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宿命扇了我一耳光,這戲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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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全撤了。」

  下一場戲,姜聞聲音在靜謐的工坊里迴蕩。

  「留一盞,就那盞快沒油的,給我挑到最暗。」

  他指著牆角那個滿是鐵鏽的油燈架子。

  副導演張了張嘴,沒敢勸。

  現在的姜聞眼裡全是亢奮。

  全場熄燈。

  原本暖黃色的工坊沉入黑暗,只有那一豆燈火在微微跳動。

  江辭坐在竹床上,上半身赤裸著,

  傷口上敷著的綠藥膏在昏暗中發黑。

  他沒動,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虛空。

  「開機。」

  阿秀(林小滿飾)從裡屋走了出來,懷裡抱著個落滿灰塵的樟木盒子。

  這是她母親的遺物,也是這間工坊最後的積蓄。

  她坐在阿傑身邊,手腳麻利地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些零碎的單據、紅繩,還有一張被壓在箱底、邊緣已經捲曲發黃的舊照片。

  林小滿低著頭,手指在照片上輕輕摩挲,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她把照片遞到了阿傑面前。

  江辭的眼珠子動了一下。

  他漫不經心地接過照片,原本以為只是阿秀一家的合影。

  可就在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中心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僵住了。

  照片裡,一個溫婉的女人抱著個兩三歲的奶娃。

  女人的脖子上掛著一塊成色並不好的碎玉佩,形狀像是一隻蜷縮的蟬。

  江辭的瞳孔收縮。

  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胸口。

  那裡,曾有一道被玉佩稜角磨出來的老繭,伴隨了他整個童年。

  那是劇本里阿傑帶出來的唯一東西,

  卻在十年前的一次鬥毆中,

  被他為了換兩瓶白酒,親手賣進了當鋪。

  「啞母……」

  江辭喉嚨里擠出一個乾澀的音節。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擺子,

  薄薄的相紙在他手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根據劇本設定,

  當年那個在饑荒中給了他半塊干餅、帶他逃離死人堆的「啞母」,

  就是阿秀的母親。

  而他,阿傑。

  那個在這條巷子裡橫行霸道的爛仔,

  半年前為了替猛虎幫收保護費,

  親手帶著人,砸爛了這間工坊的大門。

  他記得那天。

  他拎著鋼管,一腳踹翻了那個正在扎獅頭的跛腳老頭,

  還隨手搶走了櫃檯上那個還沒糊紙的獅頭,在泥水裡踩了個稀碎。

  那時候,阿秀就躲在帘子後面,用那雙充滿恐懼和憤怒的眼睛盯著他。

  而他,甚至還衝著那個方向吐了口帶血的唾沫,罵了一句「死窮鬼」。

  「呵……呵呵……」

  江辭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很低,很悶。

  那種被宿命反手扇了一個耳光的自嘲感,

  讓他的面部肌肉扭曲到了極限。

  那種排山倒海而來的愧疚感,比托尼的鋼管砸在身上還要疼上一萬倍。

  他看著滿屋子殘破的骨架。

  這些東西,每一根竹篾,每一根紅繩,原本都該是他的救命稻草。

  可他卻成了那個砍斷稻草的屠夫。

  江辭猛地抬起頭,看向一旁的林小滿。

  林小滿還在比劃著名手語,那意思是問他怎麼了。

  江辭沒有回答。

  他突然抬起右手,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掄圓了胳膊。

  「啪!!!」

  一聲驚心動魄的脆響。

  江辭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這一掌,他沒留半分力氣,實打實地扇在自己的左臉上。

  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嘴角瞬間崩裂。

  「姜導!這……」副導演直接站了起來,手裡的對講機掉在地上。

  姜聞死死扣住桌沿,眼珠子瞪得滾圓:「別動!都特麼別動!」

  他看到了。

  江辭在那一巴掌後,並沒有流淚。

  他的眼眶紅得要滴出血來,但眼球卻乾澀得驚人。

  他伸手抓住了林小滿的手,

  手指的力度大得驚人,指甲甚至陷入了對方的皮肉里。

  「我想當人……」

  江辭開口了。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

  「可我做的……全是畜生事……」

  他盯著林小滿那雙清澈的眼睛,

  那種深深的自我厭惡和絕望,通過鏡頭,直接撞在了每一個圍觀者的心口。

  此時的江辭,捕捉到了那個極致的「博弈點」。

  那是角色在意識到自己早已爛透後,

  那股想要把自己撕碎了重新拼湊的決絕。

  林小滿被他的樣子嚇壞了。

  她能感覺到江辭手心的滾燙,也能感覺到他在發抖。

  她沒有推開他。

  那雙滿是老繭、常年扎獅頭的手,緩緩抬起,避開了他腫脹的臉頰。

  阿秀(林小滿)眼神里的憤怒和恐懼,

  在這一刻,被一種近乎母性的悲憫取代了。

  她輕輕擦去了江辭眼角那一顆遲到了十年的、渾濁的淚珠。

  那是阿傑作為一個「人」,流下的一滴淚。

  「卡——!!!」

  姜聞的聲音都在抖。

  他衝出監視區,快步走到江辭面前。

  此時的江辭,已經順著竹床滑了下去。

  他並沒有站起來,而是雙膝跪地,

  對著那一排排沉默的獅頭骨架,也對著那個破舊的靈龕,長跪不起。

  這一跪,是為了那些被他踩碎的獅子。

  也是為了那個被他親手殺死的、無知且殘忍的「舊阿傑」。

  「好……好小子。」

  姜聞看著江辭那張紅腫的臉,想說什麼,

  最後只是從兜里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紅塔山,沒點火,放在了江辭面前。

  姜聞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多了一抹難以察覺的敬重。

  「你現在的這股氣,要是散了,老子把你皮給扒了。」

  江辭跪在泥地上,沒有抬頭。

  他看著那一地還沒糊紙的竹篾,低聲呢喃:「不用扒皮。等這獅子喝夠了血,皮自然就有了。」

  周圍的工作人員都在忙碌著布置下一場的景,卻不自覺地繞開了那一小片黑暗。

  他們感覺到,那個跪在靈前的人,已經不是那個沙雕影帝了。

  他真的變成了一頭正在磨牙、等待著最後一次衝鋒的孤狼。

  這一夜,芙蓉巷沒有風。

  但每個人都感覺到,一股透骨的涼意,正從那間小小的工坊里,緩慢而堅定地瀰漫開來。

  靈龕上的油燈,徹底熄滅了。

  但江辭的眼睛,卻在黑暗中,亮得出奇。

  他在等。

  等那頭黑獅子,開口說話。

  ……

  當日深夜,微博上那個常年斷更的導演姜聞,

  罕見地發了一張模糊的監視器照片。

  照片裡,一個渾身血污的少年跪在陰影中,

  面前是嶙峋的獅頭骨。

  配文只有四個字:

  【獅魂,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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