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真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申時。

  京城東城有一處茶樓,名叫「雅心齋」。

  這名字取得雅致,茶也不錯,但真正讓它成為京城官員們愛去的地方的,是它的位置,離大理寺兩條街,離六部衙門也不遠。

  散朝之後,官員們常來此喝杯茶,說幾句朝中閒話,打探一些消息。

  李勵是這裡的常客。

  他總是在申時三刻到。

  忙完大理寺的公務,從側門出來,步行兩條街,到雅心齋坐上一炷香的功夫。

  不是來應酬,是來清靜。

  他知道自己在朝中被人盯著,但在雅心齋,他可以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誰也不理,安安穩穩地喝完一壺茶。

  今日的茶是雨前龍井。

  茶湯清碧,入口微澀,回味甘甜。

  李勵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心思卻不在那些行人身上。

  他又做夢了。

  昨夜的夢裡,三哥還是坐在那把龍椅上,穿著素白的衣裳,面容平靜地看著他。

  這次三哥開口了。

  不是質問,不是責備,只是輕輕地問了一句:「老四,你就這麼想坐這個位置?」

  李勵在夢裡張了張嘴,想辯解,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發現,他說不出口。

  他沒法在夢裡對三哥撒謊。

  然後夢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窗外一片漆黑。

  他在床邊坐了很久,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久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上的鳥開始嘰嘰喳喳地叫。

  「四殿下,怎麼獨自在此?」

  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打斷了李勵的思緒。

  他抬起頭,看到了趙崇遠。

  趙崇遠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直裰,腰間繫著白玉帶,手裡端著一杯茶,正站在他桌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不是諂媚的笑,也不是疏離的笑,是一種偶遇熟人時自然而然的笑。

  「趙侯爺。」李勵放下茶杯,微微點頭,「趙侯爺今日怎麼有雅興來喝茶?」

  「剛從兵部出來,路過此處,瞧著茶香,便進來了。」趙崇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四殿下不介意我坐這裡吧?」

  李勵做了個「請」的手勢。

  趙崇遠坐下,將茶杯放在桌上,目光隨意地掃過窗外,然後落在李勵臉上。

  「四殿下看著有些疲憊。最近大理寺的案子很棘手?」

  「還好。」李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積案多些,沒什麼大事。」

  「積案雖多,也不用太拼命。」趙崇遠的語氣隨和得像在關心一個晚輩,「四殿下這大半年清瘦了不少。陛下看在眼裡,想來也是心疼的。」

  李勵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這句話,從趙崇遠嘴裡說出來,聽起來像是關心,可李勵總覺得那話里藏著什麼別的東西。

  「趙侯爺找我有事?」他問得很直接。

  趙崇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再次看向李勵。

  那雙眼睛裡,剛才那種隨和的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李勵從未見過的、諱莫如深的東西。

  「四殿下,我這次南下,遇到了一個人。」趙崇遠的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這個人,你很熟悉。」

  李勵的眉頭微微皺起。

  「什麼人?」

  趙崇遠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推到李勵面前。

  那是一枚斷裂的銅錢。

  銅錢很舊,邊角磨損,銅鏽斑駁。

  斷口很新,像是被人用力掰斷的。

  斷面鋒利,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李勵低頭看著那枚銅錢。

  他不明白趙崇遠是什麼意思。

  「這個人托我給四殿下帶一句話。」趙崇遠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什麼話?」

  趙崇遠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李勵後背開始發涼,久到茶樓里那些茶客的談笑聲變得遙遠而模糊。

  然後趙崇遠開口了,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刻在石頭上。

  「那人說,他在青溪鎮過的安生,做太子什麼的他才不稀罕。」

  李勵的手僵住了。

  茶杯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茶湯在杯中輕輕晃動,盪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先是停了一拍,然後加速,砰,砰,砰,每一下都像重錘敲在胸口上。

  他聽出了這句話里說的那人是誰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趙崇遠。

  趙崇遠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趙侯爺。」李勵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趙崇遠的聲音依然平靜,「我很清楚。」

  「你可知道……」

  「我知道。」趙崇遠打斷他,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臉上,「四殿下,你覺得我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嗎?你覺得我會冒這個風險,編一個一戳就破的謊言嗎?」

  李勵的手指收緊了。

  茶杯在他指間微微發抖,茶湯濺出來,燙了他的手背,他渾然不覺。

  三哥還活著。

  三哥沒有死。

  那道聖旨是假的,那場喪禮是假的,那冊諡號也是假的。

  父皇騙了他,騙了天下人。

  三哥沒有薨逝,東宮沒有空,太子之位……

  李勵的腦海里忽然閃過夢裡的那句話。

  三哥坐在龍椅上對他說:「我讓你替我守著,不是讓你替我坐著。」

  現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夢。

  那是三哥在另一個地方,用他永遠無法理解的方式,提醒他,那是他的位置,你不能坐。

  趙崇遠看著李勵臉上的表情變化,從震驚到困惑,從困惑到憤怒,從憤怒到一種他等待了許久的、冰冷的不甘。

  他知道,餌已經吞下去了。

  李勵沉默的時間比趙崇遠預想的更久。

  茶樓里的人漸漸散了,窗外暮色低垂,街上的行人也稀了下來。

  李勵一直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盯著桌上那枚斷裂的銅錢。

  他的臉隱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眼睛裡的光,那光很冷,像刀鋒上淬過的寒冰。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趙侯爺。」

  「老臣在。」

  「你把這件事告訴我,是想要什麼?」

  趙崇遠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他知道,魚上鉤了。

  「四殿下誤會了。我只是覺得,有些事不該瞞著你。畢竟,你是他親弟弟。」趙崇遠站起身,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一飲而盡,然後放下杯子,「老臣告辭了。」

  他轉身走了幾步,走到樓梯口,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四殿下,有一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他頓了頓,「太子在北境的那些軍務條陳,陛下那兒也存了一份。為什麼太子不在了,陛下還時常翻看?也許,陛下看的從來不是什麼條陳,是在看一個……還在的人。」

  李勵的手猛地攥緊了。

  骨節咔咔作響。

  趙崇遠沒有回頭,邁步下樓。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茶樓外面暮色沉沉的街道上。

  李勵一個人坐在那裡,坐了很久,久到茶樓的小夥計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問他要不要續水。

  他擺了擺手,站起身,把那枚斷裂的銅錢攥在手心裡。

  銅錢的斷口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滲出來,染紅了銅鏽。


  他沒有鬆手。

  他走出茶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街上沒有幾個人,遠處的更夫敲著梆子,一下一下的,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響。

  他忽然想起大半年前,他跪在父皇寢殿外面跪了整整兩個時辰的那個下午。

  那天的天很陰沉,像是要下雨卻遲遲沒下。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蓋疼得鑽心。

  溫公公出來傳話的時候,他已經站不起來了。

  父皇靠在榻上,瘦得不成人形,那頭白髮刺得他眼睛發酸。

  「勵兒。」父皇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要爭氣。」

  爭氣。

  他以為是讓他替三哥守好這個位置,守好這個朝廷,守好這個他以為永遠空著的太子之位。

  現在他明白了。

  爭氣,是讓他替三哥繼續當著擋箭牌,擋所有人的猜測,擋朝中的非議,擋那些覬覦皇位的野心。擋到三哥回來。擋到父皇決定公布真相的那一天。

  到那時候,他就該退場了。

  像那些被他辦掉的官員一樣,像那些在三哥面前退場的人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到一邊,把路讓出來。

  「憑什麼?」

  這三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低得像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

  沒人聽見。

  更夫的梆子聲又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夜幕沉沉,將他的身影吞沒了。

章節目錄