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敲打與安撫
幽州城外，官道之上。
一支由數百禁軍護衛的隊伍，正在緩緩前行。隊伍中央，是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車內，一名身穿錦袍，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正閉目養神。
他便是當今陛下身邊的紅人，內侍監少監，黃錦。
此次奉命前來幽州宣旨，他的心情是複雜的。
出發前，陛下在御書房單獨召見了他。
「黃錦，你此去幽州，不光是宣旨。」那位九五之尊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朕要你，用你的眼睛，替朕好好看一看，朕的這位六皇子，如今究竟是何模樣。」
「看他麾下的兵，是驕兵還是悍卒。」
「看他治下的城，是繁華還是蕭條。」
「更要看他本人，在接到聖旨後，是忠君，是畏懼，還是……另有他想。」
陛下的話，每一個字都敲在黃錦的心上。他知道，這一趟，是真正的龍潭虎穴。
傳聞中，這位靖王殿下，可是個殺伐果斷的主。連燕郡王李藝死後留下的驕兵悍將，都被他彈指間鎮服。自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太監，帶著區區幾百護衛，去試探這樣一位手握重兵的藩王，實在是心裡沒底。
「黃公公，前方……前方好像有大隊人馬！」
車外，護衛統領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黃錦睜開眼，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只見遠處的地平線上，黑壓壓的一片，旌旗如林，刀槍如海。一面巨大的「靖」字王旗，在風中招展，格外醒目。
粗略看去，那陣勢，何止千人！
黃錦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這是什麼意思？
出城恭迎聖旨，需要帶這麼多兵馬嗎？這是恭迎，還是示威？
他感覺自己的手心，已經開始冒汗。
很快，兩隊人馬在官道上相遇。
黃錦的隊伍，在那黑壓壓的軍陣面前，渺小得可憐。
他看到，對方軍陣的最前方，清一色是身穿黑色重甲，手持環首刀的士兵。那些士兵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一股凝如實質的殺氣，卻撲面而來，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就是傳說中，靖王麾下的玄甲銳士？果然名不虛傳！
光是這股氣勢，就足以讓天下九成九的軍隊望風而逃。
黃錦強自鎮定心神，走下馬車。
他看到，對面的軍陣分開，一個身穿青色王袍的年輕人，在一眾文武官員的簇擁下，緩緩走了出來。
那年輕人面容清秀，身形挺拔，臉上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看起來人畜無害。
但黃錦卻不敢有絲毫的小覷。
他知道，就是這個看起來比他乾兒子還要年輕的王爺，在城外，一指破了萬軍！
「大唐靖王李自在，率幽州文武，恭迎天使。天使一路辛苦。」
李自在的聲音傳來，溫和而有禮。
黃錦連忙躬身行禮，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咱家不敢當，靖王殿下折煞咱家了。」
「天使遠道而來，想必已經乏了。聖旨之事，不急於一時。本王已在都督府備下薄酒，為天使接風洗塵。」李自在笑著說道，態度親切得像是在招待一位老朋友。
黃錦心裡直打鼓。
這靖王，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他越是客氣，黃錦心裡越是沒底。
「多謝王v殿下美意。不過，皇命在身，不敢耽擱。還是先宣讀聖旨吧。」黃錦決定還是先辦正事。
「也好。」李自在點了點頭，隨即轉身，對著身後的文武百官和三千將士，朗聲道：「幽州全體將士聽令，跪迎聖旨！」
「喏！」
隨著一聲山呼海嘯般的應答，秦瓊、左天成等所有將領，連同那三千玄甲銳士，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甲葉碰撞之聲，匯成一股金戈鐵馬的洪流，直衝雲霄。
黃錦被這股氣勢駭得又是一哆嗦，差點腿軟跪下去。
他當了一輩子太監，在宮裡宣讀過無數次聖旨，也見過不少大場面。但從未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讓他感覺到如此巨大的壓力。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捧出那捲明黃色的聖旨，展開，清了清嗓子，用尖細的嗓音高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靖王李自在，忠勇體國，才兼文武。自出鎮北地以來，內安百姓，外御強敵，功勳卓著。近聞幽州有變，靖王不避斧鉞，親赴險地，以雷霆之勢，安撫軍民，穩定北疆，朕心甚慰！」
聖旨的前半段，全是褒獎之詞。聽得後面的秦瓊、左天成等人，臉上都露出了喜色。
看來，陛下還是明事理的。
然而，黃錦念到這裡，話鋒一頓，語氣也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然，北境初定，百廢待興。幽州軍政，千頭萬緒。靖王年輕，恐有不逮。朕念及此，夜不能寐。茲決定，擢升兵部侍郎楊松為幽州都督府長史，輔佐靖王，處理軍政要務。」
「另，靖王離京日久，朕甚是想念。著靖王即刻將幽州防務，暫交楊長史與秦瓊、程咬金共管，即日啟程，返回長安述職。不得有誤。欽此！」
聖旨念完，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將領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果然！
和裴矩先生預料的一模一樣！
明著是派個長史來「輔佐」，實際上就是來分權的！而且一來就是二把手，地位僅在靖王之下。
更狠的，是後面那句，直接讓靖王交出兵權，回長安！
這不是擺明了不信任嗎？這不是要把猛虎關進籠子裡嗎？
左天成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捏得咯吱作響。要不是李自在之前警告過他，他現在就要跳起來罵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個依舊站著的青衣身影。
他們想看看，他們的主公，會如何抉擇。
是遵旨，還是抗命？
李自在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靜靜地聽完聖旨，然後上前一步，雙手舉過頭頂。
「臣，李自在，接旨。謝陛下隆恩。」
他接旨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黃錦也鬆了一口氣，看來這位靖王，並沒有傳聞中那麼桀驁不馴嘛。
然而，李自在接下來的話，卻讓他那顆剛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天使大人，請代本王，向父皇轉達幾句話。」
李自在直起身，手捧著聖旨，看著黃錦，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但眼神，卻變得深邃起來。
「其一，父皇體恤臣兒，派楊長史前來輔佐，臣兒感激不盡。幽州地大物博，正缺人手，楊長史來了，正好可以幫臣兒處理一下繁雜的民生政務，臣兒感激還來不及呢。」
這話聽起來沒毛病，但黃錦卻品出了一絲不對味。
處理民生政務？聖旨上寫的可是「軍政要務」！靖王這一句話，就把楊松的權力，限制在了民生一塊，把「軍」字給摘了出去。
「其二，」李自在繼續說道，「父皇想念臣兒，臣兒何嘗不想念父皇？只是……」
他話鋒一轉，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憂國憂民」的神色。
「只是如今北境，看似平穩，實則暗流洶湧。突厥新敗，懷恨在心，隨時可能捲土重來。臣兒前幾日，剛剛率兵，剿滅了一支數千人的突厥先頭部隊。這便是明證。」
「如今，北府軍與天節軍正在換防整合的關鍵時期，軍心未穩。臣兒實在是不敢在這個時候，擅離職守啊。」
「萬一臣兒前腳剛走，後腳突厥大軍就打過來了，丟了幽州，失了北境，那臣兒，可就成了大唐的千古罪人了！」
「所以，還請天使回報父皇。不是臣兒不想回京，實在是……不敢回啊！請父皇恕臣兒，不遵聖諭之罪。待北境徹底安穩，臣兒一定第一時間，回京向父-皇請安！」
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大義凜然。
把自己不回京，說成是為了國家，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一支由數百禁軍護衛的隊伍，正在緩緩前行。隊伍中央，是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車內，一名身穿錦袍，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正閉目養神。
他便是當今陛下身邊的紅人，內侍監少監，黃錦。
此次奉命前來幽州宣旨，他的心情是複雜的。
出發前，陛下在御書房單獨召見了他。
「黃錦，你此去幽州，不光是宣旨。」那位九五之尊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朕要你，用你的眼睛，替朕好好看一看，朕的這位六皇子，如今究竟是何模樣。」
「看他麾下的兵，是驕兵還是悍卒。」
「看他治下的城，是繁華還是蕭條。」
「更要看他本人，在接到聖旨後，是忠君，是畏懼，還是……另有他想。」
陛下的話，每一個字都敲在黃錦的心上。他知道，這一趟，是真正的龍潭虎穴。
傳聞中，這位靖王殿下，可是個殺伐果斷的主。連燕郡王李藝死後留下的驕兵悍將，都被他彈指間鎮服。自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太監，帶著區區幾百護衛，去試探這樣一位手握重兵的藩王，實在是心裡沒底。
「黃公公，前方……前方好像有大隊人馬！」
車外，護衛統領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黃錦睜開眼，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只見遠處的地平線上，黑壓壓的一片，旌旗如林，刀槍如海。一面巨大的「靖」字王旗，在風中招展，格外醒目。
粗略看去，那陣勢，何止千人！
黃錦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這是什麼意思？
出城恭迎聖旨，需要帶這麼多兵馬嗎？這是恭迎，還是示威？
他感覺自己的手心，已經開始冒汗。
很快，兩隊人馬在官道上相遇。
黃錦的隊伍，在那黑壓壓的軍陣面前，渺小得可憐。
他看到，對方軍陣的最前方，清一色是身穿黑色重甲，手持環首刀的士兵。那些士兵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一股凝如實質的殺氣，卻撲面而來，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就是傳說中，靖王麾下的玄甲銳士？果然名不虛傳！
光是這股氣勢，就足以讓天下九成九的軍隊望風而逃。
黃錦強自鎮定心神，走下馬車。
他看到，對面的軍陣分開，一個身穿青色王袍的年輕人，在一眾文武官員的簇擁下，緩緩走了出來。
那年輕人面容清秀，身形挺拔，臉上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看起來人畜無害。
但黃錦卻不敢有絲毫的小覷。
他知道，就是這個看起來比他乾兒子還要年輕的王爺，在城外，一指破了萬軍！
「大唐靖王李自在，率幽州文武，恭迎天使。天使一路辛苦。」
李自在的聲音傳來，溫和而有禮。
黃錦連忙躬身行禮，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咱家不敢當，靖王殿下折煞咱家了。」
「天使遠道而來，想必已經乏了。聖旨之事，不急於一時。本王已在都督府備下薄酒，為天使接風洗塵。」李自在笑著說道，態度親切得像是在招待一位老朋友。
黃錦心裡直打鼓。
這靖王，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他越是客氣，黃錦心裡越是沒底。
「多謝王v殿下美意。不過，皇命在身，不敢耽擱。還是先宣讀聖旨吧。」黃錦決定還是先辦正事。
「也好。」李自在點了點頭，隨即轉身，對著身後的文武百官和三千將士，朗聲道：「幽州全體將士聽令，跪迎聖旨！」
「喏！」
隨著一聲山呼海嘯般的應答，秦瓊、左天成等所有將領，連同那三千玄甲銳士，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甲葉碰撞之聲，匯成一股金戈鐵馬的洪流，直衝雲霄。
黃錦被這股氣勢駭得又是一哆嗦，差點腿軟跪下去。
他當了一輩子太監，在宮裡宣讀過無數次聖旨，也見過不少大場面。但從未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讓他感覺到如此巨大的壓力。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捧出那捲明黃色的聖旨，展開，清了清嗓子，用尖細的嗓音高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靖王李自在，忠勇體國，才兼文武。自出鎮北地以來，內安百姓，外御強敵，功勳卓著。近聞幽州有變，靖王不避斧鉞，親赴險地，以雷霆之勢，安撫軍民，穩定北疆，朕心甚慰！」
聖旨的前半段，全是褒獎之詞。聽得後面的秦瓊、左天成等人，臉上都露出了喜色。
看來，陛下還是明事理的。
然而，黃錦念到這裡，話鋒一頓，語氣也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然，北境初定，百廢待興。幽州軍政，千頭萬緒。靖王年輕，恐有不逮。朕念及此，夜不能寐。茲決定，擢升兵部侍郎楊松為幽州都督府長史，輔佐靖王，處理軍政要務。」
「另，靖王離京日久，朕甚是想念。著靖王即刻將幽州防務，暫交楊長史與秦瓊、程咬金共管，即日啟程，返回長安述職。不得有誤。欽此！」
聖旨念完，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將領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果然！
和裴矩先生預料的一模一樣！
明著是派個長史來「輔佐」，實際上就是來分權的！而且一來就是二把手，地位僅在靖王之下。
更狠的，是後面那句，直接讓靖王交出兵權，回長安！
這不是擺明了不信任嗎？這不是要把猛虎關進籠子裡嗎？
左天成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捏得咯吱作響。要不是李自在之前警告過他，他現在就要跳起來罵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個依舊站著的青衣身影。
他們想看看，他們的主公，會如何抉擇。
是遵旨，還是抗命？
李自在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靜靜地聽完聖旨，然後上前一步，雙手舉過頭頂。
「臣，李自在，接旨。謝陛下隆恩。」
他接旨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黃錦也鬆了一口氣，看來這位靖王，並沒有傳聞中那麼桀驁不馴嘛。
然而，李自在接下來的話，卻讓他那顆剛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天使大人，請代本王，向父皇轉達幾句話。」
李自在直起身，手捧著聖旨，看著黃錦，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但眼神，卻變得深邃起來。
「其一，父皇體恤臣兒，派楊長史前來輔佐，臣兒感激不盡。幽州地大物博，正缺人手，楊長史來了，正好可以幫臣兒處理一下繁雜的民生政務，臣兒感激還來不及呢。」
這話聽起來沒毛病，但黃錦卻品出了一絲不對味。
處理民生政務？聖旨上寫的可是「軍政要務」！靖王這一句話，就把楊松的權力，限制在了民生一塊，把「軍」字給摘了出去。
「其二，」李自在繼續說道，「父皇想念臣兒，臣兒何嘗不想念父皇？只是……」
他話鋒一轉，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憂國憂民」的神色。
「只是如今北境，看似平穩，實則暗流洶湧。突厥新敗，懷恨在心，隨時可能捲土重來。臣兒前幾日，剛剛率兵，剿滅了一支數千人的突厥先頭部隊。這便是明證。」
「如今，北府軍與天節軍正在換防整合的關鍵時期，軍心未穩。臣兒實在是不敢在這個時候，擅離職守啊。」
「萬一臣兒前腳剛走，後腳突厥大軍就打過來了，丟了幽州，失了北境，那臣兒，可就成了大唐的千古罪人了！」
「所以，還請天使回報父皇。不是臣兒不想回京，實在是……不敢回啊！請父皇恕臣兒，不遵聖諭之罪。待北境徹底安穩，臣兒一定第一時間，回京向父-皇請安！」
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大義凜然。
把自己不回京，說成是為了國家，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