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南下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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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那一夜,西華門外跟著接應的玄機閣成員共有六人。

  死了三個,被抓了兩個,只有一個逃了出來。

  此人姓余名七,在玄機閣天字組裡不過是個不起眼的角色。

  他武功不算頂尖,輕功也不算卓絕,但他卻是幾人之中最細心負責的一個。

  夜六在出發前交代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若是出了事,去雍王府找小鳶兒姑娘。護送她南下,去清溪鎮,找秦元帥和太子妃,告訴他們京城發生了什麼。」

  夜六說這話的時候,他們正蹲在西華門外那條窄巷的陰影里。

  餘七聽得很認真,把每一個字都在心裡默念了三遍。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腦子笨,學招式慢,別人練三遍能會的他要練十遍。

  可只要是他記住了的東西,就像刻在石頭上的字,風吹雨打都磨不掉。

  餘七從護國寺後那片荒廢菜園的臭水溝里爬出來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層灰濛濛的亮色。

  左腿被刀劃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皮肉翻開,血和泥漿混在一起,結成了一層黑褐色的硬殼。

  渾身上下全是泥漿和血污,連眼睛裡都進了髒水,澀得睜不開。

  他伏在溝沿上,聽著遠處漸漸退去的追兵腳步聲,咬著牙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護國寺的鐘聲從遠處傳來,沉悶悠長,是早課的鐘。

  他在那鐘聲里趴了很久,久到確認周圍再沒有任何動靜,才從溝里爬出來,拖著傷腿朝雍王府的方向摸去。

  一路上他專挑小巷走,避開那些已經開始在街面上活動的早市攤販。

  路過一條窄巷時,巷口蹲著個要飯的老叫花子,正用一根樹枝捅著面前破碗裡的剩粥。

  老叫花子看見他從巷子裡一瘸一拐地出來,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又低下頭去捅他的粥。

  餘七從他身邊經過時,聽見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往東走,別走西大街,西大街今日有兵。」

  餘七愣了一下,想說聲謝謝,老叫花子已經把頭埋進破棉襖里,不再理他了。

  天亮透了的時候,他終於摸到了雍王府後院的浣衣門外。

  他按著記憶中的路線找到了那道小角門。

  門上的銅鎖已經生了一層綠鏽,鎖孔里積滿了灰,看起來很久沒人用過了。

  餘七用匕首撬開門閂,側身擠了進去。

  門內是一片竹林,枯黃的竹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穿過竹林後是一道月門,月門後便是雍王府的後花園。

  花園裡一片蕭瑟,那些曾經開得熱熱鬧鬧的月季和牡丹早已凋謝,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池塘里的水也幹了,露出塘底龜裂的淤泥,幾片枯荷歪倒在裂縫裡,像是在泥地里掙扎過。

  院子裡很靜,靜得像一座墳。

  他正四處張望著找小鳶兒的身影,西暖閣的門忽然開了。

  小鳶兒提著一盞燈籠從裡面走出來,燈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微弱,只能照見她腳下方寸之地。

  兩人打了個照面。

  小鳶兒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嘴巴張開,喉嚨里發出一聲急促的抽氣聲。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手裡的燈籠猛地一晃,燈油險些潑出來。

  好在她認出了餘七身上那件玄機閣的黑衣,雖然已經髒得看不出本來顏色,雖然被刀劍劃得破破爛爛,但那領口的暗紋還在,是玄機閣的標記。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把那聲尖叫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餘七靠在月門邊的牆壁上,用最短的話把事情說了一遍。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每說一句話都要停下來喘上幾口氣。

  「太子殿下入宮後被困養心殿。溫公公趁夜入宮接應殿下和陛下出逃,至西華門外被禁軍追上。溫公公獨擋追兵,已……已以身殉職。」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見小鳶兒的眼眶瞬間紅了,「殿下和陛下雖被救出了西華門,但追兵太多,禁軍從兩側包抄,又把殿下和陛下截回去了。兄弟們死的死、抓的抓。只有我拼了命才逃出來。」

  小鳶兒聽完,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白得像一張宣紙。

  她的嘴唇在發抖,手指攥著燈籠杆子攥得指節泛白,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抽走了魂。

  她只是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那雙圓圓的、總是笑嘻嘻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乾澀的紅。

  她把那口氣咽下去,轉身回到西暖閣。

  餘七靠在牆上,看著她在雍太妃的靈位前跪下來。

  她跪得很直,雙手合十,仰頭看著那塊紫檀木的牌位。

  案上的長明燈還在亮著,火苗一動不動,像是在聽她說話。

  她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每一次都磕得很重,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磕完頭,她起身將長明燈吹滅。

  青煙從燈芯上裊裊升起,在靈牌前盤旋纏繞了片刻,然後消散在晨光中。

  她把靈位用軟布一層一層地包好,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醒了什麼。

  包好後放進一個竹編的背簍里,又從架上取下一個信鴿籠子背在背上,再到自己房裡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和一些乾糧,用一塊青布包袱裹好,系在背上。

  前後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她走到餘七面前。

  「還能走嗎?」

  餘七看了一眼自己那條還在往外滲血的傷腿,點了點頭。

  小鳶兒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蹲下身,替他把傷口簡單地包紮了一下。

  她的手很穩。

  「跟我來。」她說。

  兩人沒有走城門。

  小鳶兒帶著餘七穿過後院竹林中的一條密道。

  那條密道的入口藏在假山後面,被一大叢枯死的爬山虎遮得嚴嚴實實。

  入口的鐵門已經鏽得不成樣子,小鳶兒用力推了好幾下才推開。

  門內是一條狹窄的石砌甬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牆壁上滲著水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腐朽的氣息。

  「這是老王爺在世時就備好的。」小鳶兒舉著燈籠在前面帶路,聲音在狹窄的甬道里迴蕩,「太妃娘娘說,雍王府的人,總得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餘七跟在她身後,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走。

  甬道很長,時而向上時而向下,岔路眾多。

  有幾次餘七覺得他們是在往更深處走,而不是往外走。

  但小鳶兒似乎對這條路熟悉得很,每到岔路口都不用猶豫,提著燈籠徑直拐進去。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甬道的盡頭是一道破舊的木門。

  小鳶兒吹滅燈籠,推開門。

  門外是一座廢棄的土地廟。

  廟很小,只有一間正殿,殿頂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朽爛的椽子。

  土地公的泥像歪在神台上,缺了半張臉,剩下的半張臉還在笑眯眯地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殿角堆著些乾草和破布,看起來偶爾有乞丐在此落腳。

  他們到土地廟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遠處城門樓上傳來換崗的號角聲,悠長而悽厲,在晨風中傳出去很遠。

  餘七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籠罩在晨霧中的京城。

  從他記事起,這就是大乾最繁華的都城。

  他曾在西城根下的雜耍攤前流連忘返,曾在東大街的麵攤上吃過最好吃的羊肉麵,曾在元宵夜擠在人群里看燈。

  可此刻的京城,猶如一隻吃人的猛獸,讓他望而生畏。

  小鳶兒沒有回頭。

  她把信鴿籠子背帶重新調整了一下,然後對餘七說:「走吧。」

  餘七點了點頭,拖著傷腿,跟在她身後,頭也不回地朝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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