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死屍的自我修養與五十塊學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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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低垂,雨勢漸歇。

  劇組迅速搬空了廢棄紡織廠,浩浩蕩蕩地殺向了「金玫瑰」夜總會。

  這地兒是真的一流。

  剛進門,菸草和酒精發酵的味道就往鼻子裡鑽。

  為了追求那股子生猛的真實感,顧志遠沒用群演,直接包場,

  連帶著那幫原本就在這兒看場子的大哥和坐檯的姑娘們一塊兒「租」了下來。

  「各就位!那邊的幾位大姐,瓜子皮別往地上吐了,咱們這是拍電影,不是茶話會!」

  顧志遠舉著大喇叭,嗓子已經喊劈了。

  然而,現場一片混亂。

  那些真實的舞女和混混根本不買帳。

  他們坐在卡座里,翹著二郎腿,

  像看耍猴一樣看著場中那個穿著不合身西裝的男人。

  「陳三教戲」這場戲,卡了三次。

  按照劇本,這幫人應該對陳三表現出一種「無知的輕蔑」。

  但現在,他們表現出來的是「看傻逼的歡樂」。

  「咔!」

  顧志遠把劇本捲成筒,狠狠敲在監視器上:「不對!情緒不對!你們是在嘲笑他,不是在看相聲!」

  卡座里,一個燙著大波浪的領班大姐「噗」地吐出一片瓜子皮,翻了個白眼:

  「導演,這不能怪我們啊。你看看他那慫樣,還教我們演戲?」

  「讓他先去廁所把臉上的油洗洗吧,看著怪噁心的。」

  周圍爆發出一片鬨笑。

  「就是啊,這大叔誰啊?腦子不好使吧?」

  現場的工作人員臉色難看,林晚正要起身去交涉,卻被一隻手按住了。

  監視器里,那個一直低著頭的「陳三」,動了。

  江辭沒有出戲。

  他頂著那頭亂糟糟的雞窩頭,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順手從隔壁桌上順了一把花生米,

  一邊往嘴裡拋,

  一邊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舞池中央。

  「姐,話不能這麼說。」

  江辭嚼著花生米,「演戲這玩意兒,跟你們划拳陪酒一樣,那是技術活。」

  「講究個起承轉合,講究個……那個詞兒怎麼說來著?對,信念感。」

  領班大姐被他這副自來熟的模樣弄得一愣,嗤笑道:「呦,還信念感?那你給我們演一個?」

  「演得好,今晚姐請你喝酒。」

  「喝酒就算了,傷肝。」

  江辭把手上的花生皮隨意往身上一擦,眼裡的光卻突然聚攏,

  「既然各位老闆想看,那我就獻醜了。」

  「我也沒別的本事,就教教各位,這『死人』該怎麼演。」

  「死人?」大姐樂了,「往那一躺不就行了?」

  「那叫睡覺,不叫死。」

  江辭豎起一根手指,「死法千萬種,咱們先來個熱鬧的——壯烈死!」

  話音未落。

  江辭嘴裡發出急促而誇張的配音:「噠噠噠!噠噠噠!鬼子進村啦!沖啊!」

  緊接著,身體瘋狂抽搐。

  左腳絆右腳,雙手在空中亂抓,

  五官扭曲成一團,舌頭伸得老長,

  最後「啪嘰」一聲癱軟在地。

  「哈哈哈哈!」

  全場爆笑。

  領班大姐笑得直拍大腿,眼淚都飆出來了:「哎喲我的媽,這什麼玩意兒?」

  「像!真像馬戲團的猴子!」

  顧志遠皺眉,想喊停,這太浮誇了,根本不是他要的質感。

  但地上的江辭沒給他機會。

  他像個沒事人一樣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

  臉上依舊是那副嬉皮笑臉:「熱鬧吧?這叫『電視死』,圖個樂呵。」

  「下面給大伙兒來個高級點的——餓死。」


  笑聲稍微收斂了一些。

  大家看著這個神神叨叨的男人,想看他還能整出什麼花活。

  江辭慢慢地蹲了下去。

  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手開始在虛空中抓撓,手指僵硬、痙攣。

  他抓起一把並不存在的「食物」,顫抖著塞進嘴裡。

  「赫……赫……」

  喉嚨里發出喘息聲。

  他的臉頰迅速凹陷下去。

  周圍的笑聲消失了。

  領班大姐手裡的瓜子停在了半空。

  她看著地上的那個人,不知為何,心裡突然泛起一股不舒服的涼意。

  那種感覺,讓他想起了老家那個在饑荒年餓死在路邊的野狗。

  真實得讓人反胃。

  就在眾人屏住呼吸的時候,江辭突然不動了。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

  但身上的那股子「生氣」,仿佛被抽水機頃刻間抽乾了一樣。

  死了?

  有人下意識地探頭去看。

  「這叫『物理死』。」

  江辭突然坐直身體,聲音冷了下來。

  他臉上的嬉笑徹底消失了。

  露出了下面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環視四周。

  目光掃過那些濃妝艷抹的臉,掃過那些在紅塵里打滾的靈魂。

  「最後一種。」

  「叫『無名之輩的死』。沒槍沒炮,也沒人知道。宛如……地上的塵埃。」

  旋轉的燈球投下斑駁的光點,晃得人眼暈。

  江辭站著。

  然後,沒有任何預備動作。

  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砰!」

  後腦勺重重砸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他就那麼躺著。

  鏡頭拉近。

  特寫給到了江辭的臉。

  他的眼睛大睜著,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上那個旋轉的彩色燈球。

  那雙眼睛裡原本是有光的,聚焦在某個點上。

  但就在那一秒。

  瞳孔開始渙散。

  那種光芒,隨著眼部肌肉極其微小的顫動,一點點「熄滅」了。

  那一刻,躺在地板中央的不再是江辭,也不再是陳三。

  而是一具屍體。

  寒意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領班大姐手裡的瓜子「嘩啦」一下全灑在了地上。

  她哆哆嗦嗦地站起來,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探江辭的鼻息

  因為那種死亡的氣息濃烈到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

  這裡剛剛發生了一起命案。

  真的死人了。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陳藝,眼眶頓時紅了。

  她捂著嘴,不敢發出聲音。

  她看到的不是演技。

  是同類。

  是那種在泥潭裡掙扎了一輩子,最後無聲無息消失的恐懼感。

  顧志遠忘了喊卡。

  所有人都忘了這是在拍戲。

  那種從腳底升起的戰慄感,讓他們動彈不得。

  足足過了一分鐘。

  地上的「屍體」,胸口突然劇烈起伏了一下。

  「呼——」

  江辭猛地吸了一大口氣。

  他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

  一邊揉著後腦勺,一邊齜牙咧嘴:

  「哎喲我去,這地板是真硬啊,差點給我腦震盪磕出來。」

  陰森感消散。

  江辭衝著那群還沒回過神來的姑娘們伸出了髒兮兮的手。


  「怎麼樣?各位老闆。」

  江辭挑了挑眉,眼神狡黠,「這回信我有演技了吧?這堂課算你們便宜點,每人收五十塊學費,不過分吧?」

  群演們一個個呆若木雞,眼神里還殘留著剛才的驚恐。

  領班大姐張了張嘴,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嫌貴啊?」

  江辭撇撇嘴,「那就三十,不能再少了,我這腦瓜子還嗡嗡的呢。」

  就在這時。

  角落的陰影里,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噠、噠、噠。

  節奏平穩,氣場十足。

  一個身穿米色風衣、戴著墨鏡的中年女人走了出來。

  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閱盡千帆、精明而犀利的眼神。

  那是一張經常出現在文藝片裡的臉——老戲骨,宋梅。

  她在劇中飾演的角色,正是那位發掘了陳三、改變他一生的知名導演「娟姐」。

  宋梅停在舞池邊緣,從手包里掏出一沓紅色的鈔票,「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聲音穿透了夜總會的喧囂。

  「這錢,我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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