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叫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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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抬頭看向對面安靜喝茶的張雲淵,又猛地低頭死死盯住照片!

  那張老舊的、邊緣已經磨損泛黃的黑白照片,在他顫抖的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照片上的青年,穿著一身不甚合體的舊道袍,頭髮稍長,略顯凌亂。

  他勾著爺爺張懷義的肩膀,臉上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懶散笑意,眼神卻清澈得像一汪深潭,仿佛世間萬物都不足以在他心中激起半點波瀾。

  而他對面,那間雅致茶室的蒲團上,坐著一個穿著現代休閒服的青年。

  他正姿態優雅地端著一杯清茶,指節分明,動作從容。

  裊裊升起的水汽模糊了他清秀的眉眼,卻模糊不掉那份仿佛與生俱來的、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淡然神態。

  張楚嵐的目光,就在這張泛黃的照片和那個活生生的人之間,瘋狂地來回跳躍。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不同之處,來證明這只是一個荒謬的巧合。

  然而,他失敗了。

  一模一樣!

  照片上那個青年的五官、眉眼、甚至那副仿佛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神態…

  與眼前這個張雲淵,沒有任何區別!

  連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只是照片上的他穿著舊道袍,頭髮稍長些,而眼前的他穿著現代服裝。

  仿佛這流逝的、足以讓滄海變為桑田的數十年光陰,只是為他換了一身衣服。

  時光仿佛在他身上徹底凝固了。

  不,比凝固更可怕。

  歲月這把最是無情的刻刀,似乎根本就不敢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這…這…」

  張楚嵐的嘴唇哆嗦著,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

  他的手指劇烈顫抖著,幾乎捏不住那張薄薄的照片。

  他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順著脊椎骨一路向上,將他的四肢百骸都凍得僵硬。

  他那剛剛被勉強拼湊起來,試圖去理解這個光怪陸離的異人世界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再次被砸得粉碎。

  碎得比上次在墳地面臨殭屍時還要徹底。

  這已經不是科學或者不科學的問題了。

  這完全超出了他作為一個人所能理解的範疇!

  就在他大腦一片空白,神魂都仿佛要離體而去之際,茶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田晉中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同樣樸素的道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步履沉穩。

  「師兄,你找我?」

  田晉中溫和的聲音響起。

  張之維點點頭,蒼老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還在巨大衝擊中沒回過神的張楚嵐:

  「晉中,這就是懷義的孫兒,楚嵐。」

  張楚嵐一個激靈,仿佛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混亂的思緒瞬間被拉回現實。

  他幾乎是憑藉著本能,下意識地從蒲團上彈了起來,站直身體,對著這位同樣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長輩,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禮:「田師爺好!」

  田晉中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那雙飽經風霜的眸子裡,神色有些複雜。

  有看到故人之後,血脈得以延續的欣慰。

  有對這孩子顛沛流離半生的疼惜。

  也有一絲,因觸及到那段塵封往事而泛起的、淡淡的傷感。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了一聲溫和的應答:

  「唉,好孩子!」

  隨即,他目光轉向茶盤旁靜坐的張雲淵,臉上那份複雜瞬間變成了理所當然的熟稔與親切,很自然地對張楚嵐補充介紹道:

  「這位是你雲淵小師爺,也是你爺爺的師弟。

  快叫人。」

  「小師爺」這三個字,像三道天雷,帶著滾滾業火,再次精準地、毫無偏差地劈在了張楚嵐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靈上。

  轟!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劈成了焦炭。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像銅鈴,呆呆地看著田晉中那副「這有什麼問題嗎」的理所當然的表情。

  最後一點僥倖心理,也徹底灰飛煙滅。

  他感覺自己又要石化裂開了。

  從裡到外,從靈魂到肉體,寸寸龜裂,化為齏粉,隨風飄散。

  張之維沒有理會這個已經瀕臨崩潰的便宜孫子。

  他緩步走到主位坐下,那看似隨意的動作,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宗師氣度。

  他示意田晉中也坐下,然後目光才溫和地看向依舊處於呆滯狀態的張楚嵐,聲音沉穩而有力,如同洪鐘大呂,敲在張楚嵐的心上:

  「楚嵐,這次羅天大醮,是我特意為你舉辦的。」

  張楚嵐猛地抬頭,看向老天師。

  那雙總是半開半闔,仿佛對世間萬物都提不起興趣的眸子,此刻正溫和地注視著他。

  那眼神,深邃,慈祥,帶著一種足以撫平一切傷痛的力量。

  「你從小顛沛流離,隱姓埋名,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身邊連個能依靠的親人都沒有。」

  張之維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這些,師爺都知道。

  從今往後,不一樣了。

  我們就是你的親人,這龍虎山,就是你的家。

  往後在外面,若是誰再敢欺負你,你就報我張之維的名字。」

  這番話,說得平實,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

  卻重如千鈞。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溫暖的重錘,狠狠砸在張楚嵐心中最柔軟、也最脆弱的那個地方。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暖流,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衝上張楚嵐的心頭。

  沖得他鼻子發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十幾年了。

  從爺爺去世的那天起,他就像一棵無根的浮萍,在人世間隨波逐流。

  他小心翼翼,他戴著面具,他活得不像自己。

  他害怕,他孤獨,他甚至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不敢交一個真正的朋友。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活下去。

  為了遵守爺爺最後的囑託,當一個「普通人」。

  可現在,眼前這個只見過幾面的老人,這個異人界傳說中的「一絕頂」,卻告訴他,他有家了。

  他有親人了。

  他再也不用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情了。

  這種突如其來的、足以將人淹沒的幸福感和歸屬感,讓他幾乎要站立不穩。

  他用力抿著嘴,死死地咬著牙,低下頭,不想讓人看見自己這副失態的樣子。

  可那不爭氣的眼淚,還是順著臉頰,一滴一滴地,砸在了身前的地板上。

  田晉中看著他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心中也是一陣酸楚。

  他適時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慈祥,像冬日裡的暖陽:

  「楚嵐,這麼多年,真是苦了你了。

  到了這兒,就別再繃著了。

  心裡有什麼想說的,有什麼委屈,都可以跟師爺說。」

  這句溫和的勸慰,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張楚嵐再也忍不住,用力吸了吸鼻子,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泣。

  他抬起頭,眼圈還是紅的,但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裡,卻已經變得無比堅定起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徹底不同。

  他看向張之維,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哽咽和急切:

  「師爺!

  田師爺!

  我…我確實有件事,憋在心裡好多年了,我一直想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將那個困擾了他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的、最大的疑問,嘶吼了出來:

  「我想知道我爺爺的事情!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為什麼會離開龍虎山?

  甲申之亂…他到底做了什麼?」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在安靜的茶室內炸響。

  每一個問題,都帶著他十數年來積壓的所有不甘、困惑與對真相的渴望。

  茶室內安靜了一瞬。

  連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停滯了。

  張之維緩緩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有追憶,有遺憾,也有一種宿命般的無奈。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數十年的時空,回到了那個風起雲湧、英才輩出的遙遠過去。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悠遠:

  「你爺爺,張錫林,他原本的名字,叫張懷義。

  他曾是我天師府第六十五代弟子,是我的親師弟,也是你田師爺和…你雲淵師爺的師兄。」

  「他天賦極高,心思也活絡…是我們那一輩弟子中,最耀眼的一個。

  本是繼承天師之位的最佳人選之一。

  但…甲申之亂前,他就因為一些變故,主動離開了龍虎山,自此音訊全無。

  我們師兄弟,也因此分隔了幾十年,再未能相見。」

  張之維的目光收了回來,落在張楚嵐身上,帶著一種複雜的遺憾。

  「這幾十年裡,我們師兄弟幾人中,唯一在外界見過懷義,知曉他部分經歷的…」

  他抬起手,緩緩地,指向一旁自始至終都在靜靜品茶、仿佛在聽別人故事的張雲淵。

  「就是你這位小師爺。」

  刷!

  所有的目光,包括張楚嵐那雙充滿了急切、渴望和最後一絲難以置信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張雲淵身上。

  張雲淵仿佛才從那氤氳的茶香中回過神來。

  他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杯底與茶托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抬起眼,迎上張楚嵐的目光,嘴角緩緩勾起那抹熟悉的、帶著幾分玩味和戲謔的笑容。

  「楚嵐,」他聲音輕緩,卻像帶著鉤子,一下就勾住了張楚嵐所有的心神,「想知道嗎?」

  他微微向前傾身,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龐在張楚嵐眼中不斷放大,他看著張楚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充滿了惡趣味的語調,笑道:

  「叫、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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