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海水淹沒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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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澤寬腳跟踩上青苔那一刻,曾帥臉色就變了。

  「叔!」

  他護住兩面旗並試圖往那邊衝去。

  旁邊村民往前擠壓,一人肩膀抵著他,另一人伸手去拽摩托車架。

  曾帥將舊旗和新旗死壓進懷裡,眼底泛起凶光。

  「別碰我!」

  下一秒。

  「嘩啦~」

  雷澤寬腳下一滑,仰面翻下石階,後背砸進淺海。

  水花炸開。

  這動靜一出,村口亂鬨鬨喧鬧戛然而止。

  雷澤寬半身泡在潮水裡,泥漿鹽水和腥臭爛青苔糊滿全身,那張塑封照片從手裡滑出,貼著水面漂出半尺又被浪頭推回石階邊緣。

  舊旗倒在旁邊。

  旗杆折斷。

  雷澤寬沒有起身去撿。

  他也沒有第一時間掙紮起身。

  右手維持前伸姿勢,渾濁雙眼緊盯那扇鐵門。

  少年拖拽間往後退去,最後露出半張臉上只剩下恐懼。

  那雙眼睛看雷澤寬一眼後被女人扯回屋。

  「砰!」

  鐵門緊緊閉合。

  雷澤寬眼神逐漸黯淡。

  海浪湧上打濕胸口。

  他一動不動。

  監視器後,李謙手指攥著對講機泛白。

  他忘了喊停。

  江辭飾演雷澤寬沒哭沒嚎,坐在海水裡,臉上全是泥沙,乾裂嘴唇微微哆嗦。

  李謙回想起江辭改戲時言語。

  這世上苦難沒有進度條。

  不是你堅持十五年就必然得出一個結果。

  雷澤寬在水裡張嘴。

  「再……」

  沒人聽清。

  被海浪聲蓋過。

  岸上曾帥聽見了。

  他猛然抬頭,以往社會人偽裝蕩然無存。

  面前村民伸手推搡。

  「趕緊走!別他媽擱這裝可憐賴人啊!」

  曾帥反攥住對方衣領將其往旁邊摜開。

  「滾!」

  語氣從牙縫中擠出,冰冷狠厲。

  那人踉蹌撞在牆根剛要大罵,曾帥已經跨步衝下石階。

  水花飛濺。

  曾帥連帶衣物浸入海水,一把扶住雷澤寬肩膀。

  雷澤寬在發抖。

  剛才遭遇推搡謾罵都未曾退卻半步,此刻坐在淺水中連牙關都在打顫。

  曾帥將嘴裡爛話全數咽回。

  「叔。」

  雷澤寬沒有看他。

  目光依舊定在緊閉鐵門上。

  「再問問……」

  聲音細碎難辨。

  曾帥咬緊後槽牙。

  「別問了。」

  雷澤寬對這話毫無反應。

  「就問……最後一句。」

  曾帥收緊手指,指尖陷入濕透工服。

  「大叔…真別問了!」

  雷澤寬緩慢轉頭。

  他看著曾帥,視線卻穿過對方望著門後那個半大少年。

  「他像。」

  曾帥眼圈通紅。

  「像也不是他啊!」

  雷澤寬喉結艱難滑動。

  海水湧上將塑封照片推至曾帥膝蓋旁。

  曾帥低頭望去。

  照片被水泡花,藍棉襖上黃小鴨圖案只剩慘白印跡。

  他伸手去撈。

  指尖剛碰及照片邊緣,雷澤寬往前猛撲,雙手將照片按壓在水底。

  動作過大導致身體失衡,他半張臉險些栽進髒水。


  曾帥迅速架住他腋下。

  「叔!」

  雷澤寬雙手哆嗦捧起照片。

  水滴順著乾瘦手腕往下流淌。

  他抬起袖口擦拭。

  這一瞬他才反應過來,自己貼肉珍藏十五年唯一信物剛才險些被海水捲走。

  照片重新緊貼心口。

  曾帥看著對方,呼吸急促胸腔隱隱作痛。

  鏡頭切換到岸上。

  幾名群員遠遠觀望,忍不住低語。

  「又不是咱們推倒,他自己腳滑往後摔……」

  「就是!趕緊趕人!別真被他給賴上了。」

  曾帥猛然偏過頭。

  那一眼太過兇狠,岸上幾人瞬間噤聲。

  「誰他媽再多逼逼一句試試!」

  男人握刀停在鐵門前不敢往下挪步。

  門縫裡傳來女人尖厲咒罵聲。

  「你就是個神經病!」

  鐵門再次被人拴緊。

  雷澤寬清楚聽見。

  他未曾出聲反駁。

  只是低頭盯著懷裡照片,嘴裡不斷重複那些無人傾聽話語。

  「我不是騙子……」

  「我不搶人……」

  話音被海風吹散。

  曾帥想破口大罵想踹爛那扇破門,更想奪過那把刀順海扔掉。

  但他雙腿沉重如鉛,根本無法挪移半步。

  雷澤寬依然泡在水裡。

  得先把人拽上岸。

  「叔!你先起來!」

  曾帥改變勸說話語。

  「這照片全濕了!得趕緊上去擦乾啊!」

  這話起到作用。

  雷澤寬遲緩抬起眼皮看向旁邊淺水區舊旗。

  手掌撐地試圖起身。

  雙腿毫無力氣,海水中久泡導致舊褲腿緊裹紗布異常沉重。

  鏡頭外孫洲拳頭緊攥臉色煞白。

  動作指導頻頻回頭注視李謙。

  李謙嘴唇緊抿毫無血色。

  這段戲氣口絕不能斷,這關係到整部戲成敗核心。

  孫洲喉結滑動,最終將呼聲壓回胸腔。

  曾帥在水中環抱雷澤寬咬牙往上托舉。

  「踩穩當點!」

  雷澤寬保持靜默。

  曾帥將對方手臂搭上自己脖頸。

  「大叔!別再犟了!你現在根本犟不動了!」

  雷澤寬一手緊捂心口照片。

  另一手繼續探向舊旗位置。

  曾帥厲聲制止。

  「我來拿!我來拿行了吧!」

  他半跪著穩住雷澤寬,拽起爛泥里舊旗又順勢拉出新旗。

  舊旗鐵桿斷裂口子。

  新旗綁繩斷裂一半。

  曾帥掃視一眼表情陰沉。

  繩帶未完全斷裂。

  尚可打結連接。

  「叔…你這旗沒丟。」

  雷澤寬眼皮輕眨。

  原本疲軟身軀被這句話強行拉回些許生機。

  曾帥將濕旗夾在腋下用力托舉。

  「起!」

  雷澤寬借力踉蹌起立。

  他雙腿發軟站立不穩。

  曾帥用身體頂住防止他再次跌倒。

  岸上旁觀的群演不自覺倒退兩步。

  方才依仗人多叫囂最甚之人此刻不敢直視這個『老漢』。

  一個將希望寄托在沿途尋找十五年孩子男人被推落海水,爬起首件事仍是去撿拾照片與破布。

  這種舉動讓他們感到理虧畏縮。


  雷澤寬在曾帥攙扶下走上石階。

  行至摩托車旁,雷澤寬伸手觸摸車尾空蕩鐵架。

  舊旗新旗皆不在原處。

  他慌亂轉頭四顧。

  曾帥將兩面濕旗舉至他眼前。

  「全在這兒!」

  雷澤寬緊迫注視。

  伸出手臂欲做交接。

  曾帥側身避開。

  「我幫你拿著。」

  雷澤寬抬眼看他。

  曾帥抬手狠抹掉臉頰海水,下頜緊繃。

  「你他媽先給我站穩了!」

  雷澤寬遲疑數秒,最終緩慢垂下枯瘦手臂。

  僅憑這一個微末動作。

  李謙在監視器後頓覺鼻酸。

  曾帥由最初護旗轉變至守護身前之人。

  而雷澤寬單行十五年道路上,這是首度允許旁人分擔其執念。

  江辭佇立鏡頭正中,渾身濕透肩背微駝。

  水珠沿下巴胡茬滾落。

  那雙布滿血絲眼眸未曾滴落眼淚,僅是靜默凝視那扇鐵門。

  鐵門依舊閉合。

  酷似雷達那名少年未再露面。

  雷澤寬乾裂嘴唇輕啟。

  「不是他?」

  曾帥喉頭哽咽。

  這絕非詢問旁人,而是雷澤寬在強迫自己接受落空現實。

  曾帥保持沉默。

  隨後夾緊腋下旗幟,騰出沾滿海泥手掌緊握雷澤寬手腕。

  「不是。」

  雷澤寬眼底勉力維持那絲期盼消散。

  他無力低垂額頭。

  未有哭喊聲。

  長達十五年緊繃執念落空。

  李謙閉緊雙眼。

  對講機中傳出嘶啞指令。

  「咔。」

  現場陷入詭異寂靜。

  除海風拂過破網引發細微摩擦聲外無人發出任何聲響。

  直至攝影機紅燈停止閃爍。

  「辭哥!你那腿不能泡水啊!」

  孫洲聲音變調率先衝進鏡頭區域。

  江辭身軀微弓,尚處於雷澤寬死寂狀態未完全脫離。

  他低頭掃視滴水褲管,又看向滿臉焦急孫洲,嘴唇微動。

  孫洲以為對方吃痛立刻伸手攙扶。

  執行製片跑動間腳底打滑險些摔倒。

  「干毛巾!趕緊拿干毛巾來!那個熱水瓶給我端過來!」

  片場瞬間陷入焦急混亂。

  羅鈺身處人群擠擁邊緣,懷中兩面旗幟未曾鬆開分毫。

  李謙站立監視器前反覆拖拽回放進度條。

  畫面定格於雷澤寬置身海水中背影,不吵不鬧任憑潮水反覆漫過身軀。

  這幾波潮水將他十五年奔波心血全數吞沒覆蓋。

  李謙吞咽喉嚨敲擊鍵盤按下保存鍵。

  【海水淹沒十五年~封神通過】

  遮陽棚底摺疊椅上。

  孫洲眼眶通紅舉著碘伏瓶一邊上藥一邊罵罵咧咧。

  「辭哥!你下次再敢這麼瘋我真得辭職了!我寧願回老家賣紅薯也不受你這種神經病刺激!」

  江辭遭受藥水刺激倒吸涼氣,嘴上仍不忘反擊。

  「賣紅薯可以啊!記得給我留個烤糊那塊,正好符合我目前這種支離破碎熒幕形象。」

  孫洲手掌氣憤收縮握緊藥瓶。

  羅鈺沒有上前參與喧鬧,獨自站在外圍看著道具組小心攤平兩面旗幟,許久未發一言。

  江辭忍受痛楚咧開嘴角越過人群投去視線。

  「喂!那兩面旗可千萬別換啊!」

  李謙未曾抬頭直接拍板決定。


  「堅決不換!全按原汁原味給我修復回去!」

  羅鈺終於抬起頭打破沉默。

  「隨便縫好…照樣能用的。」

  江辭靜靜注視對方。

  羅鈺眼神沉鬱未從劇中狠厲狀態完全剝離,手中死攥濕毛巾,整個人依舊停留在方才那片刺骨海水中。

  李謙並未催促他脫戲。

  這場戲後勁過強,現場全員都需要時間平復心情。

  良久之後海風吹散四周藥水氣味。

  羅鈺仿若隔著那片海對戲中雷澤寬在說話。

  「叔…你看我…那根本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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