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法理與人情的生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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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

  京郊影視基地,B區攝影棚。

  市局經偵大隊辦公室的內景連夜搭好。

  白熾燈慘白刺眼,辦公桌上各種材料堆積如山。

  飾演經偵隊長趙磊的,是國內硬派老戲骨徐鋒。

  他穿著筆挺的警服,沒戴帽子,手裡捏著一份物流扣押清單。

  旁邊一沓銀行轉帳流水,以及連夜排查出的病友群聊天記錄。

  徐鋒面沉如水,臉部肌肉繃得死緊。

  「趙隊。」

  飾演年輕警員的配角推門進來,把兩份口供記錄往前一遞,眼睛放光:

  「鏈條基本捋清了!這陸澤從孟買走私帶貨、分銷下發,甚至找了病患家屬當騎手。」

  「這早就超出了自用的範疇,根本就是個成建制的地下藥販網絡!」

  警員立正:「人證物證鏈條完整,現在批捕嗎?」

  徐鋒拿起桌上那張張霖手下遞交的「實名舉報信」。

  「批捕?」徐鋒嗓音沙啞,「第一天穿這身衣服?舉報信上放什麼屁你都聞著香?」

  他把信紙狠狠摔回桌面。

  「資金流向核實死沒有?兩千塊錢一盒,扣掉海關打點和跨國運費,這小子到底是吃黑心錢還是在做慈善?」

  警員愣住了:「還、還在核對……」

  「藥品的成分送檢沒?這藥是麵粉,是毒藥,還是真能保命?」

  「市三院的臨床病例你們去比對了幾份?!」

  徐鋒雙手撐在桌面上,「我們辦案釘的是死罪,不是他媽的為了年底績效去盲狙!」

  「催藥檢科和法醫!我要最快拿到這批扣押貨物的成分化驗單!」

  警員被罵得冷汗都下來了,大聲應了句「是」,轉身兔子一樣竄了出去。

  門砰地關上。

  辦公室里那股駭人的低氣壓,才隨著徐鋒松垮下來的肩膀慢慢散開。

  他重重陷進辦公椅里,沉默半晌,拉開了右手邊最底下的抽屜。

  在一堆陳年卷宗下面,壓著個邊角磨損泛黃的舊相框。

  徐鋒伸手拿出來,用大拇指指腹,緩慢地擦了擦玻璃上的浮灰。

  鏡頭推向特寫。

  那是一張老照片。

  背景是老城區破敗的筒子樓,三個髒兮兮的小屁孩勾肩搭背。

  大一點的理著平頭,笑得桀驁不馴,那是少年的趙磊。

  旁邊那個瘦皮猴,眉眼裡依稀有著陸澤現在的影子。

  最前面,蹲著個扎羊角辮、病懨懨的小丫頭,那是六歲時的陸念。

  徐鋒盯著照片裡的「瘦皮猴」,

  眼神里那層執法者的堅硬寸寸碎裂,翻湧出極度壓抑的掙扎與苦澀。

  「混球玩意兒……」

  他低低地罵了一句,嗓音顫得穩不住。

  下一秒,他咬緊後槽牙,果斷將照片翻轉,倒扣在抽屜最深處。

  「砰」的一聲,推上抽屜,落鎖!

  在這個屋子裡,沒有從小光屁股長大的兄弟,只有隨時準備上銬的嫌疑人。

  「好!咔!」

  陳業建在對講機里發出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吼:

  「徐老師穩!保一條過!」

  全場緊繃的神經這才稍微鬆懈。

  老頭子根本不給喘息的機會,把對講機在導播台上敲得梆梆響:

  「A組燈光切過去!藥鋪景準備!江辭,把你的瘋勁兒給我拿出來!」

  三分鐘後。

  鏡頭無縫切回漏風的破藥鋪。

  場記板「啪」地合攏。

  藥鋪里一片狼藉。

  江辭飾演的陸澤,活脫脫就是一條被警笛聲逼進死胡同的野狗。

  他瘋了一樣在櫃檯底下一通亂翻,抽屜被拉得噹啷作響,廢紙、空藥盒扔了滿地。

  「找著了……」


  江辭從最底下的鐵盒子裡,拽出那本黑皮帳本。

  雙手抖得連打火機都拿不穩。

  這帳上,清清楚楚寫著兩百多個活人的名字。

  買進賣出、快遞單號、微信轉帳,條條框框,全都是把他釘死在監獄裡的鐵證!

  「咔噠!」

  塑料打火機的火苗竄了起來。

  江辭眼珠子裡爬滿血絲,毫不猶豫地把帳本懟向火光。

  「你他媽瘋了!!」

  老戲骨飾演的老鄭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嘶吼,撲了上去。

  老鄭不顧一切地鉗住江辭的手腕,死命往下壓。

  「滾開!!」

  直接把老鄭推得踉蹌退後。

  「姓趙的盯上我了!經偵局立案了你知道要判多少年嗎?!」

  江辭指著門外,眼角狠命抽搐,

  「這是經偵!這本子留著,就是我的催命符!就是判決書上的年限!」

  「我不燒,留著等他們順藤摸瓜來端老巢嗎?!」

  這一刻,江辭把一個小人物趨利避害的自私、懦弱和對法律本能的恐懼,扒光了血肉擺在鏡頭前。

  他不想當救世主,他只想救妹妹,更不想踩縫紉機!

  老鄭貼在鐵皮門上,粗重地喘息著。

  他看著狀若瘋癲的陸澤,眼裡反而湧上悲哀。

  「燒吧。」老鄭站直身子,指著那本邊緣已經被燻黑的帳本,

  「燒得乾乾淨淨。警察就拿不到你賣假藥的實錘了。」

  老鄭一步步逼近。

  「但你陸澤記清楚了,這本子上,除了你賺的黑心錢,還記著全國兩百多個重病號的倒計時!」

  「誰該吃多少毫克!誰的藥還剩幾天見底!全在這本子裡!」

  老鄭一把揪住江辭的衣領,唾沫星子橫飛,字字泣血:

  「你把帳本燒了,物流園那批貨又被扣了!」

  「明天誰該斷藥?誰會活活憋死在床上?!你分得清楚嗎?!」

  老鄭的每一個字,砸碎了江辭最後一點僥倖。

  舉著打火機的手,僵在了半空。

  火苗燎烤著紙張的邊緣,燒出一個焦黑的缺口,

  但那點火星,卻重如千鈞,怎麼也燒不進那些寫滿救命名字的內頁。

  江辭呆滯地盯著老鄭,眼底的瘋狂和抗拒一點點潰散。

  手指無力地鬆開。

  「啪嗒。」

  打火機砸在水泥地上,火光瞬間熄滅。

  黑帳本順著指尖滑落,掉在滿是藥粉的泥垢里。

  江辭雙手死死插進頭髮里。

  「你們管那些死活幹什麼啊……」

  江辭把頭死死埋在膝蓋里,聲音全碎了,「多管閒事……多管閒事……」

  他在罵老鄭,罵梁爽,更是在罵那個在孟買街頭看不得人間慘劇、非要引火燒身的自己。

  淚水混著臉上的灰塵,沖刷出兩道泥濘不堪的痕跡。

  江辭緩緩抬起頭,仰望著發霉的天花板,像個遊魂。

  「我進去了……」

  「陸念怎麼辦啊?」

  最後半句台詞,沒有痛哭流涕。

  只有輕飄飄的絕望呢喃。

  卻震得整個片場所有人的心臟,齊齊停跳了一拍。

  導演監視器後,陳業建盯著屏幕里那道卑微到骨子裡的影子,忘了喊「咔」。

  暗處的角落裡。

  原本只是候場準備下一段的女主夏夢,穿著肥大的病號服,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

  看著幾米外那個縮在櫃檯底下、為了妹妹碾碎所有尊嚴哭得像條狗一樣的江辭,眼淚斷了線。

  那一刻,她甚至分不清那是江辭,還是真正走投無路的陸澤。

  終於。

  陳業建抓起喇叭:「咔——!!」

  這一聲怒吼,總算把全劇組拔了出來。

  錄音師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濁氣,摘下耳機才發現,後背衣服濕透了貼在肉上。

  老戲骨鄭老師趕緊上前,拍了拍江辭的肩膀,把地上的年輕人拉了起來。

  江辭原本還沉浸在悲慟里,結果起身後,這貨順手用袖子胡亂一抹臉,吸了吸鼻子嘟囔道:

  「鄭老師,你剛才噴我那一臉唾沫星子,中午得單獨賠我個肉夾饃才能好。」

  老鄭剛醞釀好的眼淚硬生生卡在眼眶裡。

  被這貨一句話整得破涕為笑,沒好氣地拍了他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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