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記錯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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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劇組的場務開始拆卸軌道,幾個工作人員拿著防雨布,輕手輕腳地去蓋設備。

  整個片場靜得能聽見風颳過竹林的聲音。

  場務小李是個年輕小伙,一看鐵索橋上的情況不對,急得抬腳就要往橋上沖。

  「羅哥!」

  這一嗓子剛嚎出半個音,李謙從監視器後面探出身,一把薅住助理的後領子。

  「別去。」李謙壓低聲音,下頜線繃得死緊。

  助理急眼了:「李導,羅哥手都摳出血了!他那狀態不對勁啊!」

  「廢話,我瞎嗎?」李謙死盯著橋面,「他現在腦子裡全是曾帥的死局。你現在衝上去強行喊他羅鈺,硬把他從絕望里往外拽,他心理上非得活活撕下一層皮來不可!」

  「那咋辦?就讓他擱懸崖邊吹陰風?」

  李謙沒吭聲,視線越過屏息凝神的劇組人群,落在了江辭身上。

  江辭停在羅鈺身後半米處。

  平時在片場,江辭是個能把狗都嫌得躲著走的祖宗。

  但現在,江辭沒去拍羅鈺的肩膀。

  江辭就這麼站著。

  他壓根沒出戲。雷澤寬還在。

  江辭往前邁了半步,舊膠鞋踩在鐵索橋邊緣的爛木板上。

  「先回來。」他開了口。

  「橋上冷。」

  前頭的羅鈺,身體明顯地抖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

  山裡的妖風吹亂了他沾滿泥水的頭髮,那雙眼睛裡全是暴起的紅血絲,茫然、驚懼、自我懷疑。

  一瞬間,羅鈺的視線和江辭撞在一處。

  他沒認出江辭。

  眼眶的紅暈往外泛。

  他沒動。

  一旦走下這座橋,就等於親口承認了今天的尋找失敗。

  他不敢邁這最後一步。

  江辭看著他。

  沒有江辭平時那種欠揍的嘴炮教。

  江辭只是緩慢地抬起左手,輕輕壓在生鏽的鐵索上。

  就按在羅鈺那隻死摳得滲血的手旁邊。

  兩隻手中間,隔著十厘米刺眼的鐵鏽。

  「記錯了,也不是你的錯。」江辭看著他的眼睛,把這句話穩穩地送了過去。

  四歲被拐的孩子,本就不該承擔記住回家路線的罪。

  記錯竹林,找錯水聲,全不是他的錯。

  這句話,劇本上壓根沒有。

  這是江辭借著雷澤寬的口,給走投無路的曾帥搭了一把梯子。

  更是給深陷情緒泥沼的羅鈺,遞了一根救命的繩子。

  羅鈺死盯著江辭的臉。

  那張化著老妝、布滿溝壑的臉,沉穩如山。

  在找尋的爛路上走了十五年的雷澤寬,最懂這種希望一次次碎裂的凌遲滋味。

  雷澤寬在橋頭等著他。

  幾秒鐘的死寂。

  山風似乎都停了。

  羅鈺僵硬的手指,終於有了活氣。

  他一根、一根地掰開自己死摳鐵索的手指。

  手心裡的血絲混著鐵鏽,在灰暗的光線下扎眼得要命。

  他轉過身。

  腳底下發軟,踩著搖晃木板往岸邊挪。

  江辭沒有伸手去扶。

  曾帥那野狗一樣的自尊心不需要同情,他得自己走完這段爛路。

  羅鈺跨下鐵索橋,踏上那條堅實的碎石路。

  他停在江辭身邊。

  「我剛才真覺得……」羅鈺的聲音極低,「前面應該有個家。」

  他入戲太深,站在這座註定空歡喜的破橋上,那一刻他真的以為,只要走過去,就能看見那個留著長辮子的母親。

  江辭聽見這句話,沒立刻接茬。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滿山的野竹林,看著那些在風口裡翻滾的白霧。


  江辭太明白這種角色反噬的殺傷力。

  演這種悲慘扒皮的戲,每一次收工,都在掏空演員的骨血。

  他重新轉過臉,看向羅鈺。

  「所以這場戲得保。」江辭忽然說。

  羅鈺猛地抬眼。

  這六個字,字正腔圓,是江辭本人對羅鈺說的。

  這是頂尖專業演員之間,毫無保留的最高認可。

  羅鈺死繃的肩膀猛地一松。大口大口地把山裡的冷空氣往肺里灌。

  曾帥那股子溺水的絕望感,終於退潮了。

  他閉上眼,用力搓了一把發脹的臉。

  「謝了,江哥。」羅鈺再睜眼時,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沉。

  「謝個屁,趕緊滾過去包紮你那隻破爪子。」

  江辭一秒切回平時的缺德大號,下巴高傲地一揚,滿臉嫌棄地指著他那隻滴血的手。

  「鐵鏽進肉里,回頭要是感染破傷風,我可不負責推著你拍戲。曾帥要是截肢了,這戲直接改名叫《鐵拐李尋親記》,咱倆比比誰的拐杖掄得圓。」

  羅鈺定定地看了江辭兩秒,嘴角終於扯出一個極度無奈的弧度。

  「羅哥!趕緊消毒!」醫療組看準時機端著保溫杯拿著碘伏就沖了過來,一把攥住羅鈺的胳膊。

  羅鈺站在原地,任憑醫務人員拿雙氧水滋他的傷口,疼得直皺眉。

  他看著江辭眼底划過一抹笑意。

  他心裡門清,從今天這座橋開始,他和江辭之間,再也不是單方面的演技較勁。

  江辭用他那變態的實力和獨屬於他的沙雕溫柔,硬生生在這地獄般的劇組裡,給他托起了一個能放心並肩抗壓的位置。

  另一頭,監視器後。

  李謙坐在摺疊椅上,完全沒管周遭劇組收工的喧鬧。

  他手指敲著鍵盤,把剛才沒喊停的進度條又往回拖了一截。

  畫面停在幾分鐘前。

  收音設備已經關了,畫面里只有呼嘯的風。

  羅鈺背對著鏡頭,摳著鐵索。

  他低著頭,整個人僵死在絕望的懸崖邊。

  攝影師的鏡頭穩得可怕,沒有任何多餘的推拉,就這麼冷眼旁觀著曾帥的破碎。

  這短短几秒鐘的長鏡頭,一句台詞都沒有,異常扎心。

  執行製片做完記錄湊了過來,低頭瞄了一眼屏幕,試探著問:

  「這手部特寫抓得真絕。不過剛才這屬於收工狀態,算花絮還是直接作廢?」

  李謙毫不猶豫地按下滑鼠,點擊了加鎖保存。

  「這段原封不動剪進正片。」李謙嗓音乾脆利落,眼神亮得灼人。

  執行製片頭皮一麻,趕緊點頭,在筆記本上畫了個紅圈。

  李謙長舒了一口氣,站起身,裹緊了身上的衝鋒衣,朝著亂糟糟的片場吼了一嗓子。

  「各部門動作都搞快點!天馬上黑透了,收工回鎮上吃口熱乎的!」

  風卷著西南大山裡的冷霧,一點點吞沒了那條斷頭的鐵索橋。

  劇組的照明大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那輛髒兮兮的破摩托被幾個大漢抬上了調度車。

  車尾,那一舊一新的兩面旗子,在暗下來的夜色里,安安靜靜地貼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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