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惡土之上,沒有乾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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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津市郊。

  廢棄防空洞的入口被劇組用黑布遮得嚴嚴實實,造雨機架在外圍。

  洞內潮濕陰冷。

  兩盞低功率的鎢絲燈被故意調到最暗,光源從側上方打下來。

  江辭站在邊緣。

  黑西裝,白襯衫,金絲眼鏡。

  定製皮鞋踩在半厘米深的髒水裡,褲腳已經洇濕了一圈。

  水面倒映出一張沒有多餘表情的臉。

  「各部門就緒!」

  鄭保瑞在洞口外側搭建的臨時監視棚里低吼了一聲。

  四台攝影機同時亮起紅燈。

  王崇從防空洞側通道走了進來。

  腳步聲在空曠的混凝土空間裡迴蕩。

  深灰色中山裝沒有褶皺。

  鬢角修剪得乾淨利落。

  經過昨晚一整夜的休整加降壓藥兜底,

  這位寶島影壇泰斗精氣神和昨天下午被彭紹峰盯著頸動脈看到差點心梗的那個老頭,

  判若兩人。

  他徑直走上防空洞中央一塊相對乾燥的水泥高台。

  高台比地面高出四十公分,是制景組特意用預製板墊出來的。

  王崇站定。

  雙手背在身後。

  從上往下,冷冷俯視著站在泥水裡的江辭。

  四十年正劇沉澱出來的上位者氣場,在這個封閉空間裡無聲鋪開。

  僅僅是站位差帶來的物理俯視角,疊加上王崇骨子裡那種渾然天成的威嚴。

  整個防空洞裡的空氣都沉了下去。

  監視器後方,彭紹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才是王崇的真正實力。

  昨天下午那場戲,老頭是半殘血狀態被他偷襲了。

  今天滿血回歸,光是站在那兒,就已經是一座壓死人的山。

  「打板。」

  「啪!」

  王崇開口了。

  「謝硯。停手吧。」

  四個字。丹田發力。

  他從中山裝內袋裡取出一份泛黃的牛皮紙檔案袋。

  手指捏著封口的一角,手臂往前一遞。

  然後鬆手。

  檔案袋從一米二的高度墜落,「啪嗒」一聲拍在江辭腳前的積水裡。

  「這上面的人,我已經幫你處理乾淨了。」

  「拿著它,離開南津。」

  他微微低下頭,視線穿過高台的邊緣,

  居高臨下地釘在江辭頭頂。

  「這是我給你,最後的底線。」

  最後四個字,一字一頓。

  監視器後面,副導演手心全是汗。

  好幾個蹲在洞口的場務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彭紹峰的牙齒咬得咯吱響。

  就這一段,沒有發怒,沒有拍桌子,

  僅僅是一個扔文件的動作,一句施捨式的台詞。

  但那股生殺予奪的寒意,比昨天拍桌怒吼還要恐怖十倍。

  江辭沒有立刻回話。

  他低著頭,視線落在腳邊那個躺在髒水裡的乾淨牛皮紙袋上。

  造雨機製造的水霧從洞口飄進來,打濕了他的肩膀。

  江辭的肩膀微微下沉。

  仿佛真的被這股龐大的權力威壓死死按在了原地。

  動不了了。

  王崇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他張開嘴,準備接下一句訓誡式的台詞。

  江辭抬起左腳。

  帶泥的定製皮鞋毫不猶豫地踩了上去。

  「吧唧。」

  骯髒惡臭的爛泥,在紙面和鮮紅的公章上,留下了刺目鞋印。

  王崇那句已經滾到喉嚨眼的台詞,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泥印生生卡住了。

  這不在劇本里。

  這個動作沒有任何預兆。

  原本完美無瑕的正劇威壓,在這一腳踩下去,出現了一道裂縫。

  江辭踩碎的不是檔案。

  是「恩賜」本身。

  你給我一條生路?

  我踩給你看。

  王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四十年的經驗在運轉,試圖找到一個合理的接口把節奏搶回來。

  但江辭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他緩緩抬起頭。

  「高局長。」

  江辭開口了。

  「別裝了。」

  他的視線穿過那四十公分的高度差,和王崇對上。

  「你和我一樣。都只是這片發臭的惡土裡,妄圖掙扎的蛆蟲。」

  王崇的後背一僵。

  江辭從積水裡邁出一步。

  皮鞋踩上水泥高台的邊緣。

  又一步。

  他站上了高台。

  和王崇之間的高度差被抹平了。

  「你穿著這身乾淨衣服,站在乾乾淨淨的高處。」

  江辭一步步走向王崇。

  「就以為自己聞不到血腥味了?」

  王崇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椅子在他退路上。

  他無路可退。

  江辭停在一米之外。

  「規矩?不過是你們給自己披上的白布。」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

  金絲眼鏡反射出鎢絲燈慘白的光。

  那雙眼睛裡的虛無,比防空洞的黑暗還要深。

  「我拿刀救人的時候,你們說我壞了規矩。」

  停頓。

  造雨機的底噪填滿了這一秒。

  「我現在拿刀殺人,你反而要跟我談底線?」

  江辭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看。」

  他最後說。

  「這惡土之上,哪有乾淨的人。」

  聲音落下去。

  王崇站在原地雙手開始發抖。

  嘴唇在哆嗦。

  他的眼神出現了混亂。

  是王崇本人,在那雙寫滿虛無的眼睛面前,

  在那段把善惡邊界徹底碾成齏粉的台詞面前,產生了真實的自我懷疑。

  四十年。

  他演了四十年的正劇。

  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被人用這種方式看過。

  王崇重心往後垮了,後腰撞上了身後那個廢棄的木箱。

  「咚。」

  他跌坐在木箱上,大口喘著粗氣。

  「Cut!!!」

  鄭保瑞的聲音從洞口外面炸進來。

  「一幀都不用剪!!!」

  江辭的眼底,那層致命的虛無褪去了。

  他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保溫杯,擰開蓋子,抿了一口紅糖薑茶。

  王崇坐在木箱上,張著嘴,眼神里全是驚悸和自我懷疑。

  洞口外。

  林蔓站在黑布帘子後面。

  小臂上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彭紹峰站在監視器旁邊,牙齒咬得死緊,眼底燒著一團瘋魔般的狂熱。

  他扭過頭,看向鄭保瑞。

  鄭保瑞沒有看他。

  這位「靈魂屠夫」正盯著回放畫面里江辭踩上高台的那一步。

  他的手指在分鏡紙上不停地劃。


  劃了很久。

  然後他把筆停下來,在紙張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謝硯的結局,不能死在別人手裡。】

  他盯著這行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抬起頭,目光穿過黑暗的防空洞,落在那個正擰保溫杯蓋子的灰色身影上。

  「江辭。」

  「嗯?」

  「你演的這個角色。」鄭保瑞的聲音沙啞,很輕。

  「我原來給他寫的結局,是死在駱尋的槍下。」

  他停了一下。

  「現在我改主意了。」

  江辭擰好杯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鄭保瑞的嘴唇動了兩下。

  「謝硯的終局戲,我要單獨給你寫一場。」

  他把分鏡紙翻過去,在背面用力寫下四個字。

  「但內容,」

  他抬起那雙亮得駭人的眼睛。

  「要等你先看完兩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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