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海風裡的假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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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清晨,劇組的大巴從山路拐上國道。

  昨天那條「雙旗上路」拍完,所有人像被沿途的土堵了嗓子眼。

  江辭靠著車窗睡了一路。

  說是睡,眉頭卻一直緊緊擰著。

  等車開到輪渡口,天邊才翻出一點魚肚白。

  幾輛拍攝車排隊上船,海風順著縫隙往裡灌,咸腥味里夾著嗆人的柴油味。

  到了沿海小路,拍攝正式開始。

  李謙站在監視器後,拿著對講機把全組攏在一塊。

  「今天先拍進村前的公路,再拍村口。」

  他抬手指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

  「那邊的海,不要拍得太漂亮。我要破船、濕網、黑泥水,還有村口亂跑的野狗。」

  攝影指導比了個手勢:「明白,風景堅決不搶人。」

  江辭拄著拐站在旁邊,臉上已經盤好了雷澤寬專屬的底色。

  他盯著海面那點碎光,嗓音微啞:「也別把雷澤寬拍成來海邊散心的。」

  李謙回頭看他。

  江辭眸子沉下去:「他是來賭命的。」

  一句話撂下,周圍幾個還在搬軌道的場務都不自覺放輕了手腳。

  李謙重重合上分鏡本:「聽見沒?這場戲,禁止浪漫。」

  江辭掃了羅鈺一眼:「曾帥,留點力氣,等會兒進村接著煩雷澤寬。」

  羅鈺把拉鏈一把拉到頂,舌尖頂了下腮幫子:「放心。」

  第一組鏡頭很快開拍。

  國道上,破摩托頂著海風往前碾。

  雷澤寬弓著背,雙手摳著車把。

  車尾兩面旗重新綁了上去,被風抽得「啪啪」直響。

  曾帥跨著那輛花里胡哨的組裝摩托,墜在後頭。

  沿海小路又窄又破,路肩堆滿了曬乾的海草和廢棄浮球。

  曾帥把車往前湊了湊,扯著嗓門吼:「叔,你這車是不是聞見海風了?咋還激動得直抽抽呢?」

  雷澤寬不搭腔。

  曾帥繼續嘴欠:「這地方魚腥味太沖,熏得你這車都想投海自盡了。」

  雷澤寬依舊沒出聲。

  曾帥嘴角還挑著笑,可餘光全咬在雷澤寬的背影上。

  鏡頭捕捉得極穩。

  雷澤寬今天狀態不對。

  往常他趕路,是一種被歲月磋磨出的木訥,肩背是垮的。

  可今天,他整個人崩到了頂點。

  肩背沒有全塌,右手每隔兩分鐘,就要往懷裡探一次。

  那裡頭,貼肉揣著一個壓扁的空煙盒。

  煙盒背面,寫著老闆娘隨口提的線索。

  福州。漁村。額頭疤。

  雷澤寬每摸一次煙盒,那雙渾濁的眼就會像錐子一樣往路邊掃一圈。

  路邊有背書包的小孩過去,他死盯著看。

  有黑瘦的年輕人在門口補網,他看。

  有半大小子從泥巷裡竄出來,他也看。

  每一次,目光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拽住,發現不對後,再硬生生從血肉里拔出來。

  曾帥嘴裡的爛話,不知不覺全停了。

  監視器後,李謙大氣都不敢喘。

  這一段台詞少得可憐。

  可江辭硬生生把雷澤寬那種被希望折磨到快發瘋的狀態,摳了出來。

  一個餓了十五年的人,突然聞到了飯香,不敢貿然伸手,卻又控制不住地渾身戰慄。

  拍攝下一場戲,車隊停在漁村外。

  村口是條泥水路,旁邊堆著發黑的破漁網。

  幹活的群演們陸續轉頭。

  有人踩在門檻上,有人蹲在馬紮上剖魚。

  一看見那兩面扎眼的尋親旗和攝像機,手裡全停了。

  沒有好奇。

  全是直勾勾的警惕。


  這幾樣東西往村口一擺,空氣發緊。

  李謙壓著嗓子下令:「鏡頭別懟臉,掃帶反應就行。」

  攝影師微不可見地點頭,機位平滑後撤。

  江辭扔了拐杖,拖著步子走到村口指定位置。

  羅鈺站在他側後方,借著低頭的動作輕聲問:「江哥,這場雷澤寬是不是該崩盤了?」

  江辭視線盯著地上的髒水坑,沒移開。

  「不是崩盤。」

  羅鈺愣了一下。

  江辭嗓音極沉:「是他以為自己還能端得住。」

  羅鈺默然。

  場記板在鏡頭前舉起。

  「啪!」

  「開始!」

  雷澤寬跨在破摩托上,雙腳撐地,蹚著泥水進村。

  泥漿濺在發硬的褲腳上。

  曾帥的車速也放慢了。

  他掃了一眼車尾那兩面亂晃的旗,又看著雷澤寬緊繃的後背,強行扯起笑:

  「叔,你慢點。」

  雷澤寬充耳不聞。

  話音未落,他猝然停住。

  鞋底踩進爛泥里。

  曾帥跟著急剎。

  前面不足十米的窄巷口,一個年輕男孩拎著半個塑料桶走出來。

  十七八歲,頭髮被海風吹得發綹,脖子曬得黢黑。

  男孩走到半道,恰好側過臉,跟院裡的人喊了一句本地方言。

  就那一秒。

  雷澤寬抓著車把的雙手不受控制地一抖。

  這一下力道失衡,後輪一滑,摩托車直接往右側歪倒。

  曾帥眼疾手快,跨前一步,一把摳住車架子。

  「叔?」

  雷澤寬像聾了一樣。

  他的眼眶充血,目光釘在那個男孩的側臉上。

  那挺直的眉骨,鼻樑的走勢,還有嘴角的弧度。

  和車尾那面褪色舊旗上的圓臉,太像了。

  簡直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放大了十幾歲的版本。

  風呼啦卷過來。

  舊旗上雷達的臉,在紅布上瘋了一樣地跳動。

  曾帥嘴角的笑意,一點點褪了個乾淨。

  他第一次離這麼近,清清楚楚看見這個鐵打般的漢子,竟然連握車把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曾帥心口發悶,下意識壓低聲音:「叔,你先穩住。」

  雷澤寬依舊死盯著前方。

  這邊的動靜太扎眼,幾個飾演剖魚的村民群演全站了起來。

  鏡頭繼續平推特寫。

  江辭紅透的眼眶裡,那種病態的希冀快要把眼珠子燒穿。

  他極慢、極吃力地鬆開右手車把,手指哆嗦著摸向最裡層的口袋。

  那個被汗浸得軟塌塌的煙盒被硬生生摳了出來。

  他低頭,死盯了一眼煙盒背面的那幾個字,猛然再抬起頭。

  不遠處的男孩察覺到不對勁,停下腳,轉過臉看向這邊。

  正面一露,幾乎重合。

  雷澤寬本能地往前邁出一步。

  可那條走了十五年長路的腿,在此刻膝蓋抑制不住地一軟,直挺挺往下打了個彎。

  曾帥一把鉗住他的胳膊:「叔!」

  力道很大,直接把他半個身子架住。

  雷澤寬沒有掙扎,也沒有推開。

  他只是用盡全身力氣盯著那個錯愕的男孩,皸裂乾癟的嘴唇哆嗦著碰在一起。

  江辭從幹得冒煙的嗓子眼裡,生生剮出兩個模糊不清的字。

  「雷、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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