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風波定,龍虎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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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雲淵的身影如一縷青煙,在靜室中悄然散去,不曾帶起一絲塵風。

  可他留下的那份沉重,卻像一塊無形的巨石,死死壓在張之維與田晉中的心頭,讓這間本該清淨無為的靜室,變得比山下最喧囂的鬧市還要令人窒息。

  靜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牆角香爐里最後一縷即將燃盡的檀香,都像是被這股沉悶的氣氛扼住了喉嚨,無力地消散。

  田晉中依舊沉浸在張懷義逝去的巨大悲慟之中,魁梧的身軀微微顫抖,那不是因為山間的夜寒,而是源自心底最深處的、無法抑制的悲涼。

  他想起了幾十年前,那個總是站在他身邊,冷著臉喊「晉中」的二師兄張懷義,想起了他練功時的執拗,想起了他下山前眼中的光。

  一幕幕,一樁樁,都化作了此刻穿心而過的利刃。

  渾濁的老淚順著臉頰上的溝壑無聲滑落,滴在深色的道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很快便消失不見,如同懷義那消逝的生命。

  他張了張嘴,喉頭哽咽,想說些什麼,想問些什麼,想嘶吼,想痛哭。

  卻最終只化為一聲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

  那聲音在空曠的靜室里迴蕩,充滿了無盡的無力與悲愴。

  良久,良久。

  時間在這間小小的靜室里仿佛失去了意義。

  只有窗外天色的變化,忠實地記錄著光陰的流逝。

  直到窗外的天光由深沉的墨藍轉為一絲朦朧的魚肚白,第一聲清脆的鳥鳴劃破了龍虎山的寧靜,田晉中才像是終於從那片悲傷的泥潭中掙扎出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動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鏽的機關。

  他抬起那雙通紅的眼睛,望向自始至終都枯坐不動,仿佛已化作一尊石像的老天師張之維。

  師兄就那麼坐著,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若非胸口還有一絲微不可查的起伏,田晉中幾乎要以為他也隨著懷義一同坐化了。

  「師兄……」

  田晉中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無數砂石磨礪過,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懷義他……就這麼走了……」

  張之維沒有睜眼,甚至連眉毛都未曾動一下。

  他只是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口氣息悠長,仿佛帶走了積壓在胸中數十年的鬱結,帶走了對那個叛逆師弟的所有牽掛與擔憂。

  也帶走了最後一絲屬於「張之維」這個人的煙火氣。

  從今往後,他便只是龍虎山的天師了。

  是那個需要承載千年道統,需要為天下正道表率的,絕頂之人。

  「他選的路,我們攔不住。」

  張之維的聲音很輕,很平淡,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卻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疲憊與瞭然。

  「從他當年跟著無根生下山的那一刻起,這條路,就註定了。」

  田晉中沉默了。

  是啊,註定了。

  他知道師兄說的是事實,可心中那份不甘與悲痛,卻依舊如跗骨之蛆,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又想起了方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個他們從小看到大的小師弟,張雲淵。

  他身前那層薄薄的、灰濛濛的炁障,是那樣的不起眼,就像一層清晨的薄霧。

  可大師兄那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抓,那凝聚了龍虎山正統雷法與金光咒精髓的、霸道絕倫的一抓,是如何如泥牛入海般消弭於無形。

  沒有碰撞,沒有抵抗,甚至沒有一絲能量的漣漪。

  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那景象,已經完全超出了他一百多年來對「炁」的認知。

  那不是術,那更像是……道。

  一種他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想像的,道。

  「師兄。」

  田晉中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與困惑。

  「雲淵師弟他……剛才那手功夫,到底是什麼來路?」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那種感覺,那種讓他從骨子裡感到戰慄的感覺。


  「我……我感覺那已經不是我們所認知的『炁』了。」

  「它……它好像是……」

  他「好像」了半天,也「好像」不出個所以然來。

  因為在他的認知體系里,根本就不存在能夠形容那種力量的詞彙。

  張之維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總是睡眼惺忪,仿佛對世間萬物都提不起興趣的眸子裡,此刻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深邃,仿佛藏著一片望不見底的星空,其中有無數星辰在生滅流轉,推演著某種至高的天機。

  「我也不知道。」

  他搖了搖頭,那張總是雲淡風輕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茫然與震撼。

  「我看不透,完全看不透。」

  「但我能感覺到。」

  張之維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什麼沉睡在天地間的古老存在。

  「那股力量的本質,似乎……凌駕於我們所認知的一切『炁』之上。」

  「它不是在抵擋我的金光咒,也不是在化解。」

  張之維的眼中閃過一絲後怕,那是他成為絕頂之後,就再也未曾有過的感覺。

  「它是在……吞噬,是同化,是將我的『炁』,還原成了某種更本源、更原始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能讓田晉中理解的比喻。

  「就像水汽凝結成冰,冰堅固,鋒利,有形有質,是我們所熟知的力量。」

  「而他的力量,則是能讓冰重新化為水汽的……太陽。」

  「太陽不需要去和冰塊碰撞,它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讓冰消融,回歸其最原始的形態。」

  這個比喻,讓田晉中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凌駕於一切「炁」之上?

  讓萬法回歸本源?

  這是何等恐怖的境界!

  這已經不是人力所能達到的範疇了,這簡直就是神祇的權柄!

  兩人相顧無言,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與駭然。

  靜室之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二人粗重的呼吸聲,在這壓抑的空間裡交錯。

  他們忽然意識到一個事實。

  一個他們一直以來都忽略了的,或者說,根本不敢去想的事實。

  那個在他們眼中,一直需要庇護在羽翼之下的小師弟。

  那個他們一直擔心會在山下吃虧,會被人欺負的張雲淵。

  早已在他們不知道的某個時刻,悄然走上了一條他們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想像的、獨屬於他自己的通天大道。

  他的道,已非他們所能揣度。

  「此事……」

  張之維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神情變得無比嚴肅,那是一種作為天師,作為龍虎山掌舵人,所必須有的決斷。

  「從今日起,列為我龍虎山最高機密。」

  「雲淵師弟身懷此等神鬼莫測之力,既是他的機緣,也可能……是他的劫數。」

  「在他真正擁有足以應對一切風浪的力量之前,此事絕不可向外透露半個字,包括門內弟子,你我二人,必須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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