威壓下。

  曾帥坐在塑料板凳上,被這股無形的力量定住。

  他保持著挑面的動作,一動不動。

  羅鈺的雙眼鎖定在手機屏幕上,瞳孔放大。眼裡沒有絲毫喜悅。

  十五年的神經質防備在此全部崩塌。

  他怕。

  他怕接起電話,聽到的是一句「匹配失敗」。

  他怕這四個字,將他永遠釘死在無父無母的黑戶名錄上。

  手機還在震動。

  曾帥的手背暴起青筋,手指痙攣般地抖動。

  他不敢伸手觸碰那個按鍵。

  鈴聲響了整整十五秒。

  雷澤寬坐在對面。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曾帥頻臨崩潰的邊緣。

  他懂這種被宣判恐懼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雷澤寬沒有出聲催促,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放下手裡的竹筷。

  那隻布滿老繭的粗糙右手,緩慢地越過油膩的桌面。

  雷澤寬的手指伸向那部舊手機。

  在曾帥驚恐的注視下,雷澤寬按下了綠色的接聽鍵。

  緊接著,他按下免提。

  動作乾脆,毫無遲疑。

  十五年積壓的無望苦難,早就把雷澤寬逼成了一具不怕疼的行屍走肉。

  這一刀無論是生是死,他都得親手接下。

  通話接通。

  單音節鈴聲戛然而止。

  蒼蠅館子裡除了外面的車流聲,再無其他動靜。

  微弱的電流聲從諾基亞破損的揚聲器里傳出。

  曾帥的胸膛劇烈起伏,冷汗順著下頜角砸落。

  「餵。」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嚴肅、冷靜的官方男聲。

  「是曾帥的家屬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江辭的手指懸在手機邊緣。

  他試圖收回手。

  但入戲極深帶來的劇烈肌肉本能,讓他失去了控制!

  江辭的手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抖,指背撞在手機側端。

  那台舊諾基亞從油膩的桌面邊緣滑落,直挺挺地砸進了雷澤寬面前那碗滾燙的熱湯麵里。

  「噗通。」

  麵湯濺起。

  屏幕的冷光在湯水下閃爍了兩下,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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