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這世上的苦難,沒有進度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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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片場。

  李謙站在監視器後,手裡攥著新改的分鏡劇本。這一版,比昨晚足足刪了三分之二的台詞。

  羅鈺站在修車鋪里。他穿著那件油污工服,袖口硬得發黑,手裡拎著扳手。老王在旁邊看熱鬧,嘴裡叼著煙。

  道具組把兩面旗都準備好了。一面是雷澤寬車尾那面舊尋子旗。另一面是空白旗布,正被悄悄卷在工具箱底。

  羅鈺掃見那捲白布,視線剛一頓。

  江辭慢悠悠溜達過來:「別亂看,有劇透。」

  羅鈺面無表情:「草台班子也有劇透?」

  江辭坦然點頭:「有,主打一個臨場缺德。」

  羅鈺:「……」

  他閉了閉眼,認命了。

  攤上這麼個大哥,他現在心態已經硬得像腳下的水泥地。

  李謙把人叫攏,快速講戲。

  「這場是二次偶遇。雷澤寬的車就是鏈條和油路的老毛病。重點:人不用倒,車不用摔,低速推行。」

  他盯著羅鈺,「曾帥看雷澤寬趴窩,先湊過去嘴欠。記住,重點不是修車,是試探那面旗。你今天不是來交朋友的,你是被那面旗生生拽回來的。收著點。」

  羅鈺點頭,沒吭聲。

  這場戲是硬骨頭。曾帥這種野狗,嘴上越飄,心裡越爛。演過了,像苦情劇賣慘;演淺了,對不起昨天的鋪墊。

  李謙盯著監視器,壓低嗓音。

  「各部門準備。」

  「啪!」

  「開始!」

  省道空曠,熱風卷著沙土貼地皮亂竄。

  江辭推著摩托,一步一捱地從鏡頭左側走進畫面。他熟練地停穩車,蹲下乾瘦的身體,徒手去撥弄沾滿黑泥的鏈條。

  車頭猛地一晃,車尾的紅旗跟著烈烈一抖。

  修車棚里,羅鈺飾演的曾帥正給一輛破三輪上螺絲。聽到動靜,他眼皮一抬。

  下一秒那抹自來熟的笑意瞬間掛上嘴角。

  「大叔。」

  他拎著扳手走到烈日下,步子吊兒郎當的,「你這破車是不是認我當親戚了?兩天不見,又來串門。」

  雷澤寬頭都沒抬,手指還在死摳鏈條。

  曾帥晃蕩到跟前,拿腳尖點了點後輪,嘖了一聲:「我昨天說什麼來著?靠感情續命,不保修。」

  雷澤寬這才掀起眼皮。

  曾帥全當沒看見,臉上的笑連絲都沒顫。他跟著蹲下身,去扯那根鏈條:「別亂動,我看看。」

  雷澤寬按住鏈條沒讓。

  兩雙黑乎乎的手,就這麼隔著一截破鐵鏈卡在半空。

  曾帥動作微頓,笑得更沒心沒肺了:「叔,我不偷。就你這破銅爛鐵,偷回去我還得倒貼手工費。」

  監視器後,李謙倒吸一口涼氣,這節奏卡得太神了。

  畫面里,雷澤寬沉默了足足三秒,才緊繃著手臂,一點點把手縮回胸前。但他的人沒退半步,依舊死死蹲在旁邊,鷹一般盯著曾帥。

  曾帥熟練地下扳手,手腕一擰。

  「鏈條松,油路堵。」他語速極快,嘴不閒著**,

  雷澤寬嗓音像磨砂紙:「修得好就修。」

  曾帥低笑:「行,少說廢話多幹活。」

  話音未落,他順手探向掛在車尾的工具包摸鉗子。手肘一偏,正撞在綁旗杆的麻繩上。

  紅旗被扯開一角。陽光直直砸在尋親相片上。

  曾帥的手,瞬間定在半空。臉上的笑意還在,可眼神底子裡的光,卻一點點散了。

  「別亂碰。」

  雷澤寬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撲上來,一把死死攥住旗杆。

  風停了。只剩旗布在雷澤寬的指縫間微顫。

  曾帥蹲在那兒,手裡還捏著扳手,嘴角的笑僵成了一張硬紙。

  場面悶得連聲風都聽不見。

  一秒。

  兩秒。

  曾帥垂下眼皮,最先認了慫。


  「我不碰。」他換了只手拿扳手,動作避開那片紅,「這旗,挺結實的。」

  雷澤寬嘴唇緊抿。

  曾帥又沒話找話:「風都吹不掉。」

  曾帥麻木地擰完螺絲,拍掉手裡的鐵渣,彎腰去摸底下的油管。臉被車身陰影擋住大半。

  「大叔。」

  雷澤寬盯著他。

  曾帥拿著塊髒抹布,極慢地擦拭著油管口。

  「你找孩子……找了很久了吧?」

  片場靜若死水,只有遠處省道上重卡的轟鳴聲。

  雷澤寬沒答話。曾帥也沒抬頭。他似乎只是修車無聊隨口一問。可特寫鏡頭裡,他攥著那塊油布,手背上繃出了泛白的青筋。

  過了半晌,雷澤寬終於鬆開旗杆,視線重新落回相片上被曬到褪色的孩子臉龐。

  「十五年。」

  同樣的三個字,昨天是從遠處大聲喊出來的,今天卻沉在土裡,砸得人喘不過氣。

  曾帥胡亂把油管懟回去,扯起嘴角乾笑了一聲。

  「十五年啊。」

  工具被他一股腦砸進包里:「叔,你這人……真軸。」

  雷澤寬冷眼看他。

  曾帥狠狠拍了把車座,發動機「突突突」地爆出響聲:「行了!再跑百里地壞不了。」

  雷澤寬沒二話,熟練地伸手摸向褲兜掏錢。

  曾帥猛往後縮了一大步:「別,今天也不收。」

  雷澤寬皺眉:「修車給錢。」

  「售後服務!昨兒沒修利索,今天補一刀。」

  雷澤寬深深看了他一眼。

  曾帥被盯得後脖頸發毛,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雷澤寬去扒拉工具箱。

  手指在一堆破銅爛鐵里摸索。

  突然,指尖碰到一卷陌生的布料。

  他隨手一扯。風倒灌進來,布料在陽光下猛然展開。

  是一塊純白色的旗布。

  曾帥直勾勾盯著這塊白布,臉上那層硬殼一樣的假笑,啪地一下,徹底粉碎了。**

  這世上,不是每個走丟的孩子,都有人滿世界發瘋地找。

  他的呼吸徹底亂了。

  雷澤寬全看見了但他沒吱聲。只是默默跨上摩托,扶正車把,再次摸了一遍自己的舊旗。

  曾帥慌亂地把白布塞回箱底,死命壓住發抖的肩膀,再回頭時,笑得比哭還難看。

  「叔,我也是被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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